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趙雍的故事
陳靈洗回到寶素侯府,正是醜時。
臘月裡的風從北麵灌進來,穿廊過廡,將西院那棵老槐吹得簌簌作響。
他推門入屋,當先看到那株摩訶花還插在青瓷小瓶裡。
又枯萎了幾分。
這花自趙雍交到他手中,至今已有數月。
數月間,它始終盛開著,不凋謝,便如一朵假花,永遠定格在初綻的那一刻。
可如今,它開始萎靡了。
“也許等到摩訶花徹底枯萎……………”陳靈洗在心中默念,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冷光:“那趙雍的尾巴,便將露出來了。”
他微微搖頭,閉目導練靈炁。
今夜無月。
天上那輪殘月被鉛雲遮得嚴嚴實實,連一絲銀光都透不出來。
陳靈洗盤膝坐在榻上,呼吸悠長而平穩,便如一個早已沉入夢鄉的人。
可他並未睡著,氣海中那道青炁正在緩緩流轉,靈液彙聚成的細流在經脈中無聲地湧動,將四肢百骸都維持在最警覺的狀態。
直至子時。
梆子聲從鐘樓的方向傳來,三更已至。
然後,他聽到一陣極細微的腳步聲。
有人在接近。
陳靈洗冇有動。
他維持著盤膝入睡的姿態,呼吸依舊平穩,心跳依舊緩慢。
可他氣海中那道青炁已在經脈中運轉到了極致,藏鋒法在體內無聲地鋪展開來,將那層靈炁,氣血屏障收得更緊,不漏半分氣息。
緊接著,有人從西院的月洞門方向掠來,身法極輕極快,便如一隻鳥,足尖在青石地麵上隻輕輕一點,身形便又拔起數丈,無聲地越過了院牆,落在院中那棵老的陰影下。
繼而有人推門進來,輕咳一聲。
陳靈洗睜開了眼睛,便看到了一個人影。
來人負手而立,身量中等,穿一襲墨綠鬥篷。
鬥篷的料子極好,在夜色中泛著幽沉的暗光,將他的身形裹得嚴嚴實實。
領口立得很高,遮住了小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眼睛。
趙雍。
“不等摩訶花枯萎,今夜便來了?”陳靈洗心中暗想。
趙雍站在槐樹下的陰影裡,冇有立刻上前,隻負手而立,目光穿透窗子,落在屋中那個盤膝而坐的身影上。
幾息之後,他才開口:“醒了?”
陳靈洗起身目光與趙雍對視了一瞬,便垂下了眼皮,掩去眼中所有的鋒芒。
他站起身來,聲音有些疑惑:“趙都管深夜至此,不知有何吩咐?”
“跟我來。”趙雍頓了頓,繼續道:““摩訶使來了,我帶你去拜見摩訶使。”
陳靈洗心頭微動。
摩訶使?
摩訶使早在一個多月前便在錯金山上與他見過麵了。
這趙雍以為陳靈洗仍是那個被他蒙在鼓裡的試藥藥效,仍在翹首以盼摩訶使的到來,仍在做著拜入人仙麾下,報那血海深仇的春秋大夢。
陳靈洗麵上不動聲色,眼中卻適時地亮起一抹光亮。
那光亮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便如一個久困泥沼之人終於等到了逃脫的希望,想欣喜若狂又不敢,想壓抑又壓不住,最終隻化作眼神裡一抹微微的晃動。
“摩訶使......”他低聲重複這三個字,語氣中壓抑驚喜。
趙雍將他的反應儘收眼底,嘴角牽扯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隨我來。”
說罷,趙雍轉身,朝院門走去。
陳靈洗深吸一口氣,跟在趙雍身後。
他原以為趙雍會帶他去侯府中某處隱蔽的所在,比如那銀安院的東暖閣。
可趙雍的腳步卻徑直朝侯府外走去。
夜深人靜,侯府中早已宵禁。
趙雍隻負手而行,腳步不疾不緩,便如白日在自家後花園中散步一般從容。
在寶素侯府中,趙雍這位都管的權勢,不可謂不大。
侯爺常年閉關修道不理俗務,大少爺醉心修行不問府事。偌大一個侯府,上上下下幾百口人的吃穿用度,迎來送往,皆由他一人操持。
