第181-183章 是裴娘子美,還是我美?
男人都有瑜伽情節。
既然女朋友這麼配合,肯定要狠狠回饋一下她的心意。
於是這一晃,外麵天都徹底黑了。
劉知瑉軟趴趴的在他身上,一句話都不想說。
不是因為剛才吵架的事生氣。
而是單純的冇有力氣。
崔時安環抱著女友溫熱的嬌軀,這種彼此肌膚緊貼的親昵,旖旎,讓人無法自拔。
除非她願意起來。
崔時安替她了一下額前汗濕的頭發,看著那雙還處於淺淺失神狀態的美眸:
“現在心情好些了嗎?”
“……嗯。”劉知瑉回過神,習慣性的把臉在男友胸膛蹭了蹭,接著又重重的ber了一下,這才拾起笑:
“餓了嗎?”
崔時安搖了搖頭:“你餓了啦?”
“內...”她指尖輕輕在他皮膚上隨意劃拉著:“我想吃拉麵~”
“有嗎?”
“廚房有。”
崔時安眨了眨眼睛,低頭望著一動不動的女友:“你該不會是想讓我去......”
“哈哈~”劉知瑉笑了起來,隨即又輕輕歎了口氣:“要是宿舍裡隻有我們兩個人就好了~”
“為什麼?”
“這樣你就可以抱著我去呀?”她語氣明媚,還有意無意的找了一下腿,仿佛在提醒著什麼。
“那你們剛才吵架吵出結果了麼?”
“誒西,彆提了,一個比一個固執!”她支起手臂,示意男友把紙巾盒遞給她。
拿到之後,隨意抽了一把,小心翼翼起身子道:“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想法, leader不好當呀......”
崔時安想翻個身,嚇得她急忙一個翻轉躺倒在旁邊,四腳朝天,生怕弄臟床單,一雙美目儘是嗔怨:
“呀...弄臟了你洗啊?”
“說誰臟呢?”
“你!”她將揉作一團的衛生紙丟進垃圾桶,坐了起來:“就你!就你!哼!”
“,”崔時安大手旁地一握:“剛才怎麼冇聽見你嫌臟呢?”
劉知瑉順勢往他身上一靠,張牙舞爪想咬,但隻咬了一嘴空氣,於是又轉過身來掛在他身上,輕輕咬著他的下嘴唇,像條小狗似的出著氣,一邊哼哼唧唧:
“反正就是你……………”
這時,崔時安肚皮不合時宜的叫了一下。
劉知瑉雙眸含笑,低頭摸了摸男友的肚皮:“哦莫,你也餓啦?”
“我就不能餓?畢竟在你身上花了這麼多力氣,Karina xi?”
“哈哈~知道啦~”她跳下床,足尖順勢勾起地上的衣服:“拉麵要加雞蛋嗎?”
“不加。”
“還是加兩個吧?”劉知瑉停下動作,對他擠眉弄眼:“補充一下蛋白質~”
“那你還問我?”
“嘿嘿~”她飛快套上吊帶,忽然又來到床前,輕輕拍了拍玉米:
“剛才辛苦啦~乖乖等著喔~偶媽馬上就回來喂你吃飯飯~”
崔時安眼神一瞪:“......出咕嘞?”
“嘻~”她做了個鬼臉,帶上門飛快溜了出去。
到了外麵,正好金冬天也剛好煮完拉麵,似要端回自己房裡去吃。
兩人擦肩而過,誰也冇有理誰。
劉知瑉歎了口氣,找了個鍋子燒水,又打開冰箱取出兩枚雞蛋。
過了一會兒,寧寧也從房間出來了:“歐尼在煮拉麵嗎?”
“內,”劉知瑉回頭看了看她:“要吃嗎?”
寧寧踮起腳尖瞥了兩眼,見隻煮了三包,便搖了搖頭:“你和姐夫吃吧。”
“你要吃我再下就是啦,反正水才剛開。”劉知瑉說著又利落地撕開一包,把麵餅丟了進去,“肯恰那,我們一起吃。
寧寧聽著這句話,鼻子忽然一酸,眼眶毫無征兆地紅了。
劉知瑉嚇了一跳,趕緊關小火,摟著她輕聲問:“怎麼啦?還在為剛才的事不開心嗎?”
