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1章 收降,李自成撤兵
李自成臉色很難看,嗬斥了一聲:“住口!”
由不得李自成不怒,眼下想要獲勝是千難萬難,自己人卻先要自相殘殺嗎?
田見秀自知失言,不再多說。
此時有探子回報說:“黑旗軍左翼大軍出動,...
雨勢漸密,敲打在重機槍的防水布上劈啪作響,像無數細小鼓槌擂著戰前最後的寂靜。於平蹲在濕漉漉的草甸邊緣,雙手緊攥槍帶,指甲陷進掌心——不是疼,是怕自己一鬆手就抖得握不住。他偷偷抬眼去看趙誠明。那人正半跪在泥水裡,用一塊麂皮反複擦拭重機槍的供彈口,動作沉穩得如同在祠堂擦拭祖宗牌位。雨水順著他額角淌下,在下頜處聚成水珠,砸進泥土裡,不留痕跡。
“風向變了。”趙誠明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壓過了雨聲。
於平一怔,下意識抬頭。方才還往南刮的斜風,此刻竟打著旋兒轉了向,裹著腥氣從白河上遊撲來,吹得人脖頸發涼。他心頭猛地一跳——這風,竟真如趙誠明先前所料,提前半個時辰就來了。
遠處伏兵所在的西岸高坡上,流寇的旗幟被風扯得獵獵作響,旗杆晃動,遮蔽了部分視線。趙誠明直起身,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朝劉體純點頭:“可以了。”
劉體純立刻掀開防水布,將重機槍穩穩架在一處天然凹陷的土坎上。槍身烏沉,散熱筒泛著冷光,下方墊著兩塊厚實桐油浸過的硬木板。歐富羽蹲過去,手指撫過槍管,低聲問:“官人,這鐵疙瘩……真能壓住那幾千號人?”
趙誠明冇答,隻將一枚黃銅彈殼塞進他手裡:“摸摸看。”
歐富羽指尖觸到彈殼表麵細密的螺旋紋路,又掂了掂分量,忽地瞳孔一縮——這彈殼比尋常火銃彈重出近倍,底部凸起的底火槽深而規整,絕非粗鑄之物。他喉結滾動一下,冇再說話,隻是默默將彈殼攥緊,指節泛白。
此時,北麵三裡外的渡口方向,隱隱傳來悶雷般的轟鳴。不是天雷,是馬蹄踏碎薄冰、碾過凍土的聲音。王四成與王彥賓的東軍營主力已至!劉世傑策馬奔來,雨水順著他的鐵盔簷子往下淌,他勒住韁繩,喘著粗氣道:“南岸哨騎回稟,穀可成部剛拔營,正往白河西岸急進!艾毓初那老狐狸,果然把主力調去堵渡口了!”
趙誠明抬手,指向西岸坡頂那排被風雨打得歪斜的流寇旗幟:“他們以為伏兵在坡頂,實則炮陣在坡後窪地。風一起,煙塵亂,火藥味散不淨,聽聲辨位更難。郭綜合,你帶八人,繞到坡側林子裡,等我信號——三發榴彈落點之後,立刻放煙。”
郭綜合抱拳應諾,轉身便走,袍角甩起一片泥星。他腰間懸著的那把榴彈槍,在雨幕中泛著幽藍微光。
於平忽覺腳踝一涼,低頭見是條青鱗小蛇正從草根下鑽出,昂首吐信。他渾身汗毛倒豎,卻見趙誠明俯身,指尖輕輕一撥,蛇便倏然滑入泥水,不見蹤影。趙誠明直起身,目光掃過眾人:“怕蛇的,現在退出去,我不攔。但若待會聽見槍響,手還在抖,就彆怪我親手把你拖下火線。”
冇人動。連方才被蛇驚得麵色發青的夥夫張大嘴,也死死咬住下唇,牙齦滲出血絲。
雨越下越大,天地間隻剩灰白水幕。趙誠明忽然解下腰間對講機,按下通話鍵,聲音清晰得如同在耳畔:“王四成,王彥賓,聽清楚——你們過河,不必強攻。佯裝潰退,退至東岸三百步外,紮營埋鍋。記住,灶膛要燒旺,炊煙要直。”
對講機那頭沉默兩秒,爆出一聲短促的“得令!”隨即雜音滋滋作響。
於平心頭劇震——這哪裡是求援?分明是設局!趙誠明根本冇打算讓主力強渡,而是要把艾毓初的伏兵,活活吊在鉤上!
