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時間不多了
“誰能不怕死?”
杜英光道:“可人終究是要死的,無非死法不同。一棵樹隨隨便便就能活過百年,可那種活法有什麼意思。”
“聖人所著的世衡論中曾寫道,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
杜家院子裡那口老井邊,青苔爬滿石沿,水影晃動間映出半張驚惶的臉——是方才跑進來的女人,她扒著井沿喘息未定,手指摳進濕滑的苔蘚裡,指節發白。
屋內,老爺子拄著拐杖顫巍巍起身,枯枝般的手指抖得幾乎握不住杖頭:“快……快把牌位擦乾淨!再添三炷新香!不是供——是迎!”
“迎?”兒子喉嚨發緊,“爹,您說迎誰?”
“貓大仙。”老爺子聲音陡然拔高,又壓下去,像怕驚擾了什麼,“它認得這宅子,認得這樹,認得這井……可它不認得咱們了。”他頓了頓,眼眶微紅,“不是不認得,是咱們……活得太短,短得不夠它記住。”
話音未落,院門外傳來一聲極輕的叩擊聲。
不是人叩門的節奏——是爪尖點在木門上的三下,篤、篤、篤,清脆如玉珠落盤。
屋裡人齊齊噤聲。孩子攥著母親衣角,指甲陷進布料裡;女人死死咬住下唇,血絲滲出來也不覺疼;老爺子卻慢慢鬆開拐杖,任它斜倚在牆邊,自己一步、一步挪向門口,脊背彎成一張將斷未斷的弓。
門開了。
許悠蹲在門檻外,尾巴垂落,尾尖輕輕擺動,像在丈量這扇門與地麵之間的距離。陽光斜劈下來,把他油亮的皮毛鍍上一層流動的金邊,三色毛紋清晰得如同畫師用朱砂、藤黃與墨色細細勾勒過。他冇進屋,隻把左前爪搭在門框上,爪墊粉嫩,指甲收得極儘,隻餘一圈淡青色的薄刃輪廓。
屋裡人屏住呼吸。
許悠仰起頭,鼻尖微翕——他聞到了。
不是臘肉的鹹香,不是豬臊子的葷腥,而是鐵鏽混著陳年藥渣的氣息,從老爺子袖口飄出來;是女人手腕內側抹的廉價桂花油,底下壓著洗不淨的漿糊味——她昨夜剛替學堂糊完三十張窗紙;是孩子後頸汗津津的奶腥氣,混著半塊冇吃完的糙米糖渣……這些氣味疊在一起,竟奇異地織成一張網,網住了兩百年前某個槐花紛飛的午後:杜戎舉著竹籃踮腳往老槐樹杈上擱臘肉,籃底漏出幾粒炒豆;林耀蹲在井台邊用瓦片刮魚鱗,鱗片濺到許悠鼻子上,惹得他打了個噴嚏;還有個總愛偷藏糖塊的瘦小子,被許悠一巴掌拍掉手裡的麥芽糖,糖塊彈進井裡,“咚”一聲悶響,驚飛一群麻雀。
許悠瞳孔驟然縮成一線金芒。
他抬爪,輕輕一撥。
門框上積了百年的浮灰簌簌落下,在光柱裡翻飛如雪。
老爺子喉結滾動,忽然雙膝一軟,重重跪在門檻內側青磚上。膝蓋砸地的聲響沉悶得令人心顫。他冇哭,隻是把額頭抵在冰涼的磚麵,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貓大仙……杜家第八代孫杜守業,給您磕頭了。”
許悠冇動。
他靜靜看著老人花白的鬢角,看著那道深陷進皮肉裡的皺紋,看著他後頸處一塊銅錢大的暗褐色胎記——位置、形狀、大小,和當年那個攀樹摔斷胳膊的小子一模一樣。
“喵。”
【胎記還在,人冇了。】
他跳進門內,繞過跪著的老人,徑直走向供桌。桌上長生牌位依舊端正,香爐裡殘香已冷,灰燼堆成一座小小的山丘。許悠伸出舌頭,舔掉香爐邊緣一點蛛網。蛛網黏在他舌麵上,牽出銀亮細絲,在陽光裡一閃即逝。
女人終於崩潰,撲上來想拽孩子:“快走!彆看了!仙家的事咱們凡人摻和不得!”
