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千層
周五晚上,陸珈南難得按時回家。
冬季晝短夜長,天黑得越來越早,他下班的時間越來越晚,少有機會見到黃昏日落。
開車的途中,正巧遇上漂亮的晚霞。
明燦的橘紅色霞光攢聚在天際線,層次漸變。
來去匆匆的上班族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拿出手機拍照。
回到小區,陸珈南穿過樹木掩映的步道,往單元樓走去。
“請讓一讓!”
一輛粉藍色小電動車和他擦肩而過,被步道上的一塊塊的石磚震得顛簸,輕盈敏捷,疾馳而去。
陸珈南在自家的樓下,又再次見到了那輛電動車。
陳語意剛把車停好,解開頭盔,轉頭便看到了陸珈南。
他還冇有走近,她生怕他看不見她,揮手道:“陸檢,太巧了,我們的時間差不多。”
“你回來得正好,我剛才還在想怎麼開你樓下的門禁呢。”陳語意訴苦,“你們這小區還挺多規矩,剛才在門口,保安非說我是送外賣的,死活不讓我進。”
她的車尾掛了一個網上淘來的二手外賣箱,不中看但中用,寬敞又保溫,好巧不巧,她的頭盔也是黃色,被門外的安保標記為外賣員。
最後還是她跟著進出的業主從無人看管的小門溜進來的。
她不服氣:“嘿,送外賣的又怎麼啦?難道你們小區的住戶都不點外賣嗎?”
小區的管理非常嚴格,送外賣的車必須止步於小區門外。
外賣員之間流通著一份黑白名單,據說他的小區已經被拉黑了。
“再高檔的小區也得有人文關懷吧。”
陳語意吐槽了句,但又擔心在業主麵前這麼說不好,對他笑了笑:“我冇說您哈,隻是針對這條規則,小區的其他方麵都很好,安全性高,環境清幽,綠化麵積這麼大呢。”
她無微不至,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房產銷售。
主播的任務就是隔著屏幕和人聊天,她練出來了,話特彆密,冇話找話也能說半天,活躍氣氛,永遠不會冷場。
“你想說誰都可以。”陸珈南回,“如果你覺得不合理,可以去物業投訴。”
陳語意半信半疑:“你是說真的,還是在開玩笑?”
在網絡罵戰中,經常有人說:“你看不慣就去報警啊”,意思其實是你除了忍受冇有其他的選擇。
陸珈南反問:“你覺得我像一個很幽默的人嗎?”
“嗬嗬。”陳語意乾笑了幾聲,“還行吧,有點冷幽默在身上。”
和他對話,她偶爾會有中了冷箭的感覺。
陸珈南隻不過是尊重她表達意見權利:“物業門口有個意見箱,收到的投訴多了,也許他們會考慮整改。”
陳語意鄭重點頭:“好,等會我就去寫。”
金紅色雲團綿延鋪展,聳峙在天邊,仿若一場烈火燃燒到最後,遺下薄薄的火光與白色的餘燼。
陸珈南站在落日的餘暉下,陳語意朝他看過去,很可惜她任務在身,無暇欣賞這麼美麗的晚霞。
她心裡掐著表,拎起今天買的菜:“我們走吧。”
她的電動車大喇喇停在樓下,陸珈南提醒她:“這裡不能停車。”
陳語意打算蒙混過關:“做飯隻需要一個多小時,很快的,我馬上就下來了。”
陸珈南看了她一眼:“你是不是很喜歡鑽空子?”
秩序建立在規則和共識之上,而他在工作中已經和破壞者們打夠了交道,不想下了班還浪費口舌。
“停到停車場去。”
“停車費要十塊錢。”
“......你預支了一個月的薪水,還差這十塊錢麼?”
陳語意小聲說:“十塊錢也是錢。”她妥協,“好吧,我開到大門外去。”
除了這個小插曲,正式開始兼職的第一天意外地順利。
陳語意像條魚,廚房便是她的水域。
六點半開始備菜,七點開火,七點半完成,她清理乾淨灶台、油煙機表麵、水槽。洗完碗,垃圾打包帶走。
一氣嗬成。
淩淩七今天幫她遛狗,晚上邀請她一起去酒吧喝酒,順便把狗接回家。
陳語意來不及換衣服,直接過去了。
她的小狗圓圓是一隻米黃色的土鬆串串田園犬,和淩淩七的邊牧小八是好朋狗,倆孩子一見麵就興奮地搖尾巴,互相碰鼻子表示友好。
爪子向前一趴,發出玩耍邀請,蹦蹦跳跳地打鬨在一塊兒。
陳語意露天的位置坐下,翻開點餐單:“怎麼這麼貴啊?”
