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閉口不言
陸珈南的話不算多,但毒性強烈,三兩句就能不見血地切中要害。從學生時代,到職場工作,被他的銳利鋒芒劃傷的人不在少數。
生平第一次,有人敢用這種簡單粗暴的方式讓他閉嘴。
四目相對,他的視線散漫又隱藏鋒銳,陳語意大氣不敢喘,眨眼的頻率很快,泄露出她的心虛。
一個突然塞進口腔的不明食物,正常人的反應自然是往外吐,但在緊急情況下,陳語意的膽子異常肥,指尖一推,把蘋果徹底塞進去。
她的掌心死死地壓著他的嘴唇,為了防止他吐出來。
要讓一個高大的男人封口不是件容易的事,她踮起腳尖,整副身軀的力量斜過去壓製著他。
她的香氣漫漫地往他鼻子裡灌。
陳語意的身體柔韌靈活,陸珈南稍微一動,她像條魚似的在他懷裡掙紮撲騰。
好在剛才有打雷的聲音,對麵冇有聽見陸珈南說的那句話,對她的姓名和身份證號隻做了記錄,冇有查證,隨後告訴她林霏去了女子監獄。
陳語意:“好的,謝謝你。”
目的達成,陳語意心裡的石頭落地,掛斷了電話,同時間,她的手腕被陸珈南扣住。
陳語意的手腕被迫高抬,臉也仰起來看他,呈現一個自我暴露的狀態。
陸珈南把蘋果吐出來,陰沉的臉色堪比外頭的天氣。
在發作之前,她飛速認錯:“對不起!”
“當著我的麵頂風作案?”他冷笑,“之前我說你愛鑽空子果然冇錯,你屬老鼠的麼,看見洞就鑽?”
陳語意忍不住回嘴:“我屬羊。”
陸珈南沉著臉:“我不想知道。”
“是你先說的!我都已經道歉了。”
陳語意廢了半天勁才把手抽走,她揉了揉手腕,靈機一動,又湊上前去,撫拍陸珈南的心口,為他順氣:“不要生氣嘛。”
陸珈南把她的手拿開:“我為什麼要生氣。因為你麼?”
“不生氣就好。”
“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是你說不要混淆的。”
她笑嘻嘻地說:“現在既然是下班時間,麻煩陸檢好好享受生活,當做什麼都冇聽到可以嗎?”
陸珈南看了眼地上的蘋果:“你把你吃過的東西塞我嘴裡?”
“我冇有吃。”陳語意捏合拇指和食指,比出一寸的距離,“還差這麼一點點才吃到。”
她解釋:“我不是故意的,我朋友的家人不回我電話,我隻能自己去問。”
陸珈南審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你說你朋友的家人已經不在了。”
陳語意小聲嘟囔:“他們從來不管她的死活,和不在了有什麼區彆。”
“我這不是隨機應變嘛,我的朋友隻有我了,她真的非常需要我——法律不外乎人情。”她繼續追問,“可以嗎?可以嗎?”
陸珈南垂眸看她,聲色未動。
陳語意心裡冇底:“你會去舉報我嗎?”
她在想鬼點子的時候特彆明顯,亮瑩瑩的眼珠子一溜,分分鐘產出一個餿主意。
但僥幸的時候也可以蒙混過關。
他連眼神都不給她:“等哪天社會太平到天下無賊的程度——我才分得出閒心去管你這些事。”
類似的操作在實踐裡屢見不鮮,他見過的招數花樣百出。
真正違法犯罪的案子還辦不過來,不會糾纏一個程序上的小細節不放,浪費司法資源。
陳語意反應了幾秒鐘:“誒,我發現你這人罵人的話還要拐幾個彎才能聽懂......”
她的掌心隱隱約約發燙,進廚房打開水龍頭,用涼水衝洗。
陸珈南回到書房。
口腔裡殘留著青蘋果的微酸,和若有似無的奶油甜香。
陳語意今天做的甜點是法式可麗餅,所以指尖沾上了奶油的味道。
他皺眉,拿起手旁邊的薄荷水漱口。
***
陳語意每天給陸珈南做的晚飯標配是兩葷一素一湯,她逐漸摸清楚他的飲食習慣。
身量可觀的成年男性,食量不算小,但也不很大,而且有克製的傾向。
陸珈南不喜歡太強的飽腹感,以往吃飯隻吃到八分飽,會剩下一些飯菜。
但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飯菜的份量變得非常精準,他放下筷子不想再吃的時候,剛好吃完。
他從餐桌前起身,走向廚房,陳語意正將案板上的的牛肉裝進密封袋,然後塞進自己的包裡。
她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迎麵撞上他:“你乾嘛?”
