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Uno
用戶頭像是個背靠豪華超跑的年輕潮男,出手非常闊綽,幫她贏了第一場直播後,第二場還在給她送。
直接把陳語意原來的榜一逼退到了第二位。
原榜一不甘落於下風,奮起直追,又刷了新的禮物,重回高位。
新人有和他競爭的意思,兩人競相追逐,爭奪著榜一的位置。
原本互動性不高的直播間也熱鬨起來:李哥,這小子是來砸場的吧,咱們不能輸了年齡,又輸氣勢啊。
陳語意津津有味地看戲。
誰是榜一她才無所謂,她能收禮物賺到錢才是最重要的啊。
原榜一今晚送的禮物,恐怕抵得上過往的累加。
最終新人退出直播間,榜一守住了位置,評論一片稱讚,陳語意連聲道謝,深深滿足了男人的虛榮心。
直播結束,她看著後台的數字,也許她的數據以後就會好起來了呢?
又想起那份兼職,想起陸珈南的冷臉,她覺得不做也罷。
陳語意沉溺在一炮而紅的發達幻想中,人是這樣的,總要做一做夢,當下的生活才顯得不那麼難過。
忽然後背發涼,感覺不太對勁,她回頭,看向林霏的房間。
小狗圓圓適時跑過來,把頭拱進陳語意懷裡,她打開外賣軟件,下單了一些牛奶、糖果和紅色芬達汽水。
微信彈出來新消息,來找她的有兩個人。
第一個人發來中年男人最愛的咧嘴笑表情,賤兮兮的很討打:“怎麼樣今晚,收獲不菲吧?”
陳語意奇怪:“你怎麼知道?”
她今晚明明冇見到他來。
淩淩七得意洋洋:“我不隻知道,我還做了貢獻呢。”
陳語意旋即明白過來:“那個新人是你?!”
“冇錯。”
淩淩七玩互聯網的時間比她久,深諳其中門道:“我看你直播間那些人,一個兩個摳成那樣,要不是我激他,他能這麼大方嗎?”
“男人的DNA裡都有競爭心態。”
淩淩七熟練運用網絡流行語:“這叫雄競。你懂不懂?”
直播玩的是心理遊戲,在現實中不得誌、承受壓力或者百無聊賴的人,在網絡尋找消遣和慰藉。
即使是虛擬世界,它運行著一套與現實平行的機製。用戶的等級象征著他的財富和地位。
直播間是一個凝縮簡化的微型社會,榜一是這片小天地裡最風光的那個人,主播會專門叫他,其他觀眾矚目於他。
他們絕不希望自己被人看低。
被淩淩七耍了個花招的榜一也發來消息,陳語意點開:“周末有空嗎?我去上海出差,咱們見個麵吧。”
榜一很早就加了她的微信,但很少找她聊天,完全是沉默如海的大哥形象。
千人有千麵,每個人想在其他人麵前塑造的形象也不同。
陳語意不在乎這人設是真是假,她不必費心周旋,樂於維持現狀。
但淩淩七打破了平衡。
榜一以往還能裝一裝,但今天他為了麵子投入了這麼多,如果冇有點回報,他會覺得自己虧了。
他說的是見麵,但真正想做什麼,陳語意心裡門清兒,她回複:“李哥,我也很想和你見麵,但太不湊巧了,周末我有事。”
對方問:“不能推嗎?”
陳語意扯謊:“真不能,我約好了那天做乳腺結節手術,好遺憾好遺憾,要不以後再說吧。”
態度絕對好,底線堅決不退,還給對麵畫了一張圓圓的餅。
陳語意本以為能蒙混過關,對麵卻不罷休:“你的乳腺怎麼了,出了什麼問題?”
“有照片嗎?”他發來四個大字:“給我看看。”
屏幕之外,陳語意翻了個白眼,但不能發作,柔和地回複:“好的哦。”
她特彆會裝傻,直接從網上搜了一張乳腺彩超圖發過去。
對方滿懷期待,結果隻看到一團模糊不清、布滿陰影的醫學圖像。
“你在耍我嗎?”
“不是你說要看的嗎?”陳語意很無辜,“不好看?”
對麵不再回複了。
陳語意再發消息,界麵跳出紅色感歎號:你不是對方的好友。
很快她收到平台通知,前榜一舉報她誘導消費,要求禮物全額退回。
淩淩七不知死活地發來支出賬單:“今晚要不你給我報銷一下唄。”
“不用感謝我,這都是我該做的。”
陳語意憋了一肚子氣,淩淩七還敢往槍口上撞。
她陰沉沉打字:我殺了你。
附上五把菜刀表情。
平台分一半,公司再抽成,這樣算下來,她不賺反賠。
陳語意捂住胸口,這下是真的氣得乳腺疼。
她的房租是押二付三,房東已經在催收。
她想起那份兼職,找到範阿姨:“能不能幫我問問怎麼樣了?”
陸珈南說要答複她,但他一忙起來連吃飯都忘了,自然也忘了請人做飯的事。
晚上九點,他加完班回到家,點開外賣軟件。
單位有食堂,價格便宜,但隻在特定時間段開放,還不好吃。外賣來來去去都是那些種類,他彆無選擇,隨便點了一家炒菜。
外賣員超時送達,陸珈南收到餐,飯菜已經涼透,烏七八糟糊成一團,他隻嘗了一口,便放下了筷子。
像從廚餘垃圾桶把剩菜撈出來加熱了一遍的味道。
正好這時候,範阿姨來問他,感覺陳語意怎麼樣,做的飯菜是否合口味,決定了要請她嗎?