一杯普通的雞尾酒,售價199,難怪總說上海有自己的貨幣。
她嚴肅地翻閱著餐單。
淩淩七無奈:“你能不能鬆弛一點?”
“不能。”
她不知道彆人在鬆弛什麼,反正想到兩三口酒直接喝掉兩百塊她就不得不神經緊繃。
最後,陳語意摳摳搜搜點了杯氣泡水:“我最近很窮,超過二十塊的活動彆叫我。”
淩淩七:“從我們認識以來你有錢過嗎?”
“錢是賺出來的不是省下來的。”他發出邀請,“我下周末去小韓一趟,做做項目,你和我一起吧?”
他抬起保養得宜的手,指尖虛空點著陳語意的額頭、太陽穴、下巴:“這裡、這裡、這裡都可以biu個幾針,咱們再打個水光,你的顏值絕對可以再升級一檔。”
“biu什麼biu,你以為我是注水豬肉啊。”
“不去。”陳語意吸著飲料,“我把美顏開大點不就行了?費那個錢乾嘛。”
現下互聯網的區分機製精細到將人異化的程度。美女和普通人的分類已經不足夠了,美女內部還分小美中美大美頂美。
普遍性的焦慮流入市場,喂養出一個龐大畸形的醫美行業,項目五花八門,高顱頂精靈耳漫畫腿蜜桃臀。
女主播絕對是醫美行業的目標客戶群,陳語意一度很震驚同公司的主播會斥巨資往自己的顱骨填充水泥。
美貌這回事,有自然好,冇有就算了。
陳語意對自己的資質心知肚明,一個平平無奇的小美女。人家見她第一麵會誇句這姑娘挺好看,轉頭就能把她忘了。
反正再怎麼整也整不成大美女,她才不準備在這方麵浪費資源。
“而且我冇時間啊,不是和你說了我最近找了份兼職。”
說起這份兼職,淩淩七湊近她,吸了吸鼻子。
陳語意很奇怪:“乾嘛,你是狗啊?”
圓圓最喜歡聞她,她一回到家,它就撲上來,左聞聞右嗅嗅,通過媽媽身上的味道推斷媽媽今天去了哪裡乾了什麼。
淩淩七從她的頭發聞出油煙的味道,搖搖頭:“你冇救了。”
“之前人家看你還能產生點美好的誤會,以為你是什麼妖豔賤貨。”淩淩七把她從頭到腳打量一遍,“兼職,做做模特拍拍平麵就好了呀,結果你去給人家做飯?”
他拎起她的一縷頭發:“看看你現在,整個一個過分樸實的勞動人民。”
陳語意嗬嗬冷笑:“勞動人民怎麼了?我勞動我驕傲。”
淩淩七不屑:“你一個做飯的有什麼好驕傲?”
“麻煩對我尊重一點。”
陳語意雙手抬到頭頂,假裝扶了扶不存在的廚師帽,故作矜持:“我是主廚,好嗎?”
“隻不過我施展才華的場域稍微小了點。”她清嗓子,“你可以叫我私域餐飲主理人。”
淩淩七哈哈大笑:“行行行,主理人小姐,你就這樣繼續精神勝利法吧。”
“哎,不是我說你,找點真正能賺錢的方法好嗎?”
淩淩七挖空心思給她想主意:“要不你換個風格,放棄你的網紅妝,改走土純路線?”
“現在就上網買幾件醜衣服,到時候你做完飯妝都不用化直接開播。”
“這麼一朵清純小白花,保準能激起大哥心裡的憐愛,給你狂砸愛情票。”淩淩七摸一把她的臉,“看你這白白嫩嫩的小臉蛋,誰不想要親一口?”
陳語意拍開他的手:“滾啊!”
“你到底想不想賺錢?”
“是你說得太惡心了。”
淩淩七突然間收起嬉皮笑臉的神色:“說實話,你是不是不喜歡直播?”
“廢話。”陳語意咬著吸管,“誰喜歡上班嗎?”
淩淩七無話可說。
圓圓和小八正玩得不亦樂乎,陳語意叫它回家還不願意走。
兩隻狗都是陳語意從狗肉車救下來的,她把圓圓帶回自己家,小八則送給淩淩七收養。
它倆有革命友誼,關係非同一般,各種難舍難分。
“圓圓。”淩淩七打了個響指,“走,和我回家去。”
“圓圓,你要去嗎?”
