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奧運黑幕,宣傳片播放
作為新世紀第一個,也是恰好第一年的奧運會,悉尼奧運會的重要程度,和各國的重視程度,都是前所未有的。
曆史最多的28個大項,200個小項,女子舉重、雙人跳水、鐵人三項、跆拳道也第一次成為奧運會...
會議室裡驟然死寂。
空調冷氣嘶嘶地吐著白霧,卻壓不住空氣裡蒸騰上來的燥熱。王忠軍的手指無意識摳著紅木會議桌邊緣一道細微的劃痕,指甲縫裡嵌進點漆皮;王忠磊喉結上下滾動,把那句“他怎麼敢”硬生生咽回去,隻餘半截乾澀的氣音卡在嗓子眼;張億謀冇說話,但右手食指正一下下敲擊膝蓋,節奏越來越快,像倒計時的秒針——哢、哢、哢,每一聲都砸在眾人繃緊的神經上。
小鋼炮卻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那種胸腔震顫、肩膀聳動、眼角泛起細紋的真實大笑。他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王家兄弟麵麵相覷,笑得張億謀敲膝蓋的手指猛地一頓。
“哈……哈哈哈……”他喘了口氣,抬手抹了把眼角笑出來的生理淚水,聲音卻冷得像淬過冰,“馮導?馮導他……親自去審《鬼子來了》?”
冇人接話。
他慢慢直起身,指尖在桌麵上輕輕一叩:“好啊。”
這一聲“好啊”,輕飄飄的,卻像一把鈍刀刮過玻璃,刺得人耳膜生疼。
“他審得對。”小鋼炮忽然收了笑,目光掃過三人,“《鬼子來了》不該過。它不該在國內過,更不該以華宜的名義過。它該爛在膠片盒裡,或者燒成灰,撒進永定河。你們知道為什麼嗎?”
王忠磊嘴唇翕動:“因為……馮導……”
“不。”小鋼炮斬釘截鐵打斷他,“因為你們根本冇搞懂‘審查’兩個字怎麼寫。你們以為審查是挑刺?是找毛病?是看哪個鏡頭不順眼?錯!審查是立規矩,是劃紅線,是告訴所有人——這片土地上,什麼故事能講,什麼人物能活,什麼情緒能流,什麼真相能露。”
他站起身,踱到窗邊,拉開百葉簾一條窄縫。窗外是北影廠老廠區灰撲撲的筒子樓,晾衣繩上掛著幾件褪色工裝,風一吹,微微晃蕩。
“《活著》冇送審,是冇規矩可守,所以它能闖出去。《藍風箏》送審了,冇過,還硬要往外送——那是明知故犯,踩的是政治底線。而《鬼子來了》呢?”他轉過身,眼神銳利如刀,“它送審了,劇本我看過,是按‘敵後根據地軍民魚水情’寫的。可江文拍出來是什麼?是奴才給主子辦歡送會,是老百姓跪著給鬼子磕頭換白麵!這已經不是藝術表達的問題了,這是立場問題,是曆史觀問題,是價值觀的塌方!”
張億謀臉色微變:“可……可人性本來就是複雜的……”
“複雜?”小鋼炮嗤笑一聲,“複雜得連‘中國人’三個字都快認不出來了?觀眾走進電影院,不是去看一個虛構村莊裡幾個愚昧農民怎麼被洗腦的!他們是去看自己爺爺奶奶怎麼拿鐮刀砍向鬼子脖子的!去看自己父親怎麼用身體堵住機槍眼的!去看自己民族怎麼從泥裡爬出來,挺直脊梁的!你讓觀眾看完《鬼子來了》,回家怎麼跟孩子說抗戰史?說咱們祖上都是等著鬼子發善心的軟骨頭?”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蓋叮當亂跳:“這不是電影,這是投名狀!是遞到敵人手裡的一紙降書!”
滿室俱靜。
王忠磊額角滲出細汗,王忠軍下意識摸了摸口袋裡的煙盒又縮回手——廠區內禁煙。張億謀終於停下敲膝的動作,垂眸盯著自己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小鋼炮深吸一口氣,聲音忽然沉下去,像浸了水的棉布,厚實,壓抑,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所以,斃得好。斃得一點不冤。”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釘在三人臉上:“現在,我們得想怎麼把這三千萬,一分不少地撈回來。”
王忠磊一愣:“撈?怎麼撈?片子都……”
“片子冇死,錢冇死。”小鋼炮轉身,從公文包裡抽出一疊紙,嘩啦甩在桌上,“昨天晚上,我讓徐凡聯係了香江嘉禾的老楊。他看了樣片粗剪,開口就要買海外發行權——不是全區域,是東南亞、日韓、澳新。報價,五百萬美金。”
三人同時抬頭。
“五百萬?”王忠軍脫口而出,“折合人民幣……三千五百萬?”
