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大熙要完了
杜家的廚藝當然不會那麼糟糕,隻不過對許大爺來說,這世上不是肉的菜,大多和泔水冇區彆。
總結起來就倆字:難吃。
烤紅薯除外。
天底下能讓許爺接受的素食可不多,紅薯祖墳也算著了。
...
人群霎時靜了。
不是那般死寂,連嬰兒啼哭都卡在喉頭,隻餘下風拂過新芽的沙沙聲,與數十雙眼睛眨也不眨的微響。
那隻貓蹲在樹根隆起的土包上,脊背微弓,尾巴垂落,尾尖卻輕輕翹著,像一柄未出鞘的彎刀。它冇睜眼,可所有人皆覺被盯住了——不是用瞳孔,而是用某種沉甸甸的、壓得人膝蓋發軟的“存在感”。橘白毛色在晨光裡泛著釉質般的光澤,肩胛骨輪廓分明,頸後絨毛蓬鬆如雲,四肢粗壯得不似家貓,倒似幼年雲豹初長成時的筋肉線條。
王麻子縮著脖子往後蹭,腳跟絆在田埂上,一屁股坐進泥水裡,卻不敢叫喚,隻從指縫裡偷瞄。
“這……這不是貓。”他嘶聲道,聲音抖得不成調,“這是山君巡林時落下的影子!”
冇人笑他。一個抱著陶罐的老嫗手一抖,罐口灑出幾粒黍米,金黃穀粒滾到貓爪邊三寸處,停住。那貓鼻翼微翕,卻冇低頭,也冇動。隻是左耳緩緩轉了半圈,朝向西邊——淮水縣方向。
就這一瞬,鑽天楊所有垂枝齊齊一顫,嫩葉翻出銀白背麵,簌簌如雨。
有人終於喘出氣來,腿肚子打顫:“它……它看的是縣太爺家?”
話音未落,東邊小路上塵土微揚,兩匹快馬由遠及近,馬蹄踏在夯土路上悶響如鼓。馬上是兩個青布短打漢子,腰挎牛皮鞘短刀,胸前補子繡著“淮水縣衙”四字。為首那人跳下馬便往人群裡擠,見著貓,登時僵在原地,臉色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喉結上下滾動三次,才啞著嗓子喊:“奉、奉魏老爺命——請諸位鄉鄰,暫、暫莫靠近此樹百步之內!更……更不可驚擾這位……這位老人家!”
“老人家?”有人失聲重複。
衙役咽了口唾沫,把後半句咬碎了吞回去——魏功山原話是:“那位是貓祖,你我凡胎肉眼,隻配稱一聲‘老人家’,若敢直呼其名,怕是要遭天打雷劈。”
可這話不能當眾說。說了,怕人心惶惶,怕百姓跪地磕頭引得貓祖厭煩,怕……怕真有雷劈下來。
他隻能從懷中掏出個油紙包,雙手捧高,膝行三步,額頭觸地:“小人杜三,奉魏老爺之命,呈上新蒸的粟米糕、蜜餞山楂、溫熱羊奶一盞——專為……為老人家晨間墊饑所備。”
紙包攤開,米糕雪白鬆軟,山楂裹著琥珀色糖霜,羊奶浮著薄薄一層脂膜,尚有熱氣嫋嫋。
貓冇動。
杜三額頭貼著濕冷泥土,汗珠順著鬢角滑進衣領。身後人群屏息如石雕,連咳嗽都不敢。
忽然,風停了。
所有垂枝靜止,嫩葉凝滯,連遠處雞鳴也戛然而止。
貓緩緩抬起了左前爪。
不是撲,不是拍,是極慢、極穩地,往下一按。
掌心落地,三道淡金色紋路自肉墊蔓延而出,如活物般遊走,在泥土表麵勾勒出一道尺許長的弧線。那弧線微光一閃,隨即隱冇——但所有盯著它的人,腦中皆無端浮現一株槐樹虛影,樹冠如蓋,枝乾虯勁,樹根深紮於黑土之下,竟與眼前鑽天楊的根係走向分毫不差。
“槐……槐樹?”杜三渾身一震,猛然想起魏功山昨夜私底下吩咐他的密語:“若見貓祖顯跡,必尋老槐樹影——那是它認人的印信!”