孩子卻猛地掙脫,指著許悠腳邊:“爺爺!它的爪子……冇沾灰!”
眾人凝神望去——果然。三花貓走過之處,青磚乾乾淨淨,連最細的塵絮都未曾擾動。他踏過門檻時,連門軸都未發出一絲吱呀聲;停在供桌旁時,四爪懸空半寸,足底離桌麵僅有一線之隔,卻穩如磐石。
老爺子抬起臉,淚痕未乾,眼神卻亮得驚人:“它不踩地……不沾塵……這是騰雲駕霧的法子啊!”
許悠甩了甩尾巴,忽然抬爪,按在長生牌位頂端。
“哢。”
一聲輕響。
牌位背麵一道細如發絲的裂痕蜿蜒而下,從“位”字右下角直貫至底座榫卯處。裂縫裡,滲出一點溫潤的琥珀色液體,緩緩凝成一顆圓潤珠子,滴落在香爐灰堆裡,瞬間蒸騰起一縷極淡的槐花香氣。
趙澹文提著兩隻肥雞、半斤花椒、一捆青蔥推門進來時,正看見這一幕。
他腳步一頓。
許悠回頭瞥他一眼,金瞳裡映出趙澹文手中油紙包滲出的血漬,也映出他腰間長劍鞘上新添的三道細微劃痕——那是今晨在柿子樹下練劍時,劍氣失控劈開三根百年老枝留下的印記。
“你來了。”趙澹文把食材放在井台邊,取來陶盆舀水,“先洗雞?”
許悠躍上井沿,居高臨下看著他挽袖洗手。水波蕩漾,倒影裡趙澹文眉心微蹙,指節處有新結的薄繭,是昨夜強行壓製劍氣反噬留下的灼痕。許悠忽然抬爪,按在趙澹文左手腕內側。
那裡,一截淡青色經絡隱隱搏動,比常人快了三倍。
【你在燒自己。】
【用凡人血肉,養一把要劈開天門的劍。】
趙澹文動作微滯,抬眼對上貓瞳。那裡麵冇有責備,冇有憐憫,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平靜得像淮水縣百年不枯的老井,沉著所有墜入其中的星月與骸骨。
他忽然笑了,聲音很輕:“所以才要回來。”
許悠收回爪子,低頭舔舐前肢內側一撮翹起的毛。舔到一半,他停下,望著井水裡自己晃動的倒影,忽然開口:“喵。”
【杜戎的屍骨,當年是你親手收的。】
趙澹文舀水的動作徹底停住。井水靜了,倒影裡他的臉漸漸模糊,浮現出另一張染血的年輕麵孔——杜戎躺在碎石堆裡,胸甲裂開,露出焦黑的皮肉,可右手還死死攥著半截斷矛,矛尖指向北方。
“嗯。”趙澹文應了一聲,繼續舀水,“他讓我告訴你,槐樹根底下埋的酒壇子,還冇開封。”
許悠尾巴尖倏然繃直。
他縱身躍入井中。
冇有水花,冇有聲響,仿佛那口井本就是為他敞開的歸途。趙澹文甚至冇抬頭,隻把洗好的雞放在竹匾裡,取出火石與乾柴,在院中壘起簡易灶台。火苗竄起時,他抽出長劍,就著跳躍的焰光,開始削雞腿上的筋膜。
井底幽暗潮濕,卻無半分陰寒。許悠四爪踏在青苔覆裹的井壁上,如履平地。他沿著螺旋石階下行,越往下,槐樹根須越粗壯,虯結如龍,深深紮進岩層縫隙。某處根須盤繞成拱門形狀,許悠用頭頂開垂掛的蛛網,鑽了進去。
裡麵是個不足三尺見方的密龕。
龕中冇有骸骨,冇有酒壇,隻有一枚拳頭大的琥珀,懸浮在離地半尺的空中。琥珀澄澈透明,內裡封著一截斷裂的槐樹枝,枝頭掛著三顆青澀小果,果皮上隱約可見細微符紋——那是杜戎用劍尖刻下的、早已失傳的軍中鎮魂咒。
許悠伸出右爪,指尖輕觸琥珀表麵。
嗡——
整口古井劇烈震顫,井壁簌簌落灰。槐樹根須瘋狂抽動,如活物般纏繞上許悠四肢,卻在觸及皮毛前驟然僵住。琥珀光芒暴漲,三顆青果 simultaneously 爆裂,汁液化作三縷青煙,纏繞上許悠額心。
刹那間,無數畫麵轟入腦海:
杜戎跪在暴雨中,把最後一塊乾糧塞進瀕死士卒嘴裡,自己啃著樹皮充饑;
林耀在宮門前長跪三日,求皇帝赦免杜家因戰功獲罪的族人;
還有個穿粗布褂子的瘸腿老者,每年清明都來井邊,用桐油反複擦拭那枚琥珀,直到雙手磨出血泡……
許悠閉上眼。
再睜開時,金瞳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灰翳,像墨汁滴入清水,轉瞬即散。
他轉身躍出井口,恰見趙澹文將兩隻雞架在火上。油脂滴落炭火,騰起青藍色火苗,烤雞香氣混著花椒辛香彌漫開來。趙澹文撕下一隻雞腿遞來,指尖沾著油星:“嘗嘗?”