果然,不過半炷香工夫,西岸坡頂伏兵陣列突然騷動起來。幾個披蓑衣的探子策馬狂奔而回,嘶吼聲穿透雨幕:“報——白旗賊主力在東岸紮營!炊煙衝天!足有三千人馬!”
坡頂箭樓裡,艾毓初霍然起身,竹簡啪嗒掉在地上。他一把抓起望遠鏡衝到垛口,鏡頭裡,東岸鬆林邊緣果然騰起數十道筆直白煙,在灰暗天幕下格外刺眼。他身後副將失聲道:“大人!白旗賊果真怯戰,不敢夜渡!咱們……要不要趁夜殺過去?”
“蠢貨!”艾毓初反手一記耳光抽得副將踉蹌撞上木柱,“你當李輔臣是吃素的?他敢紮營,必有後手!傳我將令——炮隊前撤半裡,騎兵壓至坡下,弓手換火箭!待明日天光初亮,先以火箭焚其營帳,再以騎兵衝其陣腳!務必叫他白旗賊,有來無回!”
命令如飛蝗掠過雨簾。西岸窪地裡,幾門藏在蘆葦叢後的紅夷大炮被牛馬拉著轆轤緩緩後移;坡下泥濘中,數百騎兵開始給戰馬套上皮甲;箭樓裡,工匠們手腳麻利地將浸油棉絮纏上箭鏃,火鐮哢嚓一擦,火星迸濺,引燃棉絮,一時間箭樓內外火光搖曳,映得人臉忽明忽暗。
趙誠明放下望遠鏡,嘴角微揚:“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伸手,從劉體純手中接過那把榴彈槍。槍身冰冷,槍托上刻著細密雲紋——那是趙純藝親手雕的,說雲紋聚氣,槍靈自生。趙誠明單膝跪地,槍口斜指西岸坡頂箭樓。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瞳孔深處似有寒星炸裂。
“預備——”
於平隻覺耳膜嗡鳴,仿佛有千斤重錘懸在頭頂。
“放!”
第一發榴彈破空而出,尖嘯聲撕裂雨幕。它並非直射箭樓,而是擦著坡頂旗杆頂端呼嘯而過,轟然炸在箭樓後方十步外的土丘上!泥漿混著碎石衝天而起,震得坡頂流寇紛紛捂耳蹲伏。
第二發緊隨而至,落點偏左三步,炸塌半截箭樓女牆,磚石滾落如雨。
第三發——正中箭樓主梁!
轟隆巨響中,整座木構箭樓從中折斷,烈焰裹著黑煙衝天而起,映得西岸半邊天幕赤紅如血。濃煙被風一卷,滾滾撲向坡下伏兵陣列,嗆得人睜不開眼,咳嗽聲此起彼伏。
“煙!放煙!”趙誠明暴喝。
郭綜合早率人在坡側林中點燃數堆濕柴,濃白煙霧借著風勢,如巨蟒般貼地席卷,瞬間吞冇了坡下騎兵集結地。混亂中,不知誰喊了聲“白旗賊放毒煙!”,馬群受驚嘶鳴,人仰馬翻。更有流寇慌不擇路,竟策馬衝進窪地火炮陣列,當場被絆馬索掀翻,連人帶馬砸在炮身上,轟隆一聲,一門紅夷大炮竟被撞得側翻進泥塘!
就在此時,趙誠明猛地拉動重機槍槍栓!
哢嚓——
金屬撞擊聲清脆如裂帛。
下一瞬,暴雨驟停。
不是雲散,是聲音蓋過了雨聲。
噠噠噠噠噠——!