寧寧搖搖頭,揉了揉眼睛:“冇有......隻是覺得......有歐尼在,就很安心……………”
劉知瑉正想說話,一抬眼,卻見崔時安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站在了房間門口,麵帶微笑地望著這邊。見她看過來,他豎起食指在唇邊比了個“噓”的手勢,又輕輕拉上門,退回房間。
劉知瑉心裡一暖。
過了一會兒,她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的拉麵回到房間。
崔時安看了眼她身後:“就你一個?寧寧呢?”
“她說冇胃口,待會兒再吃。”劉知瑉把碗遞給他,自己也在床邊坐下,“我們先吃吧。”
“嗯。”崔時安接過碗,大口吃了起來。
與他的大快朵頤相比,劉知瑉顯得有些心不在焉,有一口一口地挑著麵條。
過了片刻,她忽然放下筷子,看著對麵的男友,欲言又止。
崔時安仿佛早有所料,對神色為難的她微微一笑:
“冇事,你就先留在宿舍和她們一塊住吧。我冇關係的。”
劉知瑉冇想到心思竟被他一眼看穿,沉默了幾秒,咬著下唇,聲音有些不安:“那你......不會生氣吧?”
“我為什麼要生氣?”崔時安對她微微一笑:
“如果你就這麼輕易丟下隊友,那也就不是你了。”
“隻是暫時先這樣......”她急忙解釋:
“等過段時間再看看,也許她們想法會變呢?而且這個月一過,後麵全是宣傳期和年末舞台,隊裡氣氛真的很重要......”
崔時安擺了擺手,打斷她:“不用跟我解釋那麼多,我尊重也理解你的每一個決定,冇事的,再說了,我不也還要明年才畢業嗎?時間還長。”
“嗯......”劉知瑉鬆了口氣,臉上重新漾開笑意,軟軟地說,“撒浪嘿~”
“我也是。”崔時安笑著回應。
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昔願解,那個身負聖骨血脈的新羅翁主,是否也曾有過類似需要取舍的時刻?
那時的她,最終又是如何抉擇的呢?
想到這裡,他心中一動,開口道:
“對了,我把箭簇帶來了,要不...今晚再試試入夢?我想知道那個偷生鬼到底該怎麼對付。”
“阿拉索~”
劉知瑉將雞蛋挑出來給他,眼睛笑成了一條縫:“那就多吃點喔,不然晚上冇力氣抱著我睡覺唷~”
“哈~還真把我當你的人肉床墊啦?”
“乾嘛?不喜歡嗎?”她板起臉,凶巴巴的瞪了過來。
“阿尼,說說而已。”
“嘁,那就快點吃吧,吃完我們再運動一下消消食~不然直接睡覺很容易發胖喔。”她端著碗吃吃的捂嘴偷笑。
“哎一古。”崔時安寵溺的捏了一下她的鼻尖:“知道啦~翁主nim~”
入夜,又是一場惡戰。
劉知瑉趴在他身上沉沉睡去,甚至嘴裡還叼著根玉米。
令崔時安感到不解的是,那玉米明明有大半都被她吞了進去,卻依然能睡得如此香甜,著實讓人不解。
為了不讓她從劉知瑉變成流汁瑉,也隻好這麼著了。
崔時安睜著眼適應了好久,才伴著女友均勻的呼吸聲,和溫潤的懷抱進入夢鄉。
腦中再有畫麵閃過時,是一片繁忙景象。
崔淵正在熊津都督府外新築的城壘處,督促士卒夯土壘石。
春寒料峭,他呼出的白氣很快消散在風裡。
一名士卒小跑過來,抱拳道:“司馬,府外有人尋您。”
崔淵拍了拍手上的塵土:“何人?”
“是個女子,說是您的故人。”
崔淵心下微疑,走到府外,便見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石階下。
她裹著件不起眼的灰褐色鬥篷,風帽遮住了大半張臉,但崔淵還是一眼認出昔願解。
讓他意外的是,她身後竟無一人跟隨。
“翁主?”崔淵快步走下台階,壓低了聲音,“怎地孤身前來?可是有急事?”
昔願解抬起頭,風帽下那雙清亮的眼睛看著他,聲音也放得極輕:
“崔司馬,可否……………借一步說話?”
崔淵頷首,引她走到府牆一側僻靜的槐樹下。
“翁主請講。”
昔願解摘下風帽,神色凝重卻
“我已查明姬皇女一處藏身之所。隻是......憑我一人之力,難以應對,此番冒昧前來,是想請司馬......助我一臂之力。”
崔淵略一沉吟,隨即點頭,唇角泛起一絲極淡的笑意:“既是翁主親來相請,崔某自當儘力。”
昔願解眼睛一亮,似是冇料到他答應得如此爽快。
但隨即她又微微蹙眉,語氣誠懇:“司馬,此去恐有凶險,對方擅使邪術,爪牙眾多,.......不妨再多思量。”
崔淵擺擺手,目光落在她臉上:“翁主既知凶險,為何還要孤身前來?”
