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那隻貓了不起
這時候,一道聲音傳入眾人耳中。
“沈嶼舟,帶他們上來吧。”
沈嶼舟神情微動:“謹遵掌教法旨。”
而後看向身前眾人,道:“諸位師兄,隨我去見掌教吧。”
孤鴻子幾人頓時有些忐忑...
魏功山一腳踏進官邸門檻,腳底板剛沾上青磚,便覺後頸一涼——不是風,是汗。
他抬手抹了把脖子,濕漉漉的,黏膩得像裹了一層陳年豬油。可那汗不是嚇出來的,是燙出來的。方才跪在趙家老宅青石地上時,額頭貼著地縫裡鑽出的餘溫,竟比灶膛裡的炭火還灼人三分。他不敢抬頭,卻分明聽見自己後槽牙咬碎一聲輕響,舌尖泛起鐵鏽味。
王知嫻扶他坐下,遞來一碗參茶。魏功山冇接,隻盯著自己左手——三根指頭正不受控地抖,食指最甚,像被無形絲線吊著,在半空裡微微彈動。這手,昨日還穩穩執筆批過二十份田契,今日卻連茶盞都端不平。
“老爺……”王知嫻聲音壓得極低,“當真是文親王?”
魏功山喉結上下一滾,終於開口,嗓音沙啞如砂紙磨鐵:“不是‘當真’……是‘就在眼前’。”他頓了頓,忽然笑出聲,笑得肩膀聳動,眼角擠出淚花,“你猜我跪下去時,看見什麼了?”
王知嫻屏息。
“我看見他靴子邊沿,沾著一小片烤雞翅的焦皮。”
她怔住。
魏功山猛地抓起參茶灌下大半碗,熱湯順著嘴角淌到胡茬上也不擦:“他烤魚,用的是柿子樹枝;撒鹽,用的是粗陶罐裡舀的海鹽;翻魚時,左手腕翻轉角度,和十二年前太祖皇帝在宮宴上給皇後夾菜時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王知嫻手一顫,茶托磕在案幾上,清脆一響。
“可最要命的……”魏功山放下碗,五指慢慢蜷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是那隻貓。”
屋內燭火倏地一跳。
他聲音沉下去,幾乎成了氣音:“它蹲在火堆旁,尾巴尖兒垂下來,離炭火不過半寸。火苗舔著毛尖兒,焦了,卷了,可那毛尖兒一彈,又支棱起來——像燒不壞的劍穗。”
王知嫻臉色霎時雪白。
魏功山忽然傾身向前,雙眼直勾勾盯住妻子:“你說……若真有長生之法,是吞丹煉鼎,而是日日烤魚、聽貓叫、看火光跳動……那它活得,是不是比咱們都久?”
話音未落,外頭忽傳來急促叩門聲:“老爺!縣學教諭求見,說有要緊事稟報!”
魏功山眼都冇抬:“讓他滾。”
門外靜了三息,又響起更重的叩擊:“老爺!教諭大人說……說今日午間,縣學藏書閣第七架第三層,《淮水舊誌·異聞補遺》冊頁無故自燃,唯餘一頁,上麵墨跡未損——寫的是‘熙元三年,貓祖臨淮,市井不鳴,百獸伏道’!”
魏功山猛地坐直。
王知嫻倒抽一口冷氣:“熙元三年?那是……太祖登基前一年!”
“不止。”魏功山喉結滾動,一字一頓,“那是……文親王第一次持劍出京的年份。”
他霍然起身,袍角掃翻矮凳,卻渾然不覺,隻死死攥住案幾邊緣,指節泛青:“傳令——即刻封存縣衙所有卷宗,凡涉‘貓’字者,無論公文私劄、狀紙契書、乃至獄卒記事薄,儘數收繳入庫,加三重鎖,派六名捕快輪值看守。違令者,杖八十,流三千裡。”
王知嫻失聲:“老爺!這……這是要抄家式查案啊!”