權力這種東西,一旦握在手裡久了,便會生出一種理所當然的威儀來。
趙雍昂首闊步走在前頭,便如同他才是這寶素侯府真正的侯爺。
陳靈洗跟在趙雍身後,垂手低頭,一路跟隨。
他不動聲色地繼續跟著。
二人穿過遊廊,繞過銀安院,從東院的角門出了侯府。
角門前竟無人守衛,也無人看門。
門外的長街在冬夜裡空曠寂寥,青石板路被夜風吹得冰涼。
天上飄著細碎的雪,雪粒極小,打在臉上隻覺微微一涼便化了。
趙雍的腳步不停,沿著長街一路向北。
約莫走了小半個時辰。
趙雍終於停住了腳步。
眼前是一條極窄極靜的巷子。
巷子兩側是高聳的院牆,牆皮早已剝落,露出底下斑駁的夯土。
牆頭長滿了枯敗的蒿草,在夜風中瑟縮著。巷子儘頭,是一扇破舊的院門。
門楣上連塊扁都冇有,隻在門框上方著一塊歪歪扭扭的木牌,木牌上的字跡早已被雨水衝刷得模糊不清。
趙雍推開院門,邁步而入。
門軸發出吱呀一聲尖細的慘叫,在寂靜的夜中格外刺耳。
陳靈洗跟了進去。
院子不大,卻極為乾淨。
青磚墁地,掃得一塵不染,連片枯葉都尋不見。
院牆根下種著幾株矮鬆,鬆枝被修剪得整齊,在夜色中勾勒出規規矩矩的輪廓。
屋中亮著燈。
陳靈洗跟在趙雍身後步入屋中。屋內陳設極為簡約,隻一張榆木桌案,幾張酸棗木椅,牆角擱著一隻青瓷大缸,缸中插著幾軸字畫。
正中一張供桌,供桌上擱著一盆摩訶花。
那摩訶花比窗台上那株小了許多,不過嬰兒拳頭大小,花瓣卻更紫幾分,花心的金黃蕊絲正微微顫動,散發出極淡的藥香。
趙雍走到供桌前站定,背對著陳靈洗,負手而立。
“你我便在這裡等候。”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供桌右側的角落裡,那裡擱著幾隻青瓷酒瓶和幾碟小菜,酒瓶上沾著些灰塵,顯然已放了許久。
趙雍眉頭微挑,走上前去,拿起一隻酒瓶,拔開瓶塞。
一股濃鬱的酒香撲鼻而來,那香氣並不霸道,反而極為醇厚,入鼻之後便如一根細線,順著鼻腔一路滲入胸腹,帶起一陣暖意。
他忽然回頭看了陳靈洗一眼,嘴角露出一絲笑意:“今日倒是個好日子,不如先飲幾杯。”
說罷,他在桌前坐下,將酒杯擱在桌沿上,抬手倒酒。
酒液從瓶口傾瀉而出,在燭光中泛著琥珀色的光澤,落入杯中激出清亮的響聲。
“他要動手了?”陳靈洗在心中默念。
趙雍端起酒杯一飲而儘,又為陳靈洗滿上。
如此連飲三杯,他那張被鬥篷遮了一半的臉上便浮起了一層極淡的紅暈。
金身境的人物,氣血凝練如金湯,尋常酒水便是喝上三壇也不會醉。
可今夜,趙雍卻似乎有些醉了。
他從桌前站起身來,負手在屋中踱步,忽然,他輕輕彈指。
一道氣血自他指尖飛出,落在不遠處那隻瓷瓶上。
緊接著,牆壁正中裂開一道極細的縫,那縫越擴越大,越擴越寬,無聲地朝兩側滑開,露出一間密室。
陳靈洗看去。
密室不大,大約一丈見方。
壁上鑿著一個個小小的神龕,神龕中擺著些瓶瓶罐罐,瓶罐上積著厚厚的灰塵,看不清楚裡麵裝的是什麼。
密室正中,掛著一幅畫像。
那畫像約莫三尺高、兩尺寬,絹本設色。
畫上是一位貴人,約莫三十餘歲模樣,身著一襲玄色華服,腰束玉帶,麵容俊逸,五官生得極為周正。
陳靈洗看到這畫像,頓時知曉此人是誰。
“寶素侯林鐘鳴!”
“這趙雍是在供奉寶素侯?”
陳靈洗心頭疑惑,卻不動聲色。
畫像之前,架著一方案桌。
案上彆無他物,隻供著一顆石頭。
那石頭約莫嬰兒拳頭大小,通體漆黑,表麵光滑得冇有一絲瑕疵。
怪異的是,那石頭上竟有金光隱現。
金光極淡極細,便如有人用最細的金針在石麵上刻了幾個字,字跡在燭光中若隱若現。
陳靈洗目力不凡,自然能夠看清那些字。
【林鐘鳴】。
他心頭微動。
林鐘鳴常年閉關修道常年不見蹤影。
趙雍為何要供奉與他?
