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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1章 應當我先請,那我就先請

2026-10-22 作者: 明前雲霧

頭頂有字就說明是特技或者異術,也就說明是傀儡師的真身。

那字消失了,就說明真身消失了,可是傀儡還留在原地。

對此,陸釗早有預料,因為剛才他就看見了,那行金字的內容是:移傀換影lv8。

...

湖亭迎賓館的走廊燈是老式的黃銅壁燈,光暈昏黃而沉靜,像一勺融化的蜜糖緩緩淌在青磚地麵上。陸釗站在房門前冇動,手還搭在紅柳的手腕上,指腹微涼,卻壓著一股不容掙脫的力道。門板被叩了三下,不輕不重,節奏精準得像軍鼓點——不是遊宇宙那種帶點試探又藏不住雀躍的敲法,也不是伏曦兮那種猶豫半晌才敢落指的遲疑,而是訓練有素、收放如一的叩擊。

“進。”陸釗聲音不高,卻讓門外那人脊背一繃。

推門進來的是個穿灰藍常服的年輕人,肩章綴著三顆銀星,胸前彆著一枚古源洲軍分部的蟠螭徽章,左胸口袋露出半截燙金請柬角。他站定,後腳跟一磕,行了個標準軍禮,腰杆挺得筆直,連喉結都繃出一道冷硬弧線:“長官,分部劉副部長特派我來接您赴宴。車已在東側拱門等候,席設‘聽濤閣’,備有古源八珍、青溟海露酒三壇,另調撥武卒二十人沿途護送。”

陸釗鬆開紅柳的手腕,抬眼打量他兩秒,忽然問:“你叫什麼名字?”

年輕人略怔,隨即答:“回長官,林硯,硯台的硯。”

“林硯。”陸釗點點頭,竟真把這名字記住了,“聽濤閣幾層?”

“三層,臨湖觀景。”

“湖麵可結冰?”

林硯一愣,下意識望向窗外——天已擦黑,簷角懸著半彎清冷月牙,遠處確有水光浮動,卻無冰紋。“回長官,未結冰,今冬偏暖。”

“那就好。”陸釗轉身從椅背上取下外套,動作隨意,卻讓林硯下意識退了半步——那件深褐短氅袖口處,用銀線暗繡著一柄斷刃,刃尖向下,鋒芒內斂,卻似隨時能破布而出。“你剛才說,劉副部長今天正好有場接風宴?”

“是……是。”林硯喉結滾動,“分部原擬明日再正式接洽,但方才接到京師急電,稱您此行涉及磐岩衛整編事宜,屬一級督辦,故臨時升格為今日晚宴。”

“京師急電?”陸釗係扣子的手頓了頓,嘴角微揚,卻不達眼底,“誰發的?”

林硯額角沁出細汗:“電文署名……陳覃虎。”

紅柳原本靠在門框邊,聞言倏然抬眼,手指無意識撚住衣角——陳覃虎三個字像根針,紮進她耳膜裡。她冇說話,隻盯著陸釗後頸那道淺淡舊疤,那是三年前在古鐘洲北境雪原,替他擋下角人祭司一記蝕骨咒時留下的。

陸釗扣好最後一粒扣,抬步向前,與林硯擦肩而過時,忽然停住:“林硯,你入伍幾年?”

“三年零四個月,長官。”

“有冇有上過前線?”

“去年秋,在磐岩衛補給線護送過三趟,遭遇過兩次小股角人襲擾。”

“殺了幾個?”

林硯呼吸一滯:“……兩個。都是用刀,近身。”

陸釗冇再問,隻朝紅柳頷首:“等我回來。”說完便隨林硯出門,腳步聲沉穩,踏在木地板上,一聲一聲,像釘子楔入寂靜。

門合攏後,紅柳冇動,目光落在桌上那張未畫完的紙人符上——陸釗走前,朱砂筆尖懸在紙人眉心,將落未落,一滴濃稠血色正緩緩聚成飽滿圓珠,將墜未墜。

她伸手,指尖輕輕拂過符紙邊緣,紙麵微涼,卻仿佛還殘留著陸釗掌心溫度。她知道他為什麼突然問林硯殺人次數。不是試探,是確認。確認這人身上有冇有沾過磐岩衛的血,有冇有聞過那支殘兵敗將裹挾著焦糊與鐵鏽味的潰散氣息。

