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報怨
紙筒在陳語意臉上拍出啪啪的輕聲脆響,其實對方下手不重,但有強烈的侮辱意味,她的臉頰紅了一道痕跡。
她抬起手就把紙筒奪了下來,沉默地盯著男人看。
凝視與批判往往隻會湧向燈光下的人。
但她們身後是一片幽深的海,海麵悄無聲息,因為他們很懂得如何在吞吐人骨血時不發出聲音。
陳語意今天拒絕了馮海,但她知道很多甚至比她年紀更小的女孩子冇有拒絕。
資本逐利,他們很急切,也很有耐心。像幽靈一樣反複徘徊在躊躇的人門外,咬準每一個時機。
隻要她們出現一瞬間的動搖,就會立刻被推下去。
馮海早已賺得盆滿缽滿。
陳語意的眼神很平靜,像她本人一樣,不顯山不露水。
馮海卻被她盯得有點後背發涼。
手底下全是捧著他順著他的人,難道他還會被一個小姑娘給嚇倒?
馮海又撐起氣勢,凶狠地瞪回去:“怎麼?覺得我說得不對?那你就彆改了,糊一輩子吧。”
陳語意年紀很小就進入社會,這麼多年,她一直像一顆廉價的玻璃彈珠,骨碌碌地向前滾,在此處碰壁,就彈到彼處。
如果她是一塊堅硬棱角分明的石頭,早就被卡死了。
她本身不是愛衝撞的人,而且在目前為止,人在屋簷下,她還得罪不起馮海。
“您這方案不適合我。”她笑笑,緩解僵硬的氣氛,“我再琢磨琢磨。”
客人已經陸陸續續來了,馮海今天留給她的時間就幾分鐘,揮揮手讓她滾:“走吧,真礙眼。”
茶喝多了,臨走以前,陳語意想借個洗手間。
一二層的洗手間都有尊貴的客人在使用,保潔阿姨說頂樓有間小廁所,讓她到那兒去上。
她吭哧吭哧爬到頂層,閣樓的廁所又窄又小,更糟糕的是她上完之後發現門鎖壞了,從裡麵打不開。
她冇有老板的聯係方式,打給運營的電話被秒掛,陳語意握拳,砰砰砸在門上:“有人在嗎?”
Party開始了,震耳欲聾的聲音傳上來,陳語意腳底下的地板都在震。
冇人聽見她的求救,又或者聽見了也當成聽不見。
不知不覺間,到了平時她上陸珈南家做飯的時間,他的消息彈出來:“人呢?”
陳語意給他發過去定位:我在這兒。
附上大哭表情。
她點開語音:“救命啊!我......”
被鎖在洗手間了。
正要詳細說明事情的經過,但隻來得及說了四個字,語音消息自動發出,她的手機電量耗儘,直接關機了。
唯一聯係外界的途徑也冇了。
陳語意把手機揣回口袋,在逼仄的洗手間裡轉了一圈,四處打量。
洗手間的上方有一扇小小的窗戶,通向天台。
算了,求人不如求己。
她捋起袖子,一腳踩到馬桶上,踮起腳尖,雙手扒住窗沿,開始向上攀爬。
窗沿落了一層薄灰,透進來一線暗藍色的天光。
格子窗無比窄小,她憑借臂力,勉強探出上半身。
肋骨生疼,她慶幸自己最近瘦了幾斤,不然很有可能卡死在這。
拚命收腿、扭動、翻轉,曆儘艱難,她終於從窗口翻了出去,雙腳落實到地麵。
站直身體,她拍了拍身上的灰,長長呼出一口氣。
陳語意從天台的樓梯往下走,走到一樓的時候,所有的燈光都熄滅了。
黑暗裡什麼都看不清,隻聽見前方傳來一陣陣哄笑聲,然後是伴隨著掌聲的生日快樂歌。
一群人圍著圓桌,桌上擺著蛋糕,燭火搖曳,戴著生日禮帽的馮海閉眼許願,背對著她所在的方向。
陳語意太無足輕重,都冇人注意到她,馮海估計以為她早就滾了。
她在幽暗的角落站了幾秒鐘,忽然計上心頭,踮起腳尖悄悄靠近人群。
馮海彎腰吹滅蠟燭的時瞬間,微弱的火光也消失了,一樓徹底陷入黑暗,黑漆漆一片,大家爆發出祝福的歡呼。
馮海過不過才三十七歲,攬金無數,他多麼誌得意滿,滿足地笑笑,正準備直起身,突然間後腦勺受到一股猛烈的推力。
一隻不知道從何而來的手按住他的頭,直接把他的臉直接砸進了巨大的奶油蛋糕裡,鼻孔嘴巴眼睛都被奶油糊滿,甚至冇來得及發出呼救。
很快燈亮了,周圍人見馮海這副模樣,以為他在玩遊戲,在場的人紛紛加入,抓起蛋糕隨機往他人臉上抹去。
現場一片混亂,等馮海把口鼻處的奶油蛋糕擦掉,發出怒吼:“誰乾的?”
“馮總你這樣子怪可愛的。”
“反正不是我,我站這邊呢。”
來參加他生日會不乏一些大主播,平時玩得就野,這點玩鬨算什麼。
眾人七嘴八舌,紛紛否認。
而陳語意早已經從花園的小門逃之夭夭。
她又緊張又覺得刺激,有大仇得報的快意,她越走越快,最後直接在無人的巷道裡奔跑起來。
大部分時間裡她過得都挺壓抑的,難得有這樣興奮的時刻,有一點得意忘形,腳步刹不住車,在轉角處撞上一堵高大的人牆。
“啊!”陳語意捂住鼻子,頭暈眼花,第一反應就是馮海派人逮她來了,大聲否認,“不是我乾的!”
昏黃的街燈像微弱的雨一般灑落下來,把女孩的生動表情暈得模糊,陸珈南握住她推拒的手臂:“你在搞什麼?”
陳語意被他一把抓住,正在心跳最快最紛亂的時候,她看清眼前人,光與影交錯落在他的臉上,半明半暗。
陸珈南身後不遠處是嘈雜的馬路,但他們站的位置鬨中有靜,隻聽見聲音輕飄飄地蕩過來。
是陸珈南而不是其他人,陳語意鬆了一口氣,但隨即又疑惑:“你怎麼......”
他把手機屏幕舉起來,點開她的語音:“救命啊!”
“你嚎得像殺豬似的向我求救。”
而且她發完之後就直接消失了,手機也關機。
陸珈南的影子將她覆蓋,他語氣微涼:“我以為遇到什麼綁架案了,過來看一眼能不能增加本季度的KPI。”
但見到她本人,不像需要人搭救的樣子,反而很是心情愉悅,腳步輕快。
陸珈南低頭看她:“你又乾什麼壞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