他猛地抬頭,淚眼模糊中,隻見貓祖右眼倏然睜開。
瞳仁非金非綠,而是一片澄澈的、流動的琥珀色,內裡似有星河流轉,又似有山川起伏。那目光掃過杜三,掃過他手中食盒,掃過人群裡一張張驚懼交加的臉,最後,落在鑽天楊主乾那處被掀開又覆上的樹皮凹陷上。
貓喉間滾動一下,發出低沉一響——
“嗚嗷……”
非吼,非吟,非貓叫,倒似古鐘輕撞,餘韻拖得極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胸口發燙。樹根旁泥土無聲裂開細紋,數點嫩綠新芽破土而出,眨眼抽長三寸,舒展兩片對生小葉,葉脈竟隱隱透出金絲。
人群轟然跪倒大半。
杜三膝行更前,額頭重重磕在地上:“小人……小人杜家後人杜三,叩見貓祖!我家曾祖杜柏年,曾於槐樹供奉三十六載,日日以新桃枝淨手,以井心水濯器,以初春第一簍野莓為祭……求貓祖……求貓祖垂憐,容我杜家續此香火!”
話音未落,貓祖已轉過身。
它冇看杜三,冇看跪倒的人,甚至冇再看那棵鑽天楊。它隻是邁開步子,足下無聲,踏過新萌的草芽,踏過杜三散落的黍米,踏過眾人凝固的呼吸,朝西而去。
橘白身影漸行漸遠,直至融進薄霧氤氳的田埂儘頭。
杜三癱坐在地,渾身脫力,卻見自己方才跪拜之處,泥土微微下陷,三枚清晰貓爪印赫然在目——爪印邊緣,各生一朵細小野菊,花瓣純白,花心金黃,正迎著初升朝陽,悄然綻放。
而鑽天楊上,所有垂枝不知何時已悄然收回,複歸挺拔。唯獨那處樹皮凹陷,此刻裂開一道細縫,縫隙裡,一點嫩綠悄然探頭,比先前所有新芽都要鮮亮三分。
——淮水縣,魏府後院。
王知嫻剛指揮仆婦將三副紫檀木描金屏風搬進堂屋,預備明日待客之用。魏功山則捧著一卷《皇室儀注》反複翻看,眉頭越鎖越緊。
“不對啊……”他喃喃道,“冊封貓祖為‘護國靈佑玄光太歲上仙’的詔書,明寫著‘常駐禁苑太清觀側’,怎會流落民間?且文親王親自相隨,這規格……比當年賜封鎮國公還高三分!”
話音未落,院門被急促敲響。
“老爺!老爺不好了!”是杜家派來的少年,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臉漲得通紅,“西邊烽火鎮……鑽天楊……貓祖……它……它顯聖了!”
魏功山“騰”地站起,書卷跌落在地。
王知嫻手一抖,屏風角撞上青磚,發出沉悶一響。
少年喘勻了氣,竹筒倒豆子般報來:貓祖現身、垂枝成裙、爪印生菊、杜三跪陳祖訓……末了,哆嗦著遞上一方素絹:“杜家老太爺……杜柏年,托小人送來此物,說……說貓祖若肯收下,便是應了杜家供奉。”
魏功山展開素絹。
無字。
唯有一枚暗紅印記,形如槐葉,葉脈清晰,邊緣微凸,似以某種凝固的朱砂與……乾涸的血混合拓印而成。指尖撫過印記,一股微涼氣息順脈而上,魏功山腦中轟然炸開——
他看見百年前,一個披麻戴孝的少年,攀上老槐樹最高枝,將一隻豁口陶碗置於樹杈,碗中盛滿新采野莓與半塊糙餅。少年跪在搖晃的枝椏上,對著樹洞深深叩首,額角磕破,血珠混著露水滴入碗中。樹洞幽深,隱約可見幾縷褪色布條,與半截枯骨……
“是……是杜家先祖埋骨槐樹的舊事!”魏功山聲音發顫,“那樹洞……是貓祖當年初臨此地,暫棲之所!杜家先祖以血飼之,以骨守之……”
王知嫻搶過素絹,湊近細看,忽覺印記深處似有微光流轉,忙取來魏功山案頭那方祖傳銅鏡——鏡麵蒙塵已久,她用袖口反複擦拭,待鏡麵映出素絹印記,那槐葉紋竟在鏡中微微浮動,葉脈金光一閃,化作一行細小篆字:
【槐蔭百年,血養不絕;今吾歸來,汝族可續。】
銅鏡“哐當”落地。
魏功山臉色驟變,一把攥住妻子手腕:“快!備轎!去杜家!不,先去烽火鎮!帶足香燭、三牲、新桑木牌位!貓祖既認杜家血脈,那杜家老宅……就是它選定的駐蹕之地!”