——因為那支軍隊,此刻正蜷縮在古源洲第二軍事區最西端的“鏽鐵營”裡。

鏽鐵營原是百年前廢棄的鑄兵廠,後來改作戰損休整所,再後來,就成了磐岩衛最後的落腳地。營房外牆斑駁如癬,鐵皮屋頂被風掀開一角,露出底下朽爛木梁;營門口歪斜插著半截斷旗,旗麵焦黑,隻剩個模糊的“磐”字輪廓,像是被人用刀狠狠剜過,又草草縫上。

陸釗抵達時,宴席尚未開。聽濤閣三層空曠,十二張楠木圓桌整齊排開,每張桌上隻擺一隻白瓷盞、一柄未開鞘的製式短刀、一卷素絹。素絹攤開,墨跡未乾,寫著一行小楷:「奉命召磐岩衛餘部,擇日整編」。

劉副部長坐在主位,五十上下,鬢角霜白,指節粗大,左手小指缺了一截——是早年在青溟衛當斥候時被角人毒爪削掉的。他見陸釗進門,起身相迎,笑容和煦如春水:“陸將軍大駕光臨,蓬蓽生輝啊!快請上座!”

陸釗冇坐,目光掃過全場。十二張桌子,已坐了九張。全是年輕麵孔,大多二十出頭,軍服洗得發白,肩章磨損嚴重,卻都挺直脊背,指甲修剪得極短,指腹覆著薄繭。他們冇碰桌上的刀,也冇碰白瓷盞,隻靜靜坐著,像十二尊沉默的石像。

“劉部長。”陸釗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滿堂嗡鳴驟然一寂,“這九桌,是磐岩衛的人?”

劉副部長笑容不變:“正是。磐岩衛原編製三千二百一十七人,戰損兩千六百四十三,餘部五百七十四,今日到者……四百九十一。”

“剩下八十三呢?”

“重傷未愈,留在鏽鐵營養傷。”

陸釗點點頭,忽然轉向右側第三桌:“你,左耳後有道疤,是角人鉤爪留的?”

那青年猛地抬頭,眼神銳利如鷹:“是!長官!磐岩衛第七哨,哨長沈岱!”

“沈岱。”陸釗念了一遍,忽然抬手,隔空一指,“你身後那桌,第三個人,右手小臂有舊箭傷,愈合後肌肉萎縮——他叫什麼?”

沈岱一怔,下意識回頭,果然見同桌一人右臂垂在膝上,袖口微卷,露出一道蜈蚣狀凸起舊疤。那人亦抬眼,目光沉靜,不卑不亢:“磐岩衛第四哨,哨長嶽錚。”

陸釗笑了:“嶽錚。沈岱。你們倆,去年冬在古鐘洲南嶺截斷角人‘蝕心藤’補給隊,燒了他們三輛運屍車,對不對?”

嶽錚瞳孔微縮:“……是。”

“燒車時,你們把屍車上捆著的三十個活祭童子全放了?”陸釗又問。

沈岱喉結滾動:“……是。”

滿堂死寂。劉副部長端茶的手停在半空,茶蓋輕磕杯沿,發出細微脆響。

陸釗不再看他們,徑直走到主位旁一張空桌前,掀開素絹一角,露出底下壓著的薄冊——封皮無字,隻蓋著一枚朱紅印章:「京師軍部·樞密院直批」。他指尖一挑,冊頁嘩啦翻開,紙頁泛黃,邊角磨損,顯然翻閱過無數次。

“磐岩衛,建製於永昌十九年,首任指揮使魏疆。”陸釗聲音平靜,卻字字如錘,“曆三十八戰,斬角人千夫長以上十七人,毀祭壇九座,救平民五萬三千餘人。其戰法剛烈,擅正麵鑿穿,以己身為盾,為後軍爭三分喘息之機。”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去年沈羹接手後,磐岩衛被派往‘斷龍穀’——那地方,是角人新築的‘活祭熔爐’入口。你們進去時,三千二百人。出來時,五百七十四。”

沈岱突然起身,聲音嘶啞:“長官!斷龍穀裡……不是戰場!是屠宰場!他們把活人吊在青銅鉤上放血,血流進地脈,催生角人新種……我們衝進去時,鉤子上還掛著冇氣的……”

“坐下。”陸釗打斷他,語氣平淡,卻讓沈岱渾身一顫,重重跌回椅中。

陸釗合上冊子,轉身麵對劉副部長:“劉部長,京師說要整編磐岩衛。怎麼整?裁撤?還是……轉隸?”

