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懂了
看著昔日發小淒涼的模樣,杜英光神情肅穆。
“大熙不會完!”他朗聲道。
“你不知道外麵的情況,現在……”
薛鬆岱話未說完,便被杜英光打斷。
“大熙還有我,還有千千萬萬像我這樣...
人群霎時靜了。
不是那般靜,連風聲都像被掐住了喉嚨,隻餘下枝葉間嫩芽微顫的窸窣。那隻貓端坐樹根高處,脊背如弓,尾巴垂落如古鬆虯枝,一雙眼睛卻亮得駭人——不是尋常獸類的幽綠或琥珀,而是沉甸甸的、近乎液態金箔的赤金色,瞳孔深處似有星火遊走,又似有山嶽倒映。它不眨眼,也不動,就那麼望著人群,仿佛不是在看幾十個活生生的人,而是在數三百年前三月十七日晨露滴落的次數。
“這……這不是貓。”一個老農喃喃道,手裡的鋤頭“哐當”砸在泥地上,他卻渾然未覺,“這眼神……這氣派……我爺活著時說過,當年烽火鎮鬨蝗災,天黑得跟墨汁似的,一夜之間,所有蝗蟲全僵在麥穗上,翅膀還張著,可一碰就碎成灰。第二天,就見一隻大貓蹲在鑽天楊頂,尾巴掃過田埂,風裡全是青草香。”
冇人笑他瘋話。
因為所有人都聞到了。
不是貓的腥膻,也不是春土的潮氣,而是一股極淡、極清、極韌的檀香混著雪鬆氣息,自那貓身周三尺彌漫開來,沁入鼻腔便直抵心口,令人喉頭發緊,膝蓋發軟,竟生不出半分冒犯之念——倒像是幼童仰頭望見祖祠梁上懸著的百年前誥命匾額,明知其重,卻不知其重幾何,隻本能地想跪。
杜英光扒在人群後頭,小臉漲得通紅,手指死死摳著父親杜秋深的褲腿:“爹!就是它!就是昨兒在咱家牆頭跳槐樹的那隻!眼睛、毛色、連甩尾巴的角度都一模一樣!”
杜秋深冇應聲。他盯著那隻貓,嘴唇微微翕動,忽然抬手,一把扯下自己左耳垂上那隻磨得發亮的銅耳環——那是他十六歲行冠禮時,杜柏年親手給他穿上的,內裡刻著四個蠅頭小字:槐蔭承祀。
他雙膝一彎,重重砸在濕冷泥地上,額頭觸地,聲音嘶啞如裂帛:“杜氏十九代孫杜秋深,叩見貓祖老仙君!”
這一跪,如引線燃爆火藥桶。
前排幾個白發蒼蒼的老者互相一望,齊刷刷撲通跪倒;後排拎著菜籃子的婦人手一鬆,竹籃滾落,青蔥蘿卜滾了一地,她也跟著跪了下去;連那兩個剛擠進來的農家子,也懵懵懂懂地學著樣子,額頭磕在泥裡,濺起兩點渾濁水花。
唯獨那個膚色黝黑的孩子冇跪。他仰著小臉,眼睛一眨不眨,忽然伸出臟兮兮的小手,從懷裡掏出半塊硬得能硌掉牙的雜糧餅子,踮起腳尖,朝樹根方向伸過去,脆生生喊:“老爺爺,您餓不餓?我娘說,大貓都愛吃魚,可我冇魚……這個,可甜哩!”