此時,趙雍走到畫像前,負手而立。
他抬起頭望著畫上那張俊逸的麵孔,臉上那層紅暈愈發濃了幾分,嘴角的笑意也愈發燦爛。
那笑意並不溫暖,反而帶著一種壓抑了許久終得釋放的快意。
他看了許久,忽然開口。
“今日我興致極好,便為你講個故事。”
陳靈洗垂於立在密室外,靜默聽著。
“這畫像上的人物,乃是寶素侯林鐘鳴。”
“我年少時,家中遭逢大難,父母皆死於馬蹄之下,隻餘我與一位青梅竹馬的姑娘相依為命。
那姑娘名喚芸娘。”
他說到這裡,聲音忽然低沉了幾分。
“我十六歲那年,芸娘被選入寶素侯府做丫鬟。
她生得極美,性子又柔順,入了侯府便被分派到侯爺院中侍奉。
我本想著,她能在侯府中安穩度日,我便心滿意足了。”
趙雍的右手五指緩緩收攏,指節發出咯咯的輕響。
“但那林鐘鳴竟以她為藥,令她緩緩而死。”
他的聲音驟然拔高,在空曠的屋中回蕩,震得燭火都微微一暗。
“後來她死了。
趙雍一頓,沉默幾息,又目露興奮之色,伸出手,指了指供桌上那顆黑色石頭。
“這顆石頭,乃是仙石,是我以外所得!我得了它,便得了一絲成仙的契機。”
他轉過身,看著陳靈洗,眼中笑意愈發濃了。
“所以,我賣身入了寶素侯府為奴,我一步步往上爬,從最低賤的灑掃雜役爬到侯府都管,在忍辱負重中苟且偷生。”
“如今,四十載歲月悠然而去。”
趙雍仰起頭,望著畫像上那張俊逸的麵孔,眼中那兩簇幽火猛然亮。
“殺他的機會,終於來了。”
他語帶癲狂,眼神中殺機湧現!
陳靈洗仍舊靜默聽著。
趙雍似乎極為激動,直視陳靈洗。
那雙眼睛裡此刻燃著近乎瘋狂的光。
“你可知這機會從何而來?”
陳靈洗不動聲色地搖頭:“靈洗不知。”
趙雍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在畫像上。
他伸出手,指著畫上林鐘鳴那張俊逸的麵孔,手指竟在微微發顫。
“世人不知他這高高在上的寶素侯,平日裡名為修道閉關,不見旁人。
可實際上,他閉的哪門子關?修的哪門子道?他早在三十年前就該死了,可他偏偏逆天而行,強行以一麵妖幡續命!”
“妖幡………………”陳靈洗在心中默念這兩個字。
“那妖幡似是活物,要以血肉供養!”
趙雍的聲音在空曠的屋中回蕩:“既然如此,我便為他準備了一件厚禮。”
趙雍深吸一口氣,語氣重新變得平穩,可那平穩底下壓著的激動卻愈發濃烈。
“蘊魂花——也就是這摩訶花。”他指了指供桌上那株深紫色的花:“再配上這諸多寶物......”他又指了指神龕中那些積了厚厚灰塵的瓶瓶罐罐:“再加上人仙賜予的妙法……………”
他忽然轉過身,直視陳靈洗:“便足以煉製出一枚丹藥。”
“妖幡吞噬丹藥,便會被丹藥中蘊含的藥力反噬,放出毒殺之氣,足以要了林鐘鳴的性命!”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也愈發尖銳,便如一個壓抑了四十年的瘋子終於在臨死前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你可知那稀有的材料是什麼?”
他直直地盯著陳靈洗,嘴角的笑意近乎猙獰。
陳靈洗慒懂搖頭。
趙雍忽然抬手,食指筆直地指向陳靈洗。
“便是你。
他哈哈大笑,臉上卻涕淚橫流。
“我試藥不下二百人!二百餘人!唯獨你......唯獨你陳靈洗......你能扛住蘊魂花的藥力,能夠配得上這諸多寶物,能夠被煉成一顆人形丹藥!”
他一介金身人物,在侯府中執掌大權數十載,此刻卻如一個孩童般嚎啕大哭。
“芸娘!芸娘!”"
他輕聲呼喚這個名字,聲音嘶啞得不成調。
那呼喚聲在屋中回蕩,便如一縷孤魂在風中的哀鳴。
陳靈洗靜默看著。
幾息時間過去。
趙雍的嚎哭聲漸息。
他抬起袖口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緩緩走到供桌前,伸出那隻布滿老繭的手,輕輕撫摸著供桌上那顆黑色石頭。
“人仙武摩訶......能夠活死人,肉白骨。”
他低聲自語,語調中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篤定。
“而我得了這一枚仙石,等到殺了林鐘鳴,我便可以立地成仙。
到那時,必然也如人仙一般,能夠讓你活過來。”
他的手仍在石頭上,指尖微微發顫。
“芸娘!芸娘!”
他輕聲呼喚這個名字,聲音溫柔,眼中隻剩下了一潭深不見底的思念,濃得幾乎凝成實質,要從眼眶中溢出來。
空氣沉得像凝固了一般。
燭火無聲地跳動著,將趙雍的身影投在牆壁上,拉得老長。
陳靈洗始終靜默地看著。
直至此刻。
他忽然伸手,拿起桌上那隻青瓷酒瓶,緩緩為自己倒了一杯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