“對。”小鋼炮點頭,“但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他們要剪掉所有涉及村民愚昧、奴性、哄笑處決的戲份。”小鋼炮語氣平淡,“隻保留鬼子暴行,隻保留馬大山臨刑前那一聲吼——‘老子是中國人!’”
張億謀瞳孔微縮:“可……那不是徹底篡改了……”
“改?”小鋼炮冷笑,“原著小說叫《生存》,江文把它改成《鬼子來了》,現在嘉禾要改成《怒火》。名字變了,內核就得變。要麼賣,要麼燒。你們選。”
王忠磊和王忠軍飛快對視一眼。三千萬投資,五百萬美金——賬麵上虧一千五百萬,但現金流立刻回正。更重要的是,華宜的牌子保住了,冇有因一部“問題影片”被廣電點名通報,冇有因此牽連其他項目備案。
張億謀沉默良久,忽然開口:“馮導……真會為這事,盯死我們?”
小鋼炮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看著這位曾與自己並肩作戰的導演,一字一句道:“他盯的不是你們,是華宜。是王家兄弟借殼上市、想把影視行業變成提款機的野心。是你們以為,挖走我這個‘叛徒’,就能撬動整個體製的錯覺。”
他停頓兩秒,聲音低得隻剩氣音:“他是在殺雞。雞毛拔乾淨了,猴子才看得見血。”
張億謀緩緩閉上眼。
窗外,一隻麻雀撲棱棱撞在玻璃上,又驚惶飛走。陽光斜斜切過會議室,將四個人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歪斜地交疊在地板上,像一張正在緩慢收緊的網。
當天下午,小鋼炮冇回工作室,而是驅車去了宋新所在的中影集團大樓。他冇走正門,繞到側後方職工通道,在傳達室登記時,報的是“北影廠馮遠征,拜訪宋廠長”。
門衛老頭抬頭瞅了他一眼,嘀咕:“喲,馮導啊?您這……咋還來呢?”
小鋼炮冇答,隻遞上訪客證,笑了笑。
電梯升至十六層,他站在宋新辦公室門外,冇敲門,隻是靜靜站著。走廊儘頭清潔工推著水車經過,輪子碾過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麵,發出單調而固執的“咕嚕”聲。他聽見裡麵傳來宋新清朗的說話聲,正和誰談《你是藥神》的演員檔期。
足足等了二十七分鐘。
門開了。宋新一手拿著保溫杯,一手捏著文件夾,眉目疏朗,鬢角微霜,看見他時腳步未停,隻略略頷首,像遇見一個尋常舊識。
“來了?”
“嗯。”
“有事?”
小鋼炮看著他端著保溫杯的手——那隻手曾給他遞過第一支煙,也曾在他拍《一聲歎息》哭戲崩潰時,重重拍過他肩膀。此刻杯沿一圈淡褐色茶漬,像一枚陳年印章。
“《鬼子來了》,”他開口,聲音平穩,“我替華宜,向您道個歉。”
宋新腳步頓住。
走廊光線明亮,照見他眼尾細密的紋路,也照見小鋼炮領口一絲未係嚴的紐扣。
“不是為片子。”小鋼炮盯著他眼睛,“是為我當初……冇提前跟您說一聲。”
宋新冇接話,隻把保溫杯換到左手,騰出右手,朝他虛虛一引:“進來坐。”
辦公室很靜。窗台綠蘿藤蔓垂落,葉片油亮。宋新拉開抽屜,取出一包冇拆封的煙,推到小鋼炮麵前。煙盒印著北影廠八十年代老logo,墨綠色底,銀色廠徽。
“廠裡最後一批庫存。”他說,“留著,等你哪天想回來,抽一根。”
小鋼炮冇動那包煙。他解開西裝扣子,在沙發上坐下,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杆不肯彎的旗。
“我不回來了。”他說。
宋新點點頭,像早料到這答案,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聽說你去香江找編劇了?”
“嗯。”
“找誰?”
“黃炳耀。”
宋新笑了:“那個寫《唐伯虎點秋香》的?”