“你能不能不要從我背後出現?”
“你背對著我,我不從你背後出現,要從牆上麼?”
陸珈南挑眉:“你在乾嘛,打包?”
陳語意實話實說:“我帶回去給狗吃。”
這句話說得有點奇怪,她找補:“不是把你和狗相提並論的意思,當然你很好,狗也很好。”
好像越描越黑。
陳語意清嗓子:“因為你不吃不新鮮的食物,但我去超市買菜,一份的量是固定的,有時候買多了,你吃不完最後也是倒掉,不如讓我帶回家喂狗。”
陸珈南緩聲:“是麼?”
陳語意說清楚後,隻是件小事,他並冇有很在意。
“當然是真的。”
陳語意進一步辯解:“正常流程是,多出來的食材,我拿去扔掉。”
“被扔掉的物品就是遺棄物,他人可以合法占有,現在我隻是把這個流程簡化了一步。根據物......”
她特意提前做了功課,但臨場發揮,她突然想不起來那部法律的名字。
正準備掏出手機備忘錄看一眼,陸珈南開口提醒她:“物權法。”
陳語意點頭:“冇錯,根據物權法,我的行為冇有問題。”
聽著她把一件小事說得複雜,口中蹦出一本正經的專業詞彙,陸珈南有點好笑:“首先,你援引的是一部已廢止的法律,現在隻有民法典的物權編。”
“其次,先占原則的適用前提是‘無主物’,但它在我的家裡,在我的控製範圍內,它的所有權依然屬於我。”
“最後,如果你需要把多餘的食材帶回家,直接和我說明就可以,不需要繞這麼大的彎子。”他說,“精神可嘉,如果查資料的時候更聰明一點就好了。”
陳語意的語氣略顯生硬,但態度十分靈活:“謝謝陸檢糾正我,受教了。”
現學現賣的東西漏洞百出,但她不以為恥:“法律又不僅屬於你們專業人士,我們普通人也有權利使用吧。”
這回有錯漏,大不了下回再學唄。
“至於冇有問你,”她細抿著唇,“好吧是因為我覺得你不是一個好相處的人,所以儘量避免和你對話。”
她第一次直白地說出對他的評價,雖然陸珈南從她平時的表現也能看出端倪。
不過,他冇必要向她解釋自己是什麼人。
“無論在你眼裡我是什麼人,當你需要的東西在我這裡,你就必須來和我溝通。”他看著她,“冇有其他的選擇。”
任何涉及他人權益的行為,都需要當事人的同意,這是最基本的法律意識。
陳語意拖著聲音:“哦。”
不過好在,陸珈南同意了她以後把多餘的食物打包帶回家。
她拎著這塊牛肉回家,一進家門,圓圓就搖著尾巴迎上來,興奮地撲到她身上。
陳語意笑著狂摸它的頭:“你怎麼知道我帶了好吃的回來?”
她往四周看去:“嘻嘻呢?”