“不是查案。”魏功山轉過臉,燭光映著他眼中兩點幽火,“是拜神。”
他緩步踱至窗前,推開木欞。夜風湧入,吹得燭火狂舞。遠處趙家老宅方向,一點微光仍在——不是火光,是燈籠,一盞懸在院門楣上的舊燈籠,紙麵已泛黃,卻亮得異常穩定,仿佛百年未曾熄過。
“你知道為何十二年來,淮水縣連蝗災都繞著走?”他望著那點光,聲音漸輕,“因為這兒的土,認得它腳步聲。”
翌日辰時三刻,淮水縣西市口。
賣豆腐的老張頭剛掀開蒸籠蓋,豆香混著白霧騰起,就見一隊皂隸簇擁著縣太爺的青呢小轎停在街心。魏功山竟未乘轎,而是步行而至,素色常服,腰間未佩玉帶,隻懸一枚青灰竹牌——那是太祖朝欽賜的“淮水巡牧使”腰牌,早該在十年前隨官製改革廢止,如今卻被他親手從密匣中取出,以朱砂重新描過邊紋。
老張頭手一抖,豆腐塊塌了半截。
魏功山徑直走到他攤前,俯身拾起一塊跌落在地的嫩豆腐。指尖沾了豆渣,他也不擦,隻輕輕一托,那豆腐竟如活物般緩緩浮起半寸,在晨光裡顫巍巍懸停著,瑩白如初。
“張伯。”他聲音不高,卻清晰送入每一隻豎起的耳朵,“昨夜,您家屋簷下的麻雀窩,是不是新添了三枚蛋?”
老張頭張著嘴,豆腐渣簌簌往下掉。
“不必答。”魏功山將豆腐放回蒸籠,指尖在籠沿一抹,留下三道淺淺水痕,“今日起,西市所有鋪麵,門前須備一碟清水,一碗熟粟米。清水須每日寅時取井心水,粟米須隔夜蒸透晾涼。若有遺漏……”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人群,“本官便親自來喂。”
人群寂靜如死。
有人忽然想起什麼,撲通跪倒:“小人……小人昨日在趙家老宅外,見那八花貓……見它用爪子撥弄火堆,火星子飛起來,落在小人袖口上,燒了個洞——可小人袖子明明冇燒著!”
魏功山頷首:“貓爪撥火,火不傷人,此為‘淨火’。你袖上洞,是火神賜的福印。”他轉身欲走,忽又駐足,“對了,你家小兒昨日咳喘,今晨可好些了?”
那人渾身一震,涕淚橫流:“好了!天冇亮就蹦著去追雞了!”
魏功山不再言語,抬步離去。青呢小轎無聲啟行,轎簾微掀,露出一角竹牌——那“巡牧使”三字,朱砂新繪,紅得刺目。
同一時刻,趙家老宅。
許悠蹲在柿子樹杈上,尾巴尖兒悠閒晃著,下方,趙澹文正用一把舊銅剪,修剪枝條。剪刀開合,發出細微的“哢嚓”聲,每剪下一根枯枝,斷口處便滲出幾滴澄澈汁液,落地即凝成琥珀色小珠,滾入泥土,瞬間不見。
“喵?”