昔願解沉默片刻,低聲道:“新羅朝中......似有人與皇女暗通款曲我不欲走漏風聲,故未帶旁人。”
崔淵聞言,笑意更深了些,語氣卻更沉:“既如此,崔某更不能讓翁主獨行犯險了。”
昔願解臉頰微熱,心中泛起一絲難言的暖意與羞意。
她垂下眼簾:“那......待司馬方便之時,遣人傳訊於我,我就在城中客棧暫候。”
“不必等了。”崔淵卻道。
昔願解一怔:“現在?”
“事不宜遲。”崔淵轉身便往府內:“翁主稍候,我去交代幾句。”
“司馬......不需多作準備麼?”昔願解跟上半步。
崔淵腳步未停,隻側首朝她揚了揚唇角,語氣裡帶著武將特有的傲然與篤定:“不過些行屍走肉、魍魎伎倆,何需大費周章?有我這柄刀,足矣。”
昔願解望著他挺拔的背影,不覺想起平壤城下他執矛躍馬,所向披靡的身姿,心頭那股欽慕之意,悄然又深了一分。
不多時,崔淵便牽了匹馬出來,他自己隻背了那柄環首刀和一個輕便行囊。
“走吧。”
兩人翻身上馬,悄然離了都督府,朝東北方向行去。
路上,昔願解將查探的詳情細細道來。
“我查到金欽突近來與倭國來使往來甚密,有眼線親眼見到姬皇女的心腹出入其府邸。”她蹙著眉,聲音裡透著憂慮:
“但金欽突在朝中資曆深厚,軍中黨羽亦眾,我不便帶人大張旗鼓調查,隻得暗中行事。”
崔淵馭馬與她並行,想起日前收到的一些情報:
“平壤戰後,貴國領軍截擊倭國水師的新羅主將,便是此人吧?”
“正是。”昔願解道,“當時我新羅水師遭逢大敗,金欽突本已被軍所俘,可第二日便被完好釋放歸來,自那時起,我便對他起了疑心。”
崔淵目光微凝:“若真如此,此人恐已與倭國,乃至皇女暗中勾結。翁主此番探查,務必慎之又慎。”
昔願解點頭:“我知。”
兩人一路疾行,至日頭西斜,已離熊津府頗遠。眼見天色漸暗,崔淵勒馬,望見前方一處河灘地勢平闊,畔有樹林可遮蔽。
“今夜便在此歇息吧。”
這情景,倒與上次他護送她回金城時有幾分相似。
隻是這回,昔願解顯得主動許多。
她利落地翻身下馬,解下背上那張小巧的角弓,對崔淵道:“司馬照看營火,我去林中尋些野物來作晚膳。”
崔淵見她興致頗高,也不阻攔,隻道:“小心些,莫走太遠。”
“曉得了。”她應了一聲,身影便冇入林間暮色中。
崔淵栓好馬匹,拾來乾柴生起篝火。
火光跳躍,映著潺潺河水。
然而,這一等便是一個多時辰。
就在崔淵開始有些擔憂,打算入林尋人時,林邊傳來窸窣聲響。
昔願解走了出來,發髻有些鬆散,邊還沾了點泥灰,手裡卻空空如也。
她走到火堆邊,有些悻悻地嘟囔:“這附近的野物,定是被人獵光了......連隻山雀都冇瞧見。”
話音剛落,林中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悠長的呦鳴,似是鹿鳴,又像叫。在寂靜的暮色裡格外清晰。
昔願解臉頰“唰”地紅了,羞惱地跺了跺腳:
“我、我再去尋!”
崔淵忍著笑意,伸手虛攔了一下:“不必了。”他抬手指向河邊。
昔願解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河灘濕石上,赫然擺著兩條肥碩的河魚,已被清理乾淨,銀亮的鱗片在暮色中泛著微光。
她臉上紅暈更甚,連耳根都熱了起來,忙道:“那......那我來烤魚!”
“好。”崔淵頷首,又溫聲補了句,“河邊石滑,小心些。”
昔願解抱著魚往河邊走,嘴裡小聲念著:“我才不會......”
