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去給我叫局,我要聽取
“咦”
“又一塊飛仙令。”
黑暗中,魏無忌隔著監牢柵欄,看見嚴四娘從口中艱難吐出此物,不由輕咦一聲,來了精神。
“這本來就是我的那塊,那道人手裡有了一塊,看來並冇在意此事。”嚴四...
雲天生腰彎得極低,脊背繃成一張弓,額角沁出細密冷汗,那隻泛白左眼不受控地微微震顫,仿佛瞳仁深處正有無數蛛絲纏繞抽搐。他不敢抬眼,隻盯著裴山郎青衫下擺繡著的半片雲紋——針腳細密,雲氣翻湧,竟似活物呼吸般微微起伏。這絕非凡工所繡,倒像是以朱砂混了晨露、蘸著未散的山嵐之氣一針一針點化出來的。
“賠罪?”裴山郎聲音不高,卻如石墜深潭,在天井四壁間撞出三疊回響,“你賠的是祝家少爺床前那碗冇動過的稀粥,還是劉管家昏迷時袖口沾的半截紫藤灰?又或是……昨夜子時三刻,你悄悄埋在祝府後園槐樹根下的七枚銅錢——錢背朝上,壓著三張褪色的引魂符?”
雲天生渾身一僵,喉結上下滾動,卻發不出聲。那七枚銅錢,是他昨夜趁差役換崗間隙埋的,為鎮住槐樹下浮起的陰穢之氣——那氣不似尋常屍腐,倒像被強行擰斷脖頸後,從斷口汩汩滲出的陳年墨汁,又澀又腥,還帶著一絲極淡的檀香尾調。他本以為神不知鬼不覺,連自己掐指推演時都刻意避開了這一節。
裴山郎指尖輕叩椅扶手,木紋微震,天井青磚縫隙裡幾縷遊絲般的白氣倏然蜷縮,如受驚蚯蚓:“你埋錢時,左手第三指指甲縫裡還沾著半粒槐花粉。今早差役踹門搜房,你跳上屋頂前,順手從窗欞摳下兩片乾枯苔蘚——怕它們掉進粥碗,壞了你布下的‘靜息局’。可你忘了,苔蘚遇陰風會泛藍光。”
雲天生猛地抬頭,白眼球劇烈一縮——那抹幽藍,正是他昨夜用槐蟲蛻殼煉製的“鎖魄苔”,專為隔絕魂魄波動,好讓祝少爺昏迷之軀不被陰差誤判為假死。此物百裡之內僅梧桐巷西頭老藥鋪存有三錢,他親手取來,碾碎兌水,隻夠塗滿七枚銅錢錢眼。此事除他與亡妻再無第二人知……而亡妻三年前便葬在城西亂墳崗,棺木早朽。
“你……”他聲音嘶啞如砂紙磨石,“見過拙荊?”
裴山郎忽而一笑,笑意未達眼底:“你夫人下月十五忌日,我替她燒過三炷香。”見雲天生瞳孔驟然渙散,他緩聲道:“她托夢求我,莫讓你今日踏進這香火鋪半步。”
話音未落,雲天生雙膝一軟,重重跪在青磚地上,膝蓋骨磕出悶響。他右手指甲猛然刺入掌心,血珠滲出,卻渾然不覺痛楚,隻死死盯著裴山郎袖口——那裡,一截銀線在光下閃過微芒,勾勒出半朵殘缺的槐花。他認得這針法,是妻子生前最愛的“斷枝繡”,繡到第七針必斷線,再以唾液潤線續上,繡成的花才帶活氣。他顫抖著伸手欲觸,指尖距那銀線尚有三寸,裴山郎袖袍微揚,一道清風拂過,雲天生整條右臂霎時麻木如凍僵,垂落身側。
“她走前最後一件事,是拆了你枕下那本《太乙玄樞》。”裴山郎聲音漸冷,“第一頁,你用朱砂圈出‘陰司拘魂,必循三道契’——社令初報、縣城隍複核、州府日遊執牒。可昨夜那兩尊日遊,文牒上蓋的卻是‘華陽縣陰司臨時加急印’,印泥裡摻了狼毒草汁,見光即黑。他們不是來拿人,是來滅口。”
雲天生如遭雷擊,腦中轟然炸開——那印泥!他昨夜替祝老爺驗屍時,在死者耳後發現過同樣暗褐色斑痕,當時隻當是屍斑異變……原來那是陰司催命符!所謂“捉殺陰吏”,根本是栽贓。真正被殺的,是昨夜遞狀子的社令祠守祠人,那具屍體此刻正躺在祝府柴房地窖,喉管被三根槐刺釘穿,刺尖還纏著半截褪色紅繩——與雲天生今晨在祝少爺指甲縫裡刮下的纖維一模一樣。
“你怎知……”他聲音破碎。
“因為守祠人死前,把最後一口氣吹進了你埋在槐樹下的銅錢裡。”裴山郎起身,青衫拂過天井邊緣一叢野蕨,葉片簌簌抖落露珠,“銅錢吸了怨氣,今晨卯時三刻,它在我案頭自己滾了三圈。”
雲天生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出幾口泛青的血沫,血裡浮著細小的黑色絮狀物。他踉蹌撐地,抬頭時,那隻白眼球已爬滿蛛網般的血絲:“東家……求您救祝家少爺!他不是裝昏,是被人用‘沉淵針’封了三魂七魄,針眼就在……就在後頸玉枕穴下,埋著三粒槐籽!若過午時三刻不拔,魂魄將隨槐籽發芽,長成活傀儡!”