【剪這麼認真,是想給爺搭個新窩?】
趙澹文頭也不抬:“昨夜縣衙封了七十二處庫房,燒了三十七本舊檔,又在城隍廟後牆鑿了個暗格——裝的全是你的畫像。”
許悠耳朵豎直。
“畫師按魏功山描述所繪:‘身似狸奴,額有金紋,左耳缺一角,瞳色隨日光變色,尾尖焦而不枯’。”趙澹文剪下一截帶花苞的嫩枝,指尖輕撚,花苞徐徐綻開,吐出淡粉蕊,“他說,若見此貓,須焚香三柱,獻鮮魚三尾,粟米三升,再叩首九次——叩首時,額頭須觸地三次,每次間隔須恰為三息。”
許悠尾巴停了晃動。
趙澹文終於抬眼,望向樹杈上那隻八花貓,唇角微揚:“他還寫了份《貓祖供奉儀軌》,命全縣塾師逐字講解,孩童須背誦如流。若錯一字,罰抄三百遍。”
許悠眯起眼。
“最妙的是……”趙澹文將那朵新開的柿花彆在耳後,笑意漸深,“他昨夜回府後,悄悄把家中供奉的城隍神像搬進了柴房,騰出正堂,設了座香案——案上無神主牌,隻擺著一隻空青瓷碗,碗底壓著三粒曬乾的雞翅膀骨。”
樹影婆娑,光斑在許悠絨毛上跳躍。
它忽然縱身一躍,不偏不倚,正落在趙澹文肩頭。前爪踩著他肩頭舊布衣,後腿一蹬,整個身子舒展成一道慵懶弧線。陽光穿過它半透明的耳廓,映出細密血管,像一張微縮的星圖。
“喵嗚——”
【碗太小,換大的。骨頭要現烤的,帶焦糖脆皮。還有……讓魏功山把城隍爺請回來。爺不占廟,但嫌他柴房太潮。】
趙澹文笑了,抬手輕撫它脊背。指腹劃過之處,絨毛微微起伏,仿佛底下蟄伏著無數細小雷霆。
就在此時,院門“吱呀”輕響。
一個穿靛藍短褐的少年探進半個身子,手裡拎著個竹籃,籃中盛滿青翠柿葉。他眼睛瞪得溜圓,直勾勾盯著樹杈上那隻八花貓,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聲。
許悠懶洋洋甩了下尾巴。
少年“噗通”跪倒,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小……小人柳三,是縣學新來的灑掃役。魏老爺說……說若能替貓祖大人摘十片朝陽初照的柿葉,便……便免去爹爹三年徭役!”
趙澹文未應聲。
許悠卻從他肩頭躍下,輕盈落地,踱到少年麵前。它低頭嗅了嗅少年額角沁出的汗珠,又用鼻尖頂了頂他顫抖的手腕內側——那裡有道新鮮刮痕,血珠尚未凝固。
“喵。”
【疼嗎?】
少年渾身劇震,眼淚嘩地湧出:“疼……可小人不敢哭!魏老爺說,貓祖大人最厭人哭,哭一聲,減一片葉!”
許悠凝視他片刻,忽然轉身,踱向院角水缸。缸中清水澄澈,倒映著湛藍天光。它伸出左前爪,慢條斯理探入水中,攪動一圈——水麵波紋蕩開,倒影卻未碎,反而愈發清晰:藍天之下,赫然浮現出一座雲霧繚繞的青山輪廓,山巔鬆柏森森,隱約可見飛簷翹角。
少年仰頭,呆若木雞。
許悠收回爪子,水珠滴落,在青磚上洇開一朵小小梅花印。它邁步走向少年,停在他麵前,抬起右前爪,輕輕按在他手背那道刮痕上。
冇有痛感。
隻有一股溫潤暖流,自爪心滲入血脈,順著手臂蜿蜒而上。少年驚覺手腕癢意全消,那道血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色、結痂、脫落,露出底下新生的、粉嫩如初生柿子的肌膚。
“喵。”
【葉,一片就夠了。回去告訴魏功山——柴房潮氣重,城隍爺膝蓋會疼。】
少年伏地不起,額頭抵著青磚,肩膀劇烈聳動,卻死死咬住下唇,一滴淚也冇敢掉。
趙澹文終於開口,聲音清越如泉:“去吧。告訴他,若明日辰時,城隍廟正殿香爐裡,第一炷香燃儘時,爐灰未呈青灰色……”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少年頸後一枚淡褐色胎記——形如彎月。
“……便讓他親自來,給貓祖大人烤一百個雞翅。”
少年連滾帶爬退出院門,竹籃傾翻,柿葉散落一地,他卻顧不得撿,隻瘋也似地奔向縣衙。
趙澹文負手立於院中,仰頭望天。日頭正高,雲絮如絮,風裡浮動著新焙茶葉與烤雞翅的焦香。
許悠跳上他肩頭,下巴擱在他頸窩,呼出的熱氣拂過他耳後皮膚。
“喵……”
【爺改主意了。】
【雞翅不用一百個。】
【五十個就行。】
【剩下的……留著,等魏功山的孫子出生那天,爺親自烤。】
【得用槐樹枝,熏得香些。】
【畢竟……】
【他家祖墳,的確冒煙了。】
日光慷慨傾瀉,將一貓一人的影子融成一團濃墨,靜靜鋪展在青磚地上,仿佛亙古以來,便是如此形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