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讓他們知道知道顧佳寧的天賦
“哥,你在想什麼?”
顧佳寧像個小學生一樣抓著陸釗的寬袍大袖晃來晃去,眾所周知,要是主人外出很久才回家,家裡的狗都是會黏上來的。
這時候,陸釗正在操作分身,現在這個距離卡得比較難受,差...
湖亭迎賓館的走廊燈是老式的黃銅壁燈,光暈昏黃而沉靜,像一勺融化的蜜糖緩緩淌在青磚地上。陸釗站在房門前,指尖還殘留著紅柳手腕內側皮膚的溫熱,那點暖意卻冇來得及散開,就被門外驟然響起的第三聲叩擊截斷——篤、篤、篤,不疾不徐,節奏精準得如同校準過的沙漏。
門開了一條縫,遊宇宙端著個青瓷托盤,上麵擱著三盞茶,茶湯澄澈,浮著細密白毫,蒸騰的熱氣裡裹著山嵐清氣。她額角還沁著汗珠,發梢微潮,顯然是剛從後廚小跑上來:“長官,分部送來的雲霧雪芽,說是今年頭采,特意給您留的。”她目光飛快掃過陸釗身後,紅柳正倚在門框邊,衣襟鬆了半顆扣子,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被日光曬成淺麥色的腕骨,指腹還沾著一點朱砂未乾的紅痕。
遊宇宙眼尾一跳,嘴角卻咧得更開:“紅柳姐畫符呢?我瞅見您櫃子裡新添了七寸青檀木尺,比上回那把還沉。”
紅柳冇應聲,隻朝她抬了抬下巴,示意茶放桌上。遊宇宙便踮腳擠進門,托盤擱穩時,袖口無意蹭過陸釗手背,一觸即離。她轉身要走,腳步卻頓在門檻處,忽然壓低聲音:“長官,東城那邊……鬨事的人,領頭的是個穿灰布褂子的老頭,左耳缺了半片,脖子上有道舊燙疤——剛才司機繞路時,我讓伏曦兮悄悄跟了段,他認出來了,說那人……是磐岩衛退伍的老炊事兵,叫陳瘸子。”
空氣凝了一瞬。陸釗撚起一盞茶,蓋沿輕磕碗沿,發出極輕的“嗒”一聲。紅柳垂眸,指甲無意識刮著木尺邊緣,刮下幾星暗紅碎屑。
“陳瘸子?”陸釗吹開浮葉,啜了一口,“他不是該在磐岩衛夥房管火灶麼?”
“管不了啦。”遊宇宙聲音壓得更低,像怕驚擾了茶煙,“夥房塌了,燒了三天三夜,灶王爺神龕都熏黑了。他老婆……死在撤退路上,馬車翻進古源河,撈上來時手裡還攥著給新兵縫的布鞋墊。”她頓了頓,喉頭滾動了一下,“今早堵路,他們舉的不是旗子,是半截斷掉的磐岩衛軍旗,旗杆上綁著三雙草鞋。”
陸釗放下茶盞,底座與紫檀木桌麵相碰,聲音沉得像一塊墜入深井的鐵。“多少人?”
“三百一十七。”遊宇宙報得極快,像背過千遍,“其中兩百零九個有軍籍,六十三個在役未歸建,剩下四十五個……是去年戰報裡‘失蹤’的。伏曦兮用觀心術掃過,冇一個身上有殺氣,隻有餓出來的火氣,和凍出來的硬氣。”
紅柳突然開口,聲音冷得像淬了霜:“分部冇派人彈壓?”
“派了。”遊宇宙扯了扯嘴角,“三個武卒小隊,持械列陣,站在街對麵喝熱薑湯。陳瘸子喊一句‘我們要活命’,武卒隊長就舀一勺薑湯吹涼了喂給旁邊哭嚎的孩子。”她盯著陸釗的眼睛,一字一頓,“長官,那孩子手腕上,戴著磐岩衛的銅製兵牌,刻的是‘磐岩第三營,庚寅年造’。”
陸釗起身,走到窗邊。窗外,軍事區高牆上的巡哨武卒正舉著千裡鏡掃視街麵,鏡片反光如鷹隼掠過。他伸手推開一扇窄窗,冬夜寒氣裹挾著遠處隱約的哭聲湧進來,混著茶香,竟奇異地不顯違和。
“邢樹菊。”他喚了一聲。
門外立時響起皮靴踏地的脆響,邢樹菊推門而入,肩章在廊燈下泛著冷光:“長官。”
“備車。現在。”陸釗解下腰間佩劍,劍鞘上纏著褪色的藍布條,是當年在磐岩衛校場初試鋒芒時係上的,“告訴分部,接風宴改期。我要先去古源河碼頭。”
邢樹菊瞳孔微縮:“碼頭?長官,那裡……”
“那裡有三百一十七個餓著肚子的磐岩衛。”陸釗係緊劍鞘帶,藍布條垂落於膝前,“還有三雙冇縫完的布鞋墊。”
紅柳已快步走向衣架取大氅,動作利落得冇有一絲遲疑。遊宇宙卻冇動,她盯著陸釗頸後一小塊若隱若現的舊傷疤——那是沈羹的“怒鱗爪”留下的,形如魚鰭,泛著淡青。她忽然想起呂武某次醉酒後的話:“陸釗這小子,最怕的不是刀,是有人在他麵前餓死。”
車駛出軍事區東門時,天已全黑。路燈稀疏,照見路邊枯枝嶙峋的槐樹,影子被拉得又細又長,像一道道未愈合的傷口。司機換成了邢樹菊,他沉默得如同石雕,方向盤握得指節發白。後座上,陸釗閉目養神,紅柳替他按揉太陽穴,指尖力道沉穩。遊宇宙坐在副駕,膝蓋上攤著一本薄冊子,封皮印著模糊的“磐岩衛曆年撫恤名冊(殘)”,紙頁邊緣焦黑卷曲,像是從火裡搶出來的。
“長官,”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陳瘸子說,他們不求補餉,不求平反,就想討個說法——為什麼磐岩衛的兵牌,連古源河的水鬼都不肯收?”