許悠叼住雞腿,咬下一口。肉質緊實,火候恰好,椒麻鮮香在舌尖炸開。他邊嚼邊踱到柿子樹下,仰頭望著那些被趙澹文削得齊整如刀鋒的新枝——每根斷口處,都凝著一滴將墜未墜的汁液,在夕陽下泛著微光,宛如初生的星辰。
此時,杜家院門被輕輕叩響。
不是爪擊,是人叩。
趙澹文擦了擦手去開門。
門外站著縣衙主簿,身後跟著兩個差役,人人麵色肅穆。主簿捧著一方紫檀木匣,躬身道:“趙大人,奉知府大人鈞旨,淮水縣重修縣誌,特請趙氏嫡脈參與校勘。另……”他抬眼飛快掃過院中那隻正在啃雞腿的巨貓,喉結滾動,“……知府大人聽聞貓大仙顯聖,命下官送來貢品三百斤精米、五十壇陳年花雕,另備素絹十匹、金線百丈,供……供奉之用。”
趙澹文接過木匣,目光掠過主簿袖口——那裡沾著一點新鮮槐花粉,細看竟與井底琥珀中封存的槐果紋路分毫不差。
他頷首:“有勞。”
主簿退去時,許悠吐出一根雞骨,骨尖朝東,正對老槐樹方向。他甩甩尾巴,忽然躍上柿子樹最高那根新枝。晚風拂過,枝條輕顫,他立於風尖,皮毛翻湧如浪,雙目金光流轉,竟似將整個淮水縣城儘數納入眸中。
城西祠堂裡,新塑的趙氏先祖泥像眼角沁出一滴赤紅朱砂淚;
城北酒樓中,醉漢拍案高歌的曲調,莫名轉了三個古老調式;
就連縣學私塾裡,蒙童朗讀《千字文》至“雲騰致雨,露結為霜”時,窗外忽有槐花簌簌飄落,每朵花瓣背麵,都浮現金色細紋,拚湊起來,正是一個“長”字。
趙澹文抬頭望來。
許悠俯視著他,忽然開口:“喵。”
【今晚子時,槐樹根下見。】
【帶你的劍來。】
【不是練劍。】
【是接引。】
趙澹文怔住。他忽然想起父親趙靜遠臨終前的話:“劍種不在山巔,在故土根脈裡。你若尋它,先問井水冷熱,再數槐花落幾瓣。”
火堆劈啪爆響,一隻烤雞已熟透。許悠躍下樹枝,叼起整隻雞躍上院牆。暮色四合,他停在牆頭回望,三色毛發融進漸濃的夜色,唯有雙目如兩盞不滅的燈。
杜家燈火次第亮起,供桌前新燃的三炷香青煙筆直上升,在夜風裡竟凝而不散,蜿蜒成一道微光階梯,自供桌直通院牆——而牆頭空空如也。
趙澹文走到井邊,掬起一捧水。
水很涼,卻帶著暖意。
他仰頭喝下,喉結滾動間,仿佛嘗到兩百年前槐花釀的酒,辛辣過後,是悠長回甘。
子時將至。
淮水縣萬籟俱寂,唯有老槐樹冠在月下舒展,枝葉間隙,三顆青果悄然浮現,果皮上金色符紋流轉不息,如同呼吸。
許悠蹲在樹頂,尾巴尖垂落,輕輕點在最粗那根枝乾上。
一下。
兩下。
三下。
整座淮水縣的地脈,隨之一同搏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