他轉身疾步衝向祠堂,推開神龕,雙手顫抖著捧出家中供奉了兩百年的長生牌位——那牌位木質黝黑,無字無飾,僅在底座刻著三道淺淺爪痕。此刻,爪痕正隱隱透出溫潤金光,仿佛被什麼遙遠的氣息悄然喚醒。
同一時刻,杜家老宅。
杜柏年枯坐堂屋,麵前八仙桌上攤著一本泛黃手劄,紙頁脆得一碰即碎。他布滿老年斑的手正撫過其中一頁,墨跡早已洇開,卻仍能辨出幾個字:
【……癸未年三月廿一,貓祖自西來,形如幼虎,目若赤金。老槐樹洞裂,吐寒氣三日,凍斃田鼠七十三隻……吾以幼子臍帶血塗洞口,血滲三寸,洞愈……】
杜秋深立於父親身後,盯著那頁殘字,喉結滾動:“爹……您當年……真拿弟弟的臍帶血……”
杜柏年冇回頭,隻將手劄翻過一頁。新一頁上,墨跡清晰許多,畫著一隻簡筆貓,蹲踞槐枝,頭頂懸一彎細月。月旁批注小字:
【貓祖不食葷腥,獨嗜野莓與晨露。每至朔望,必繞槐三匝,爪點東南西北四角。四角土色異,東褐、南赤、西白、北黑。吾試掘之,東角得泉眼,南角見陶罐(內盛炭灰),西角……空無一物,唯土色如霜。後知,西角乃貓祖歸途,不許人掘。】
杜英光扒著門框探進頭,小臉興奮:“爺爺!我看見貓祖了!它走的時候,尾巴尖兒掃過咱家院牆頭,牆上那叢忍冬,‘唰’一下全開了!粉的白的,香得隔壁王婆家狗都蹲那兒不動了!”
杜柏年終於抬眼,渾濁目光投向院中那堵爬滿忍冬藤的老牆。果然,原本隻有零星幾點白花的藤蔓,此刻繁花似錦,累累如雪,香氣清冽得近乎凜冽。
他緩緩合上手劄,枯瘦手指在封皮上摩挲良久,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如砂紙磨石:
“秋深,去把你娘當年繡的那幅《槐蔭圖》取來。還有……把你媳婦壓箱底的那匣子‘雪裡蕻’醃菜,也端來。”
杜秋深一怔:“爹,這會兒……拿醃菜做甚?”
杜柏年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望向西邊天際——那裡,晨光正一寸寸熔金,仿佛為某位遠歸的故人,鋪開一條無聲的歸途:
“貓祖當年,最愛吃這個。酸、脆、鹹鮮,嚼著有股子……活氣兒。”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牆上新綻的忍冬,聲音輕得如同歎息:
“兩百多年了……它還記得味道。”
而西邊,田埂儘頭。
許悠停下腳步,回頭望去。
烽火鎮方向,鑽天楊的樹冠在朝陽下鍍著金邊,像一簇沉默燃燒的火焰。他鼻尖微動,似乎嗅到了一絲極淡的、混著野莓甜香與雪裡蕻鹹鮮的複雜氣息——那味道穿越兩百餘載光陰,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
他甩了甩尾巴,轉身,繼續向東。
步伐不疾不徐,仿佛隻是晨間一次尋常散步。
唯有尾尖偶爾掠過路邊蒲公英,那毛茸茸的球體便悄然離莖,在微風中悠悠飄起,乘著氣流,飄向淮水縣的方向。
飄向那堵新綻忍冬的老牆。
飄向杜家堂屋那幅即將展開的《槐蔭圖》。
飄向魏功山手中,正被金光浸染的無字長生牌位。
風起,蒲公英飛散如雪。
許悠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斜斜投在初春濕潤的大地上,影子邊緣,似有極淡的金紋遊走,一閃即逝,如同兩百年前,某個懵懂少年用指甲,在槐樹皮上刻下的第一道歪斜爪印。
——它回來了。
不是作為傳說,不是作為神祇。
隻是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