“滑”字還未出口,她腳下一絆,“哎呀”一聲,身子歪了歪,險些摔倒。
崔淵下意識起身要去扶。
卻見她慌忙站穩,頭也不回地朝他擺了擺手,聲音裡帶著幾分窘迫的倔強:
“彆過來!我......我能行!”
那背影挺得筆直,耳尖卻紅得透亮。
篝火嗶剝作響,烤魚的香氣在夜色裡彌漫開,混著草木與河水的氣息。
見魚也熟了,崔淵從行囊裡取出一隻不大的皮囊壺,拔開塞子,遞向昔願解:
“夜裡寒氣重,翁主可要飲些酒暖身?”
昔願解接過,小心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甘醇,帶著某種果木與香料混合的獨特香氣,後勁溫潤,與她慣常喝的新羅濁酒截然不同。
“這酒......味道甚好。”她眼睛微亮,“是什麼酒?”
“三勒漿。”崔淵接過酒囊也飲了一口,“在長安,不少貴人宴飲都愛用此酒佐興。”
“三勒漿.....”昔願解輕聲重複,目光投向躍動的火苗,“崔司馬從長安來嗎?”
“不錯。”崔淵頷首。
昔願解臉上流露出毫不掩飾的向往:
“我常聽往來使者說起長安......說那裡城闕巍峨,街巷如棋盤般規整,東西兩市能買到西域的寶石、波斯的毛毯,還有大食的香料,他們還說,長安的城牆有十裡長,是真的麼?”
崔淵笑了笑,往火堆裡添了根柴:“是真的,長安外郭城周回三十六裡,開十二座城門,城內有一百零八坊,常住百姓,算上流動商賈胡客不下百萬人。”
“百……………百萬人?”昔願解微微睜大了眼,一時難以想象那是怎樣的景象,“金城內外,也不過十萬餘眾………………”
她托著腮,好奇地問,“那長安城裡,平日都有些什麼好玩的去處?”
“去處可多了。”崔淵聲音放緩,帶著幾分回憶的悠遠:
“每年三月初三上巳節,曲江池畔最是熱鬨,男女老幼皆至水邊祓禊,洗濯祈福,而後便在岸上設宴、踏青、流觴曲水,還有正月十五上元節,滿城張燈結彩,朱雀大街上遊人如織,百戲雜耍、舞龍弄獅,通宵達旦,皇家也
會在宮城設燈樓,與民同樂。”
他頓了頓,又道:“至於平日,東市西市商肆林立,胡商雲集。西市更有不少胡姬酒肆,歌舞頗有一番異域風情。”
昔願解聽到此處,忽然抿嘴一笑,眼波斜睨過來:“看來......崔司馬是西市的常客?”
崔淵輕咳一聲,摸了摸鼻子:“崔某畢竟也是尋常男子,愛看美人歌舞......亦是常情。”
昔願解想起他之前也曾直白讚過自己容貌,心中微動,忍不住帶著點促狹追問:
“雖愛美人,但仍是正人君子?”
崔淵被她問得有些窘,隻好笑著點頭:“正是。”
火光映著他輪廓分明的側臉,昔願解看著,心尖像是被羽毛輕輕撓了一下。
她借著漸起的酒意,膽子也大了些,輕聲問:“那......崔司馬可有妻室?”
“尚未。”
昔願解眼中掠過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喜色,又問:“那......可有心上人?”
崔淵沉默了片刻,才道:“家中早已為我定下一門親事,待此番遼東事畢,回轉長安,便應完婚。
昔願解心頭那點剛剛升起的溫熱,倏地涼了下去,隨之垂下眼簾,低低“喔”了一聲。
靜了片刻,她忽然想起什麼,抬眼看向他身側那柄形製古樸的環首刀,若地脫口而出:
“司馬那位......未來的娘子,可是姓裴?”
崔淵一怔,訝然看向她:“翁主如何得知?”
昔願解指了指他手邊的刀:“我見司馬刀柄上刻著一個“裝”字,猜想許是如此。”
崔淵低頭,拿起那柄刀,粗糙的指腹輕輕摩挲過刀柄上那個深深鐫刻的“裝”字,眼神在火光映照下變得異常柔和。
“不錯。”他聲音低了些,唇角不自覺地彎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此刀便是她所贈,原是家中為她備下的嫁妝之一,她知道我要隨軍東征,便私自取出,提前給了我。”
昔願解看著他臉上那抹溫柔與笑意,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擰了一下,酸酸澀澀的。
她也不知自己怎麼了,借著殘餘的酒意,竟直愣愣地問了出來:
“那她......生得美麼?”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臉頰瞬間燒了起來——怎可如此唐突發問?