裴山郎眸光微閃。玉枕穴下藏槐籽?此術早已失傳,需以活人胎發為引,新喪婦人眼淚澆灌,再經七七四十九日陰氣浸養……他目光掃過雲天生染血的右手——那指甲縫裡,分明還嵌著幾絲極細的灰白發絲,發根處凝著乾涸淚痕。
“你夫人……”裴山郎頓了頓,“是槐樹精所化?”
雲天生渾身劇震,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發出沉悶聲響:“……是。她本是山中百年老槐修成人形,當年為救我性命,自願散去修為,化作凡人陪我二十年。她走後,我尋遍古籍,隻找到這‘沉淵針’法門——若能集齊七具槐籽傀儡,或可聚其殘魂……”他喉頭哽咽,“祝少爺是第七個,也是最後一個……我原想借縣衙搜捕之機,混入病監,趁亂施術……”
話音未落,天井外忽傳來“哢嚓”一聲脆響,似是枯枝折斷。裴山郎眼神一凜,袖中滑出一枚青銅鈴鐺,鈴舌卻是半截斷裂的槐枝。他拇指按在鈴身,輕輕一旋——
叮。
鈴聲未散,天井西南角陰影裡,一隻烏鴉撲棱棱飛起,翅尖掠過之處,空氣如水波蕩漾,顯出半透明的人形輪廓:青麵獠牙,額生三目,手持一柄鏽跡斑斑的槐木杖,杖頭懸著七顆乾癟槐果,每一顆果核上,都深深烙著祝少爺、劉管家等七人的生辰八字。
“槐妖?不。”裴山郎指尖摩挲鈴身,“是槐鬼。靠吸食槐樹精殘魂苟活的穢物。”
那槐鬼三目齊睜,中央豎瞳直勾勾盯住雲天生:“老東西,你老婆的魂,被我吃了三成。剩下七成……就藏在這七顆果子裡!”話音未落,它手中槐杖猛地點向地麵,七顆槐果同時爆裂,黑霧噴湧,霧中浮現出七張扭曲人臉——正是祝少爺等人昏迷前的最後表情!
雲天生發出一聲淒厲慘嚎,撲向黑霧:“阿沅!你還我阿沅!!”
裴山郎卻在此時出手。他並未攻擊槐鬼,而是屈指一彈,那枚青銅鈴鐺“叮”地一聲撞在槐鬼額前三目之間。鈴聲入耳,槐鬼動作驟然僵滯,三隻眼睛瘋狂眨動,似有無數畫麵在瞳孔深處炸開——它看見三十年前那個雨夜,雲天生抱著瀕死的槐樹精跪在雷劈斷的槐樹樁前,以自身精血為引,割開手腕澆灌樹樁;看見二十年前,槐樹精產下一子,臍帶纏著槐枝,雲天生含淚剪斷;更看見昨夜子時,槐鬼潛入雲天生臥房,偷走他枕下壓著的、妻子留下的最後一縷青絲……
“你偷她的魂,隻因你恨她選了人,而非你這株千年槐鬼。”裴山郎聲音如冰錐貫耳,“可你忘了,槐樹精散功為人時,已將本體精魄渡入雲天生血脈。你啃食的每一分殘魂,都在灼燒你的陰身。”
槐鬼喉嚨裡發出“嗬嗬”怪響,三目中血淚橫流。它猛地轉身,槐杖狠狠刺向雲天生後心!可就在杖尖觸及青衫刹那,雲天生背後衣衫突然鼓脹如帆,無數細小槐葉從布紋間破出,層層疊疊裹住杖尖——竟是他十年來日夜以心頭血喂養的槐種,在危機關頭自行護主!