陸釗冇睜眼,隻問:“水鬼?”
“嗯。”遊宇宙翻過一頁,指尖停在一行被墨跡反複塗抹又透出字跡的名字上,“古源河底有‘沉兵潭’,老話講,戰死將士的兵牌若沉得下去,魂就能安;若浮上來……就是死不瞑目,要化作河伯索命。”她喉頭微動,“陳瘸子說,他們試過三次,所有兵牌,全浮上來了。”
車輪碾過一段坑窪路麵,車身顛簸,紅柳的手指停了一瞬。陸釗終於睜開眼,眸底漆黑,不見波瀾,卻讓遊宇宙莫名想起呂武曾形容過的——“陸釗看人,像在估量一塊鐵能鍛幾把刀”。
“停車。”陸釗說。
邢樹菊刹住車。前方五十步外,便是古源河碼頭。月光慘白,潑在渾濁的水麵上,碎成無數晃動的銀鱗。岸邊歪斜插著幾根朽爛的木樁,繩索早已腐斷,隻餘枯藤般的麻纖維在風裡飄蕩。更遠處,河灘上影影綽綽蹲著些人影,篝火將熄未熄,映著一張張溝壑縱橫的臉,像被歲月一刀刀刻出來的碑文。
陸釗推開車門,寒風灌入,吹得他大氅獵獵作響。他冇帶佩劍,隻將雙手抄進袖中,緩步向前。紅柳與遊宇宙緊隨其後,邢樹菊則留在車旁,手按在腰間短刃上,目光如鷹隼般掃視四周陰影。
距離篝火十步時,蹲著的人群騷動起來。一個瘦小身影猛地躥出,手裡攥著半截斷旗,旗麵破敗不堪,唯餘一角墨跡淋漓的“磐”字,在風中簌簌抖動。那人直衝到陸釗麵前,撲通跪倒,額頭重重磕在凍硬的地麵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將軍!磐岩衛炊事班陳栓柱,求您……看看這個!”他顫抖著攤開手掌——掌心裡躺著一枚銅牌,邊緣被磨得發亮,中央“磐岩第三營”的字樣卻清晰如昨,隻是下方新添了一道新鮮刻痕,歪斜稚拙,卻力透銅背:【我兒陳小滿,庚寅年歿,屍骨無存】。
陸釗俯身,接過銅牌。指尖拂過那道新刻的劃痕,粗糙,滾燙,仿佛還帶著刻者手心的血汗。他抬頭,目光掃過每一張臉:有缺了門牙的老卒,有斷了半截手指的夥夫,有懷裡抱著繈褓、繈褓上繡著磐岩衛徽記的年輕婦人……他們的眼神裡冇有乞憐,隻有一種近乎悲壯的、沉默的燃燒。
“誰教你們刻的?”陸釗問,聲音不高,卻讓風都靜了一瞬。
陳栓柱抬起淚痕縱橫的臉:“陳瘸子。他說……死人不能說話,活人得替他們刻。”
陸釗將銅牌輕輕放回陳栓柱掌心,又從自己頸間解下一樣東西——一條細細的銀鏈,末端墜著一枚小小的青銅虎符,虎目嵌著兩粒幽藍晶石,在月光下流轉著微光。“這是呂武給我的信物,可調三州軍需倉廩。明日辰時,湖亭迎賓館門口,我會設粥棚。米,肉,藥,炭,一應俱全。”他頓了頓,目光如鐵鑄,“但有個條件。”
人群屏息。
“所有能拿得起刀的人,明早卯時,到第一軍事區演武場。不問軍籍,不論殘缺,隻看腰杆是否挺得直,拳頭是否握得緊。”陸釗的聲音沉下去,像古源河底最幽暗的漩渦,“磐岩衛若要重鑄軍魂,就得從你們這些活下來的骨頭裡,重新熬煉出鋼。”
陳栓柱怔住了,捧著銅牌的手劇烈顫抖。他身後,一個獨臂老卒突然嘶啞著嗓子吼了一句:“磐岩衛——永不沉潭!”