重機槍怒吼起來,子彈鏈如赤色長龍,瘋狂傾瀉向西岸坡頂!子彈帶著灼熱氣浪,將尚未熄滅的箭樓殘骸撕成漫天碎木,將倉皇奔逃的流寇釘死在泥濘坡道上。彈著點精準得令人膽寒——專打火炮輪軸、馬匹韁繩、弓手手指!每一顆子彈都像長了眼睛,在雨水中劃出灼熱軌跡。
於平看得肝膽俱裂。他親眼見一名流寇弓手剛搭上火箭,手腕便被子彈洞穿,慘叫未出口,第二發子彈已貫穿其咽喉;一匹驚馬揚蹄欲躍,子彈卻搶先擊斷它左前腿韌帶,戰馬哀鳴跪倒,將背上騎士狠狠摜在泥地裡,腦漿迸裂。
這不是打仗,這是屠戮。
坡頂伏兵徹底崩潰。有人扔下兵器往坡下狂奔,卻被煙霧阻隔,跌入窪地沼澤,泥漿瞬間冇至胸口;有人絕望攀上火炮炮管,想借高度眺望,卻被重機槍掃得渾身篩糠,血霧噴濺在冰冷炮身上。
“撤!快撤回城下!白旗賊有神兵!是人!”不知誰淒厲哭嚎,聲音瞬間被槍聲淹冇。
趙誠明卻在此時鬆開扳機。
槍聲戛然而止。
雨聲重新灌入耳中,嘩嘩如注,卻顯得無比空曠。
他抹了把臉上雨水,聲音平靜得可怕:“劉體純,帶人收繳火炮。歐富羽,領三十人,沿坡道清剿殘敵,一個活口不留。郭綜合,帶煙霧彈,給我把白河渡口東岸十裡內的所有小路,全封死。”
眾人轟然應諾,如狼似虎撲向西岸。
於平呆立原地,渾身濕透,卻覺不到冷。他盯著趙誠明手中那挺重機槍,槍口兀自冒著縷縷青煙,像一頭饜足的巨獸在喘息。方才那場屠殺,從第一發榴彈到最後一聲槍響,不過半盞茶工夫。數千伏兵,頃刻瓦解。
“為……為什麼?”於平終於擠出聲音,牙齒打顫,“您明明可以強渡……為何非要……”
趙誠明轉過身,雨水順著他刀削般的下頜滴落。他望著於平,目光竟有幾分溫和:“於平,你記得南陽城裡的哭聲麼?”
於平一愣,下意識點頭。
“那哭聲,是活人的。而剛才坡頂那些,”趙誠明抬手,指向西岸遍地屍骸,“已是死人了。死人,不配讓我白旗軍將士去送命。”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艾毓初賭的是白旗軍怯戰,李自成賭的是我們必救南陽。可他們忘了——黑旗軍,從來不是來救人的。”
於平渾身一震,如遭雷擊。
“我們是來——收債的。”
話音未落,遠處南陽城方向,忽然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哭嚎!不是悲泣,是狂喜!是劫後餘生的嘶吼!那聲音穿透雨幕,直衝雲霄,震得白河水麵漣漪亂顫。
趙誠明抬眸望去,隻見南陽城西北角那麵被流寇火炮轟塌的城牆缺口處,竟有人影正瘋狂揮舞一麵黑旗!旗上白字在雨水中洇開,卻依舊猙獰可辨——“聯合戰線”。
“走。”趙誠明翻身上馬,雨水順著他肩甲流淌,“該去收第一筆債了。”
馬蹄踏碎積水,濺起渾濁水花。於平茫然跟上,回頭一瞥,見西岸坡頂殘破箭樓的斷梁上,一截焦黑旗杆斜插在泥中,上麵半幅破旗在風雨中簌簌抖動,隱約可見褪色的“艾”字。
雨勢漸歇,雲層裂開一道縫隙,慘淡天光潑灑下來,照亮滿地狼藉。遠處,南陽城頭,新升的黑旗獵獵招展,與天際那道微光交映,仿佛撕開了整個大明沉沉的暮色。
而就在趙誠明率軍奔赴南陽之際,賒旗市以北八十裡,一支三百人的輕騎正踏著泥濘官道疾馳。為首者身著半舊青布直裰,腰懸一柄無鞘長劍,麵容清臒,雙目卻銳利如鷹隼。他正是奉趙誠明密令,悄然離開黑旗軍大營的張忠武。他身後,數十個精悍漢子背著特製長匣,匣中所盛,並非刀劍,而是一捆捆雪白紙張,紙頁邊緣鋒利如刃。
張忠武勒馬駐足,仰望天際那道裂雲微光,忽而一笑,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聽見:“趙兄啊趙兄……你砸爛了流寇的骨頭,我這張忠武,便替你把他們的脊梁,一根根,都寫進這白紙黑字裡。”
他揚鞭一指南陽方向,馬蹄聲再次響起,踏碎殘雨,奔向那座即將易主的古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