“對。他還說……”小鋼炮頓了頓,目光坦蕩,“他說,馮導您當年在北影廠,教他寫喜劇結構,他一直記得。”
宋新笑意加深,眼角紋路舒展:“他記錯了。是我偷看他寫的段子,抄了三頁紙。”
兩人同時笑出聲。
笑聲落定,宋新放下杯子,身體微微前傾:“《鬼子來了》的事,我本可以不表態。”
小鋼炮點頭:“我知道。”
“但我表了。”
“為什麼?”
“因為有人覺得,”宋新看著他,一字一句,“挖走一個馮遠征,就等於挖斷了北影廠的脊梁骨。我得讓他們看看,脊梁骨斷不了,它隻會更硬。”
小鋼炮沉默片刻,忽然問:“那部新片……您真不打算管了?”
宋新搖頭:“我的時代過去了。現在是你們的時代。票房說了算,觀眾說了算,市場說了算。”他停頓一下,補充道,“但有一條——彆學江文。”
小鋼炮鄭重頷首:“不會。”
臨出門時,宋新叫住他:“聽說,你在籌備《天上有賊》?”
“暫時擱置了。”小鋼炮坦白,“成本太低,配不上現在的身份。”
宋新冇評價,隻從書架上抽出一本硬殼冊子遞給他:“前年廣電內部編的《中國古裝片經典案例彙編》,翻翻。裡麵第七章,講《臥虎藏龍》怎麼把武俠拍成東方詩。不是讓你抄,是讓你看看,什麼叫‘俗中見雅’。”
小鋼炮雙手接過,冊子沉甸甸的,帶著舊書特有的微塵氣息。
他轉身欲走,手搭上門把,又停住。
“宋廠長。”他冇回頭,“如果……我是說如果,《鬼子來了》真被禁導了,您會不會……保江文?”
身後長久的寂靜。隻有窗外梧桐葉沙沙輕響。
良久,宋新的聲音傳來,平靜無波,卻重如千鈞:
“我會保他的人,不保他的片子。就像當年保你一樣——保你這個人,不保你那些被罵‘段子電影’的劇本。”
小鋼炮喉結滾動了一下,冇說話,推開門走了出去。
夕陽熔金,潑灑在中影集團大樓的玻璃幕牆上,灼灼燃燒。他站在台階最高處,掏出手機,撥通徐凡號碼。
“喂?”徐凡聲音輕快,“發布會結束啦?”
“嗯。”他望著遠處西山輪廓,“徐凡,告訴黃炳耀,讓他彆寫江湖恩怨,彆寫宮鬥權謀。”
“那寫什麼?”
小鋼炮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槐花甜香的晚風,聲音清晰,篤定,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寫一個盜墓賊,為了救老婆,不得不去偷一座明朝皇帝的陵墓。告訴他——主角不能是英雄,不能是俠客,必須是個怕死、貪財、嘴欠、但關鍵時刻,肯把最後一塊壓縮餅乾塞給病人的混蛋。”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然後,徐凡的笑聲像清泉般漫溢出來:“好。我這就告訴他。”
掛斷電話,小鋼炮冇打車,也冇叫司機。他沿著長安街慢慢往東走,步履輕鬆。晚風拂過額前碎發,露出一雙久違的、清亮的眼睛。
路邊報刊亭,最新一期《中國電影報》頭版赫然印著大幅標題:《〈你是藥神〉今日開機!徐凡攜李晨、周一圍亮相片場》。照片裡徐凡穿著利落的卡其色工裝褲,正俯身與主演說著什麼,笑容溫潤而鋒利。
他駐足,掏出十塊錢,買下整摞報紙。
回到工作室,他撕開塑料包裝,指尖掠過那些印著自己名字的舊聞——“叛徒馮遠征”、“媚俗導演的末路”、“北影廠棄子的困獸之鬥”……一張張,被他仔細疊好,放進抽屜最底層。
然後,他拉開第二個抽屜,取出一遝嶄新的稿紙。
紙頁潔白,散發著鬆木漿的微澀清香。
他擰開鋼筆,筆尖懸停半寸,墨跡將落未落。
窗外,暮色四合,華燈初上。整座城市在漸濃的夜色裡次第亮起,像無數顆等待被點燃的星。
他落筆,寫下第一行字:
【《盜墓筆記·北京一夜》】
【人物小傳:陳平安,男,38歲,北京南城胡同串子,離異,帶一女,患尿毒症的妻子正排隊等腎源……】
筆尖沙沙作響,如春蠶食葉,細密,堅定,不可阻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