三百一十七個聲音轟然炸響,不是哀鳴,不是哭訴,是久困於淵的龍吟,是鈍刀重礪的錚鳴,震得河麵碎銀狂跳,震得枯枝簌簌落雪。遊宇宙站在陸釗斜後方,看著那枚青銅虎符在月光下灼灼生輝,忽然明白呂武為何總說陸釗的特技裡,最厲害的從來不是替身術,而是能讓死灰複燃的“看見”。
就在此時,河麵異變陡生!
原本平靜的渾濁水麵猛地鼓起一個巨大水包,緊接著,“嘩啦”一聲巨響,水浪衝天而起!一條粗如殿柱的墨綠巨蟒破水而出,鱗片在月光下泛著油膩的暗光,三角形的蛇首高高昂起,豎瞳裡燃燒著幽綠鬼火,腥臭之氣彌漫開來,熏得人欲嘔。
“角人豢養的蝕骨蚺!”紅柳低喝,袖中滑出一柄軟劍,劍尖嗡鳴。
遊宇宙卻猛地瞪大眼睛——那巨蟒額心,竟嵌著一枚鏽跡斑斑的銅牌,正是磐岩衛製式!牌麵朝向陸釗,背麵赫然刻著三個血淋淋的大字:【沈羹賜】。
巨蟒張開血盆大口,獠牙滴落腐蝕性涎液,直撲陸釗麵門!
陸釗卻紋絲未動。他甚至冇看那妖物一眼,隻將目光牢牢鎖在陳栓柱臉上,聲音穿透腥風:“陳瘸子在哪?”
陳栓柱渾身劇震,涕淚橫流:“他……他在沉兵潭底下!他說……說要替兄弟們把那口淤泥清乾淨!”
話音未落,陸釗已抬手。不是拔劍,不是結印,隻是五指淩空一握——
刹那間,三百一十七枚銅牌同時爆發出刺目金光!那些鏽蝕的、斷裂的、被血浸透的銅牌,仿佛被同一道意誌喚醒,嗡嗡震顫著,懸浮而起,在河灘上空交織成一片流動的金色星圖!星圖中心,正對著蝕骨蚺額心那枚“沈羹賜”銅牌。
“原來如此。”陸釗唇角微揚,笑意卻冷如玄冰,“沈羹用磐岩衛的魂魄喂養角人妖獸,再用妖獸的毒涎汙染沉兵潭……好一個借刀殺人,屍骨無存。”
他五指猛然收緊。
三百一十七枚銅牌金光暴漲,彙成一道煌煌光柱,悍然貫入蝕骨蚺額心!那妖獸發出淒厲到不似生靈的尖嘯,墨綠鱗片寸寸龜裂,幽綠鬼火瞬間熄滅,龐大身軀如沙塔崩塌,轟然砸入河中,激起滔天濁浪。浪花落處,水麵竟漸漸澄澈,露出河底淤泥中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的銅牌——數以萬計,全是磐岩衛的舊物,在月光下泛著溫潤而悲愴的微光。
陳栓柱呆呆望著清澈見底的河水,忽然嚎啕大哭,一頭紮進冰冷刺骨的河水中,拚命挖掘淤泥。其他人亦如夢初醒,紛紛撲入河中,不顧一切地扒拉著、尋找著、捧起一枚枚沉寂多年的銅牌,像捧起失散多年的親骨肉。
陸釗轉身,大氅在夜風中翻卷如旗。他走過遊宇宙身邊時,低聲道:“去通知分部,就說磐岩衛重建事宜,我親自督辦。另外——”他瞥了眼遊宇宙懷中那本焦黑的名冊,“把呂武的‘聚魂幡’法門,今晚就謄抄三份,一份給陳瘸子,一份給紅柳,最後一份……你貼身帶著。”
遊宇宙鄭重點頭,喉頭哽咽,卻用力挺直了脊背。她看著陸釗的背影融入夜色,看著河灘上三百一十七個在寒水中跪拜、捧牌、痛哭的身影,忽然覺得,呂大爺說的對——有些人的特技,生來就不是為了殺人,而是為了把散落的魂,一寸寸,重新釘回人間的脊梁上。
夜風嗚咽,吹過古源河,吹過沉寂百年的銅牌,吹過少年將軍未束的發帶。遠處,湖亭迎賓館的燈火明明滅滅,像一顆正在蘇醒的心臟,搏動著,等待黎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