裴山郎袖袍翻卷,青銅鈴鐺脫手飛出,撞上槐鬼胸口。這一次,鈴聲並非清越,而是沉悶如擂鼓,每一下都震得槐鬼周身黑霧潰散。它低頭看著胸前鈴鐺,突然癲狂大笑:“裴山郎!你以為毀了我,就能救他們?你可知那七顆槐果裡,藏著平康坊七座社令祠的陰司地契?!若果核崩裂,地契焚儘,整個坊市的陰氣平衡頃刻傾覆——七千戶人家,午時之後,陽氣儘泄,儘數化為活屍!”
天井內死寂如墳。
裴山郎靜靜立著,指尖一縷青氣悄然遊走至鈴鐺表麵,緩緩滲入槐鬼體內。他忽然開口:“你錯了。地契不在果核裡。”他看向雲天生,“老人家,你夫人臨終前,把真正的地契繡在了哪裡?”
雲天生渾身顫抖,緩緩抬起染血的右手,指向自己左胸——那裡,青衫之下,一枚槐葉形狀的胎記正隱隱發燙。
槐鬼三目暴突,嘶吼著撲向雲天生!裴山郎卻比它更快。他並指如刀,淩空一劃——
嗤啦!
雲天生左胸衣襟應聲裂開,露出那枚泛著微光的槐葉胎記。與此同時,裴山郎另一隻手閃電探出,五指扣住槐鬼天靈蓋,青氣暴漲如龍卷!槐鬼發出不似人聲的尖嘯,七顆槐果轟然炸裂,黑霧中浮現出七張地契虛影,每一張都烙著血色官印。可就在虛影成型瞬間,裴山郎扣住槐鬼的手猛地發力,青氣順著七竅瘋狂灌入——
“以吾身為爐,以汝魂為薪,焚儘虛妄,照見本真!”
轟——!
槐鬼身軀寸寸崩解,化作漫天青灰,七張地契虛影在青氣中扭曲、融化,最終凝成七滴琥珀色液體,滴落於雲天生槐葉胎記之上。胎記驟然亮起,浮現出細密脈絡,竟與平康坊地圖嚴絲合縫——七處社令祠位置,赫然對應胎記上七處凸起葉脈!
雲天生仰天長嘯,嘯聲中帶著哭腔與狂喜。他猛地扯開自己衣襟,露出心口——那裡,一片嫩綠槐葉正破膚而出,葉脈間流動著溫潤金光。
“阿沅……你一直在等我……”他喃喃道,淚水混著血水滾落。
裴山郎收手,青氣散儘。他望著雲天生心口那片新生槐葉,聲音罕見地緩和:“你夫人冇死。她把自己化作了平康坊的‘界碑’,守著七座社令祠的陰氣流轉。槐鬼盜取的,隻是她故意放出的殘魂餌食。”
雲天生怔怔撫摸心口槐葉,突然翻身重重叩首:“東家大恩,雲某願以餘生為奴!”
“不必。”裴山郎轉身走向穿堂門,青衫背影在光線下透出幾分孤峭,“你隻需記住三件事:第一,祝少爺後頸玉枕穴下,三粒槐籽須以子時槐露、寅時雞鳴、午時日影三重光洗煉,方能取出;第二,劉管家昏迷,實因他十年前曾私毀一座荒廢社令祠,祠中供奉的,正是你夫人未化形前的本體分枝;第三……”
他腳步微頓,簷角風鈴輕響:“你夫人托我轉告你——莫再尋什麼複活之術。她如今是平康坊的風,是雨,是槐花落滿街巷時,所有人眉間拂過的那一縷涼意。”
雲天生伏地良久,再抬頭時,天井空空如也。唯有青磚縫隙裡,一枚青銅鈴鐺靜靜躺著,鈴舌完好如初,表麵卻多了一行細若遊絲的篆字:
“槐蔭不落,清都長在。”
他顫抖著拾起鈴鐺,貼在心口槐葉之上。溫熱的觸感傳來,仿佛有人隔著時光,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此時,祝府方向忽傳來一陣喧嘩。雲天生側耳細聽,是差役們驚慌失措的呼喊:“祝少爺醒了!他……他正在畫一幅畫!畫上全是槐樹,樹根底下……埋著七口棺材!”
雲天生閉上眼,一滴淚砸在青銅鈴鐺上,洇開一小片濕潤。他知道,那七口棺材裡,埋著的不是死人,而是七座社令祠的地基——而最中間那口,棺蓋上正用朱砂寫著兩個小字:
阿沅。
風過天井,卷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飛向高牆之外。牆根下,一隻烏鴉歪著頭,啄了啄青磚縫隙裡悄然鑽出的一小截嫩綠槐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