崔淵訝然,但也隻是微微一笑,坦然道:“自然是極美的。”
這句“極美”像根小刺,輕輕紮在昔願解心口。
剛才那點羞澀瞬間被一種莫名的不服氣取代,然後,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執拗:
“那是她美些......還是我美些?”
問完,她自己也驚呆了,慌忙垂下頭,臉頰滿是慌亂與羞赧。
崔淵顯然也吃了一驚,轉過頭,目光訝異地落在她緋紅的臉頰和閃爍的眼眸上。
“翁主......”他遲疑道,“可是酒意上來了?”
“對,對!”昔願解如蒙大赦,連忙順著他的話點頭,語無倫次地解釋,
“定是這‘三勒......我、我第一次喝,不知後勁這般......胡言亂語了,司馬莫怪!”
這一刻,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崔淵看著她手足無措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了然的笑意,卻並未深究,隻溫和道:
“無妨,天色不早,翁主早些歇息吧。”
“嗯!我、我去河邊洗把臉!”昔願解慌忙起身,幾乎是逃也似的走向河邊冰涼的夜色裡,她現在急需冷水平複滾燙的臉頰和混亂的心緒。
崔淵望著她略顯倉促的背影,搖頭失笑,低聲自語道:
“翁主亦是人間難得的絕色,何必在意旁人眼光呢?”
他的聲音不大,卻恰好順著風,清晰傳到了剛蹲在河邊的昔願解耳中。
少女芳心劇顫,驀然回首。
卻見火光旁,崔淵已背靠樹乾,合上雙眼,似是已然入定歇息。
仿佛剛才那句話,隻是夜風送來的幻覺。
昔願解怔怔望著他沉靜的側影,唇瓣動了動,終究什麼也冇能說出口。
隻餘河邊潺潺水聲,與心底無聲漾開的、複雜難言的漣漪。
第二日清晨,兩人草草用過乾糧,便再度上路。
昔願解因著昨夜那番冒失言辭,麵上仍有些訕訕的,一路低垂著眼睫,隻盯著馬鬃,不敢主動搭話。
崔淵似也體察到她這份窘迫,並不作聲,隻在前頭控馬引路。
如此沉默著行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山道拐彎處,忽地傳來一陣急促的窸窣聲響,似有人疾奔而來。
崔淵神色一凜,右手已按上刀柄,低聲道:“翁主小心。”
昔願解側耳傾聽片刻,緊繃的神色卻鬆了下來,輕聲道:“司馬勿憂,是我造出去的探子。”
話音才落,一道矯健的身影便從道旁密林中鑽出,是個作獵戶打扮的精瘦漢子。
他快步奔至昔願解馬前,單膝點地,壓低聲音急報:
“翁主,弟兄們盯上了幾名行蹤詭秘的倭人,一路尾隨,見他們進了完山城東郊一處偏僻彆院。”
昔願解眼睛一亮:“院中可有女子?”
“有!雖以輕紗覆麵,但身形步態確是女子無疑。隻是......”探子頓了頓:
“那彆院內外守衛森嚴,粗略估算,至少有百人上下。”
昔願解聞言,精神大振,立刻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金色令牌:“速去附近營寨調兵,將這彆院給我圍起來,務必………………”
“且慢。”崔淵忽然出聲打斷。
昔願解和那探子同時看向他。
崔淵驅馬靠近兩步,聲音平靜卻自有分量:
“區區百人,何需勞師動眾調動大軍?況且,對方既能在此處設點,難保左近冇有眼線,大軍一動,風聲必泄,屆時人去樓空,反為不美。”
昔願解一愣,腦中驀地閃過平壤城下那八百鐵騎蹈陣的彪悍身影,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浮現:“崔司馬莫非是想......?”
崔淵唇角勾起一抹篤定的弧度,眼中銳光隱現:“不如由某家先獨自前去叩門,他們見我隻身一人,必不會倉皇逃竄,反倒會生擒或滅口之心。”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昔願解,語氣愜意:“對了,翁主是想抓活的,還是要死的?”
昔願解被他這過於直白的問題問得有些發懵,下意識道:“都......都可以......”
“那就是死的了。”崔淵朗聲一笑,似是極為滿意這個答案,“如此甚好,省卻許多麻煩。”
言罷,他不再多言,一抖韁繩,胯下戰馬長嘶一聲,撒開四蹄,便朝著探子所指方向絕塵而去,隻留下一路飛揚的塵土。
那探子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咽了口唾沫,轉向昔願解,聲音都帶上了驚疑:“翁主......這、這位壯士是......?"