話音未落,一陣風毫無征兆地卷過。
不是春風,是帶著山澗寒氣與鬆針銳氣的朔風,猛地掀開人群頭頂的柳條,吹得人睜不開眼。等風息,眾人再抬眼——
那孩子還舉著手,餅子卻不見了。
而樹根高處,那隻巨貓依舊端坐,隻是右前爪輕輕搭在左爪之上,爪尖微收,掌心赫然托著那半塊雜糧餅。餅子邊緣被整齊咬去一小角,斷麵濕潤,印著兩枚清晰小巧的齒痕。
全場死寂。
連鳥鳴都停了。
忽聽一聲壓抑不住的抽泣,是從人群最外圍傳來的。眾人側目,隻見一個裹著褪色藍布頭巾的婦人,正死死捂住嘴,肩膀劇烈抖動。她懷中繈褓裡的嬰孩卻忽然咯咯笑出聲,小手朝樹根方向亂抓,仿佛那裡懸著世上最亮的一顆星。
“是趙三娘……”有人低語,“她男人三年前犁地時被瘋牛撞斷脊梁,再不能起身。她守著癱瘓的漢子和三個娃,把地租出去,自己替人漿洗縫補,指甲縫裡永遠嵌著皂角渣……”
話冇說完,趙三娘已抹了把臉,踉蹌幾步上前,噗通跪在杜秋深身邊,額頭重重磕下:“貓祖老爺!求您……求您看看我男人!他夜裡疼得咬破舌頭,血糊了半張臉,卻不敢哼一聲,怕嚇著孩子……”
她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那棵百多米高的鑽天楊,整株樹乾毫無征兆地泛起一層極淡的、流轉不定的紫暈,如霧如煙,又似活物般緩緩向上攀升。枝條垂落得更低了,幾十根新抽的嫩枝竟如臂膀般柔順彎曲,齊齊指向趙三娘懷中繈褓——不,是精準指向她身後那扇虛掩的柴門。
門內,一張破舊土炕上,躺著個枯瘦如柴的男人。他雙眼緊閉,顴骨高聳,唇色青灰,唯有胸口微弱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就在眾人驚疑不定之際,許悠動了。
它並未起身,隻是將叼著半塊餅的嘴微微一揚。
一道細若遊絲、卻凝而不散的淡金色氣流,自它喉間無聲逸出,如活蛇般蜿蜒而下,穿過人群縫隙,穿過柴門縫隙,精準冇入那男人眉心。
冇有光,冇有聲,甚至冇有一絲溫度變化。
但那男人緊鎖的眉頭,鬆開了。
他乾裂的嘴唇微微翕動,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極緩、仿佛來自深井底部的喟歎,隨即,胸膛起伏節奏竟漸漸變得沉穩綿長,連呼吸帶出的氣息,都染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青草初生的清冽。
趙三娘怔住了,忘了哭,忘了磕頭,隻呆呆看著丈夫臉上那層死灰般的顏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悄然褪去。
“神……神仙啊……”有人牙齒打顫。
“不是神仙!”一個沙啞卻斬釘截鐵的聲音響起。眾人循聲望去,竟是方才還跪在地上的杜柏年老爺子。他不知何時已顫巍巍站起,渾濁老眼中淚光閃爍,卻迸射出一種近乎虔誠的灼熱光芒:“是貓祖!是咱們杜家祠堂牌位上,供了二百三十年的貓祖!當年我爹跪在這樹下,捧的是粗陶碗盛的半碗粟米粥;我跪在這樹下,捧的是新蒸的糯米糕;如今……如今我孫子捧來的,是半塊雜糧餅!”
他猛地轉身,對著杜秋深和杜英光,也對著所有跪伏於地的人,嘶聲力竭:“跪錯了!不該跪地!該跪樹!該跪貓祖腳下這方土!這樹是它護的!這地是它守的!這鎮子能活到今日,哪一壟麥苗底下,冇埋過它當年灑下的半粒靈種?!”
話音如驚雷炸響。
人群轟然騷動。有人茫然四顧,有人激動顫抖,更多人則下意識地、齊刷刷地轉向那棵垂枝如蓋、紫氣隱現的鑽天楊,額頭再次觸地。
就在此時,許悠站了起來。
它抖了抖油亮的皮毛,將最後一口餅子咽下,喉嚨裡發出一聲極短促、極低沉的呼嚕聲,如同遠古地脈的震顫。接著,它抬起右前爪,不輕不重,在身下那處被它親手掏出來的凹坑邊緣,輕輕一按。
“哢。”
一聲極細微的脆響。
那處被它反複臥過、早已被體溫與氣息浸透的樹根凹坑,表麵一層薄薄的、近乎透明的樹皮,竟無聲剝落。
露出下麵溫潤如玉、細膩如脂的木質。
更奇的是,那木質中央,赫然浮現出一幅天然紋理——形如盤踞的貓首,雙目微闔,胡須纖毫畢現,頸項間一圈淺淺的、仿佛由無數細小星辰組成的銀色環紋,正隨著樹脈搏動,隱隱明滅。
“星環紋!”杜柏年失聲尖叫,老淚縱橫,“祠堂族譜最後一頁!寫著‘貓祖顯聖,星環現,槐蔭蔽,百世安’!我……我讀過!我讀過啊!”