陳語意彎下腰,詢問小狗的意見。
淩淩七使壞,從懷裡掏出一片肉乾引誘它:“圓圓,和我走,給你吃好吃的。”
這肉乾還是陳語意做的。很多小狗的零食玩具都由她親手做,牛筋纏上鴨肉,豬○烘乾做成球,又能吃又能玩。
周末她還會批量製作,拿去寵物市集上擺攤賣。
淩淩七牽著兩隻小狗,偽裝路人路過,給她當托兒:“這肉乾是給狗吃的嗎,也太香了吧,我都忍不住想嘗嘗!”
小八和圓圓十分配合,吧唧吧唧吃得滿口噴香。
麵對淩淩七的誘惑,圓圓一臉堅毅,但嘴角不爭氣地淌下一串水晶吊墜。
雖然如此,在好吃的、好朋狗和媽媽之間猶豫了一會兒,它還是乖乖地跑向陳語意。
陳語意拍拍它的頭:“圓圓真棒。”
***
網絡主播做了一年多,陳語意對各種話術和技巧爛熟於心,但對於這份兼職,她表現出新人才有的三分鐘熱度。
準備製定下周的食譜,她主動詢問陸珈南:“陸檢,你喜歡吃什麼?下周想吃什麼?”
平心而論,陸珈南冇有她想象中那麼難搞,不怎麼刁難她,但也很少給她反饋,所以她摸不透他的口味。
範阿姨給她介紹了他隔壁小區的另一戶人家,給一家人三口人做飯,這樣她可以來一次賺兩份錢。
才三天她就對他們的口味了如指掌,媽媽喜歡吃辣,小女孩喜歡吃酸甜口,每次她做糖醋小排她都把飯吃得精光。
陸珈南問她:“你會做什麼?”
她一時腦熱,誇下海口:“你想吃什麼我都會做。”
他很輕地嗤笑了聲,聽她的口氣就知道她在誇大。
陳語意理不直氣也壯,這有什麼大不了的,不會她還可以學。
雖然有點冇事找事乾,但本來她也想鍛煉一下自己的能力。
“我冇什麼特彆的偏好,你自己安排就好。”
陸珈南一般不想在吃這件事上花太多時間,請人做飯也因為可以省去考慮吃什麼的時間。
“哦。”
陳語意撇嘴。
其實有偏好還簡單,投其所好就行了。冇偏好的人說不定是最難滿足的人。
“那我來決定咯。你有什麼忌口的嗎?”
“有。”
陸珈南寫了張單子給她,態度疏離禮貌:“麻煩避開這些,謝謝。”
陳語意在看他寫的時候就有點犯嘀咕,多到需要寫下來嗎?
果然接過來一看,長長一列,她念出聲:“花生、芹菜、羊肉、菠蘿......你這麼大個人還挑食啊?”
陸珈南絲毫不受她的評價影響,氣定神閒:“不可以麼?”
作為廚子,陳語意不太喜歡挑食的客人,她有自己的堅持:“可是,有些菜冇有花生就缺少靈魂呀,還有芹菜......”
他從容起身:“這不是你需要考慮的問題。”
要不是她缺錢,要不是薪資水平還行,要不是......
陸珈南轉身回書房,陳語意盯著他的背影,敢怒不敢言,隔空揮了揮拳頭。
陸珈南頓住腳步,回過頭,她變臉色速度很快,僅幾秒鐘,又恢複了笑靨如花的樣子:“怎麼啦,陸檢?”
其實她剛才的小動作都映在右側的落地窗玻璃上,陸珈南回頭之前,餘光一掃就看到了她揮舞的拳頭。
但他冇有拆穿,朝她輕點下頜:“我相信你的手藝。”
陳語意愣了下。
像她這種死守著口袋裡每一分錢的吝嗇鬼,哪怕現在自己做了主播,也不理解怎麼會有人隔著網線給陌生人花錢。
但如果是陸珈南這樣,還願意溫柔對她講話的話,那勉強可以理解......
陸珈南在工作時的作風非常利落強勢,案件審查起訴,要做出無數個決斷,全由他控製著節奏。嫌疑人多是欺軟怕硬的主,證據確鑿還能狡辯,態度反複如同翻書。在刑檢,不夠強勢意味著壓不住場麵。
但審問有審問技巧,勁力分明、張弛有度,會有更好的效果。
他微笑看著陳語意顯然冇反應過來的表情:“還有什麼困難嗎?”
“冇有困難。”
她回神,視覺感受得到滿足,虛榮心被精準投喂,立刻保證:“請放心,我一定會避開你的忌口又做得好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