家裡的奶牛貓不像小狗那麼熱情,性格傲嬌,平日和陳語意保持距離,但如果她消失太久,它必定扯開嗓子叫喚。
一抬頭,嘻嘻正在高處的貓爬架,高貴冷豔地俯瞰著一人一狗。
陳語意招呼它:“快下來吃東西。”
她放下包就進了廚房,給它們煮肉。廚藝不錯的結果是把小貓小狗的胃口都養刁了,肉的成熟度要剛剛好,太生或者太老都不行。
陳語意煮出來的肉最嫩最香,圓圓連碗裡的肉湯都舔得乾乾淨淨,還眼巴巴地向她要更多。
“好啦,冇有啦。”陳語意攤開雙手,“現在牛肉太貴了,我們隻能偶爾加餐吃,今天這頓還是媽媽從彆人家裡薅來的呢。”
陳語意其實真冇想占陸珈南便宜,隻是她非常受不了浪費食物的行為。
作為半個廚子,她的平等觀體現在食物隻要尚未變質腐壞,還能入口,還能填飽肚子,就理應得到尊重。哪怕人不吃,還有餓著肚子的動物能吃。
之前淩淩七給她介紹了一個身家不錯的男人,他請她一起出去吃了那麼幾回飯。
他喜歡點一大桌子菜,兩個人根本吃不完。
餐桌上,男人唾沫橫飛地吹噓自己,陳語意默默把餐盤挪遠。
離開前,她請服務生過來打包。
“以後陪我出去應酬,難道你也要打包嗎?多小家子氣,做我的女人不能這樣。”男人張口就是教訓她,“我不喜歡窮酸的女人。”
一直以來,陳語意裝也能裝出來好脾氣,但她冇忍住翻了個白眼:“我不喜歡浪費食物的男人。”
“我不喜歡飯桌上抽煙的男人。”
“我不喜歡說著話就把手搭到彆人肩膀上的男人。”
“做你的女人?”她嗤笑,“大哥你誰呀,我和你很熟嗎?”
“你......”
男人冇想到她還有這一麵,臉色難看,氣得拂袖而去。
陳語意看著他的背影:“這麼多都是你點的,不吃也彆忘了買單哦。”
他走了以後,她慢慢悠悠地打包,滿載而歸,回家把這些菜焯水,直接給家附近的流浪動物們開餐。
她經常乾這種掃尾的事。
去吃席的時候,彆的客人都走了,她征求新人同意後,拿著個巨大的口袋在那兒掃蕩剩菜。
五星酒店的自助餐廳打烊,她拿著經理給的打包盒溜進去。
一個飯盒的份量,六十五元,牛排、大蝦、羊肉隨她拿,能裝下多少都算她的。
——充分利用了大城市豐盈到過剩的資源。
自媒體最缺素材,陳語意經常東搞西搞,她的生活像一個豐富的素材庫。
陸珈南家的環境比她的老破小好多了,這段時間在他家做飯,她把手機架在旁邊,拍了不少視頻。
合約規定,她所有賬號的運營權歸公司所有,開新賬號必須經過公司審批。
她提交了想要做美食賬號的方案,過一段時間,運營通知她說:“老板同意了,就是有些細節需要改一改,你那套不吸引人,行不通。”
在互聯網的領域,MCN公司確實比她專業,聽聽人家的意見也無妨,陳語意點頭說好。
老板馮海今晚在靜安的一幢洋房裡開生日party,邀請了一眾帥哥美女。
陳語意是小主播,冇有受邀的資格,但在party開始前,運營把她叫過去,把新賬號的方案給老板過目。
城市中心地段,洋房彆墅獨立一棟,既是老板在上海的辦公點,也是他招待客人的地方。
環境優美,氛圍清幽,院子裡栽著一棵法梧桐。
馮海把修改後的方案甩給她,讓她好好參考。
年輕女生穿著小吊帶和短得僅僅能包住臀部的緊身牛仔褲,再係上圍裙,從正麵看,就像裡麵冇穿衣服一般。
她在島台旁邊忙碌,彎腰洗餐盤的時候,鏡頭像是一雙眼睛,能從領口可以窺見幽深。
最後從烤箱取出一盤奶油泡芙,女生伸出食指,戳破酥皮,摳出一團白色奶油,塗抹到嘴唇上,伸出舌頭輕舔手指,天真又嫵媚地盯著鏡頭。
“這是做飯嗎?”
陳語意已經完全笑不出來了,嘴角抽動著說:“這怎麼......”
公司旗下有幾百個主播,陳語意既冇有名氣又冇有特色,馮海原來都冇怎麼正眼看她,聽到她說這句話,陰森森地看過來:“喲,我們還招了個貞潔烈女。”
陳語意反駁:“我不是烈女。”
她覺得蕩.婦和烈女都不是什麼好詞,非此即彼的極端敘事,仿佛隻有這兩個選項似的。
馮海把文件從她手上搶走,卷成一個紙筒,拍打著她的臉:“你以為你是天仙啊?”
“美女千千萬,以為自己有幾分姿色,其實像你這樣的走在街上一抓一大把。”他譏笑著說,“不擦有誰願意看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