陸珈南想起這麼一號人物。
她的妝容如同流水線上批量生產,但做的飯菜卻意外地有獨特風味。
本來陸珈南打算回絕,她並非不可替代。
但此時此刻,他覺得如果能在下班吃上稍微像樣一點、起碼能維持在及格線上的晚餐,倒也不錯。
先上車後補票,範阿姨說陳語意已經在辦健康證了,後續還打算備考廚師證。
“如果你認為不合適也冇關係,我去和小陳說,但如果決定請她,她有個不情之請。”
“她最近手頭比較緊,能不能按次付費,或者提前預支一個月的薪水?”
按次付費很合理,家裡定期上門來打掃衛生的阿姨也是如此。形式很靈活,雙方都冇有長期綁定的義務,有不滿意隨時可以終止。
陸珈南對金錢方麵比較隨意:“可以。”
但她上門做飯的時間要比阿姨頻繁,他嫌每次轉賬麻煩:“直接月付吧。”
等消息的時候,陳語意在自己質量堪憂的小床上滾來滾去,毛毯像粽子葉似的裹在她身上。
手機響起一陣脆生生的金幣音效,這是她專門設置的收款提示音。
她噌一下坐了起來,打開手機,範阿姨已經把錢轉給了她。
“謝謝範阿姨!”
陳語意戀戀不舍地看了眼自己的餘額,首先把錢轉給了房東,避免對方明天就上門把她從被子裡揪出來扔出去。
“下次彆再遲交了啊。”房東老大不高興扔下一句。
範阿姨回複:“不用謝我,是客戶比較大方。小陳,你好好做,遇到什麼困難和我提。”
闖蕩江湖多年,陳語意最害怕一毛不拔的鐵公雞,好在那個什麼陸檢不是。
有奶便是娘,陳語意忘記了陸珈南帶給她的陰影,誠懇地說:“那您把他的聯係方式給我吧,我親自謝謝他。”
在征得陸珈南同意後,範阿姨把他的社交賬號轉發給了陳語意。
陳語意第二天一早申請加他好友。
陸珈南今天出庭,在很久之後才回複。
庭審結束,助理跟在他身邊,離開法院。
沈夢是入職不到一年的新人,去年剛從政法大學畢業。大環境不好,身邊的同學大多選擇考公,她也不例外。
她在學校成績不錯,但學習和實踐完全是兩回事,入職的頭幾個月頻頻犯錯。
隔壁辦公室的檢察官動輒拍桌子怒吼,聲音能穿透整層樓,陸珈南不一樣,他幾乎不發火,但隻冷冷掃過來一眼,她就頭皮發麻。
“因為隨大流選了一份足夠穩定的工作,所以覺得渾水摸魚也冇關係麼,連被告人的名字都寫錯,你準備把這份錯漏百出的起訴書交到法院去?”他語氣淡淡,“還是等過幾年AI普及了,直接交給它寫?到時候你可以安心把腦子放在家,人來辦公室坐著就行了。”
她低頭不敢說話。
陸珈南極其嚴苛,對法律文書的邏輯、結構、措辭的要求都很高,看一眼她寫的東西就能指出問題。
最初那段時間壓力巨大,她晚上做夢都在審核證據、修改文書。但無疑進步飛速,法律寫作能力已經超出同期很多,還拿了業務競賽的獎。
今天是她第一次在庭上發言,內心激動難平,出來以後,忍不住想和陸珈南繼續探討案件:“陸檢,您在想什麼?”
她很有上進心,但陸珈南冇有成全她,他今天在庭上已經說夠了,下班不想再聊工作一個字,平淡道:“在想晚上吃什麼。”
“啊?”沈夢愣住,“您居然在想這個。”
陸珈南笑了,反問:“難道我不是人,不需要吃飯?”
庭審從早上九點持續到下午六點,中間休庭的一小時,他簡單吃了片麵包充饑。
現在胃裡早已空空如也。
他不是什麼美食愛好者,但吃得不好會輕微影響他的心情。
沈夢忙道:“冇有冇有,我先走了,不耽誤您時間。”
她小跑離場。
陸珈南拿出手機,隨手點開消息列表,一個五彩斑斕的變色龍頭像跳出來,名字叫Uno。
用小貓小狗當頭像的人許多,但變色龍很少。
畢竟最廣為人知的變色龍形象,指向的是契訶夫筆下見風使舵的奧楚蔑洛夫,充滿了諷刺意味。
他回想起和這個女孩短短的幾次會麵,她披戴著不同的麵孔,在不同的場景之間流轉,那晚在酒吧,穿行在變幻的霓虹燈光下,而她的笑容始終如一。
很少有人上來就發語音,但陳語意覺得必須要聲音才能演出來她的熱情與誠意。
她直接:“hi陸檢!”
“我是陳語意。”
陸珈南緩步走下長階,嚴肅的氛圍在傍晚的餘暉裡逐漸消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