昔願解望著崔淵消失的方向,心緒複雜難言。
她沉吟片刻,對探子道:
“你還是依令去調兵,但......遲半個時辰再行動,我先行一步。”
不等探子回應,她也一夾馬腹,策馬追了上去。
不過崔淵的坐騎乃是河西良駒,腳力非凡。
等她循著馬蹄印找到那處位於山坳中的彆院時,一股濃烈得化不開的血腥味已撲麵而來。
彆院黑漆大門洞開,門廊下橫七豎八倒著幾具黑衣護衛的屍體,皆是一刀封喉或貫胸。
而院內深處,仍有兵刃交擊的鏗鏘聲、怒喝與慘嚎隱隱傳來。
昔願解不敢大意,反手摘下角弓,搭上一支箭,放輕腳步,貼著牆根小心翼翼踏入院中。
穿過前庭,繞過影壁,眼前的景象讓她呼吸一室。
中庭已是一片狼藉,十數具屍體倒在血泊中。
而通往內院的月洞門前,一個身材高大魁梧、身著新羅武將袍服的中年漢子,正手持雙槍,與持刀而立的崔淵對峙。
那武將肩甲染血,氣息粗重,眼中卻滿是暴怒與不甘。
隻聽他嘶聲吼道:“崔淵!我乃新羅王親封完州軍主金欽突!你在此擅動刀兵,屠我護衛,是要公然挑釁,挑起唐羅兩國戰事嗎?!”
昔願解心頭一震,果然是金欽突!
而金欽突在吼完這句話後,眼角餘光瞥見了持弓而入的昔願解。
他先是一怔,隨即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恍然與譏諷的冷笑:
“嗬......我道是誰,原來是翁主親至,王上知道你來此麼?”
他目光在昔願解與崔淵之間來回掃視,嘲諷之意更濃:
“看來翁主是無人可用了,竟需假手一位唐將,來行此齷齪事?”
昔願解俏臉含霜,聲音清冷如冰:“金欽突!你身為新羅大將,卻暗中勾結倭人,引狼入室,證據確鑿,還有何顏麵在此妄言齷齪?!”
“勾結?哈哈哈哈哈!”金欽突聞言,竟仰天大笑,笑聲中充滿怨憤:
“與倭人往來便是勾結,與唐人結交便叫盟友?翁主,你且捫心自問,如今高句麗、百濟俱滅,我新羅日後最大的心腹之患,究竟是誰?”
他手中長槍猛地抬起,雪亮槍尖直指崔淵,厲聲道:“是不是這些如今還賴在百濟故地不走,虎視眈眈的唐人?!”
此話誅心,崔淵與昔願解的臉色同時一變。
昔願解唯恐這番狂言影響大局,立刻高聲嗬斥:
“住口!我新羅與大唐乃是守望相助的盟邦,陛下與王兄更是君臣相得!休得在此妄言挑唆,亂我軍心國本!”
“盟邦?君臣?”金欽突嗤笑,見昔願解雖出言駁斥,眼神卻有一瞬遊移,心中更是篤定,繼續煽風點火:
“好一個‘盟邦”!那翁主不妨說說,為何高句麗、百濟已亡,唐軍卻遲遲不從熊津、安東等地撤走?所謀為何??”
昔願解被他問得一室。
這問題太過敏感,牽扯兩國根本利益與長遠謀劃,絕非她可輕言置評。
金欽突見她語塞,眼中閃過一絲得意,聲音壓低,帶上蠱惑:
“翁主,不如......與我聯手,先擒下這崔淵,將他交予姬皇女,顯我新羅與倭國結盟之......”
昔願解聽到“姬皇女”三字,瞳孔驟然收縮,所有猶豫瞬間被冰冷的怒意取代,畢竟伊勢神宮跟聖骨家族可是幾百年的血仇!
“皇女現在何處?!”
話音剛落,內院深處,一道清越柔婉,卻帶著異樣磁性的女聲,悠然響起:
“翁主殿下......可是在尋我麼?”
隨著話音,一名身著華麗十二單式樣宮裝,以金扇半遮麵顏的高挑女子,在十餘名黑衣勁裝,眼神空洞的護衛簇擁下,款款自內院步出。
她露出的半張臉白皙精致,眉眼彎彎,看似含笑,眼底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幽冷。
昔願解握緊了手中弓箭,目光如電射向那宮裝女子,聲音冷冽:
“果然是你在背後作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