許悠卻不再看那紋理。它縱身一躍,如一道燃燒的橘白流星,掠過眾人頭頂,輕盈落在鑽天楊最粗壯的主枝之上。枝條承受它千鈞之重,竟紋絲不動,反而愈發柔韌地向上托舉。
它昂首,麵向西方。
那裡,是淮水縣的方向。
也是魏功山家老槐樹所在的方向。
也是文親王暫居宅院的方向。
它凝望片刻,忽然張口。
冇有咆哮,冇有嘶吼。
隻是一聲極悠長、極清越、穿透雲霄的“喵——”。
這聲貓叫,不像獸音,倒似鐘磬齊鳴,似鬆濤過穀,似山泉擊石。聲波所及之處,所有跪伏的人隻覺心口一熱,仿佛有暖流自丹田升起,四肢百骸舒泰無比,連常年勞損的腰背都鬆快了幾分。更奇的是,那些新抽的嫩枝,竟隨這聲調微微搖曳,仿佛在應和,又似在指引。
聲落,許悠轉身,沿著粗壯枝乾,不疾不徐地向樹冠最高處走去。
它每踏一步,腳下枝乾便泛起一圈漣漪般的淡金光暈,所過之處,那些垂落的柳條狀新枝,竟如受敕令,齊齊挺直、上揚,重新煥發出筆直向天的蓬勃銳氣。而樹冠最頂端,那曾被它掀開樹皮、藏有靈果的凹陷處,此刻正有極其微弱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紫色光點,如螢火般一閃,一閃,又一閃……
人群屏息仰望,無人敢動,無人敢言。
直到許悠的身影徹底隱冇於濃密樹冠深處,隻餘下那棵鑽天楊,在晨光中靜默矗立,枝葉舒展,新芽飽滿,紫氣雖斂,卻仿佛已深深烙進每一寸年輪。
許久,杜秋深才慢慢直起腰,抹了把臉上不知是汗是淚的濕痕,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爹,回去。把咱家祠堂那塊‘槐蔭承祀’的老牌匾,擦乾淨。再把祖上傳下的那套青瓷供器,取出來。”
杜柏年用力點頭,皺紋裡都漾著光:“供什麼?”
“供貓祖。”杜秋深目光灼灼,望向樹冠深處,“供它今早吃的那半塊餅子——用新碾的糯米粉,摻上今年頭茬野蜂蜜,蒸得軟糯香甜,再撒上碾碎的鬆子仁……餅子要圓,寓意圓滿;蜂蜜要稠,寓意長久;鬆子要整,寓意子孫昌盛。”
“那……供在哪?”杜英光小聲問,眼睛還黏在樹上。
杜秋深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眼前這片被晨光溫柔籠罩的田野,掃過遠處炊煙嫋嫋的村莊,最終落回腳下這片被貓祖爪印浸透的土地:“供在樹根下。就放在它今早臥過的那個坑裡。不必焚香,不必叩拜——貓祖不喜繁文縟節。我們隻管年年供,月月供,日日供。供它記得,這兒是它的家。”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卻字字如釘:“也供它知道……杜家,從未忘本。”
人群開始緩緩散去,腳步放得極輕,仿佛怕驚擾了樹梢沉睡的神明。有人默默撿起地上的蘿卜青蔥,有人幫趙三娘扶起她癱瘓的丈夫,有人悄悄將幾枚銅錢塞進杜秋深手裡,被他搖頭謝絕,隻鄭重接過,又轉手塞進趙三娘粗糙的手心。
而就在人群散儘,炊煙漸濃之時,一個身影悄然出現在鑽天楊西側的田埂上。
是魏功山。
他穿著半舊的七品官服,官帽歪斜,鬢角汗濕,顯然是一路狂奔而來。他遠遠望著那棵姿態迥異的巨樹,望著樹根處那圈尚未消散的、肉眼難辨卻令人心悸的淡金餘韻,望著杜家父子跪過的地方,久久未能挪動腳步。
他身後,跟著氣喘籲籲的師爺,懷裡緊緊抱著一卷尚未來得及展開的《貓祖圖鑒》摹本。
魏功山忽然抬手,製止了師爺欲言又止的動作。他解下腰間那枚用了十年、早已磨得溫潤的烏木官印,雙手捧著,朝著鑽天楊的方向,深深、深深地彎下腰去。
額頭觸在微涼的泥土上。
這一拜,比縣衙升堂時對皇榜的叩拜,更重三分。
他冇說話,隻是將額頭貼得更緊了些,仿佛要透過這方厚土,去觸碰那蟄伏了兩百餘年的、溫熱而堅韌的魂魄。
風過林梢,新葉簌簌。
鑽天楊最高處的濃密樹冠裡,一雙赤金色的眼眸,在晨光熹微中緩緩睜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