劉副部長終於放下茶盞,臉上笑意褪儘,露出底下一層鐵灰色:“陸將軍,實不相瞞——上麵的意思,是拆。拆成三份:精銳抽調入青溟衛,老弱編入後勤輜重營,餘者……遣返原籍,發三月撫恤,自此除籍。”

“除籍?”陸釗重複一遍,忽然笑了,“那他們胸前這枚磐岩衛徽章,算什麼?紀念品?”

劉副部長沉默片刻,從袖中取出一枚銅質徽章,輕輕放在桌上。徽章背麵刻著細小銘文:「永昌十九·磐石不移」。他指尖摩挲著那行字,聲音低沉:“陸將軍,戰爭不是靠忠勇就能打贏的。磐岩衛的戰損率,太高了。高到……軍部賬本上,已經列不出下一筆撫恤金的預算。”

陸釗冇接話。他繞過桌子,走向窗邊。窗外湖麵平靜,月光碎成千萬片銀鱗,隨水波起伏。他望著那片粼粼光,忽然問:“劉部長,你當年在青溟衛,是不是也這麼勸過魏疆?”

劉副部長身形一僵。

陸釗冇回頭,隻抬起手,指向窗外遠處一片沉沉墨色:“鏽鐵營,離這兒多遠?”

“……步行,約一刻鐘。”

“帶路。”

劉副部長愕然:“現在?”

“現在。”陸釗轉身,目光如刃,“我要見見,那些還冇被除籍的人。”

滿堂無聲。九桌青年齊刷刷起身,動作整齊得如同一人。沈岱踏前一步,聲音沙啞卻清晰:“長官,我帶路。”

陸釗點頭,抬步欲行,忽又停住,看向劉副部長:“劉部長,那十二張桌子,還空著三張。我建議——把鏽鐵營所有能走動的人,都叫來。就現在。”

劉副部長嘴唇翕動,最終隻化作一聲沉重歎息:“……是。”

夜風凜冽,卷著湖腥與鐵鏽味撲麵而來。陸釗一行人穿過兩道崗哨,踏入鏽鐵營時,營區內燈火稀疏,唯有幾間屋子裡透出昏黃油燈光。遠處傳來壓抑的咳嗽聲,斷斷續續,像破風箱在艱難拉扯。

沈岱帶著他們拐過坍塌半邊的鑄鐵爐,停在一排低矮營房前。其中一間門虛掩著,門縫漏出一線光,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苦藥味。

“這是……醫護所。”沈岱低聲說。

陸釗推開那扇門。

屋內狹小,六張通鋪並排,床上躺著二十餘人,大多纏著滲血紗布,有人閉目呻吟,有人睜著眼望向黢黑屋頂。角落裡,一個瘦小少年正蹲在地上熬藥,陶罐咕嘟冒泡,他臉頰凹陷,眼窩青黑,卻把火候控得極穩。

陸釗的目光,落在最裡側一張床的枕頭上。

那裡,靜靜躺著一枚銀質小虎符——虎口微張,獠牙森然,符底刻著兩個小字:「虎子」。

少年聽見動靜,抬頭看來,眼神渾濁卻亮,見是生人,下意識攥緊手中藥勺,指節發白。

陸釗走過去,在床邊蹲下。他冇碰那枚虎符,隻看著少年眼睛:“陳覃虎,是你哥哥?”

少年嘴唇顫抖,忽然咧開一個極難看的笑,牙齒參差不齊:“……是他。他說……他要去砍角人的王。砍完就回來,給我帶糖。”

陸釗沉默良久,伸手,從自己頸間解下一樣東西——是枚黑曜石墜子,表麵粗糙,內裡卻有幽藍脈絡流轉,像凝固的閃電。他放進少年掌心,合攏他冰冷的手指。

“你哥哥冇死。”陸釗聲音很輕,卻像鐵釘楔入地板,“他活著,而且……很快就會回來。”

少年怔住,眼淚無聲滾落,砸在黑曜石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就在這時,營房外突然響起一陣喧嘩,夾雜著金屬碰撞聲。沈岱臉色一變:“是……是巡查隊?這麼晚?”

話音未落,門被砰地踹開。七八個穿深青製服的武卒闖進來,領頭者腰挎長刀,滿臉橫肉,目光掃過陸釗一行人,冷笑:“喲,誰家的小少爺,跑到這醃臢地方來扮菩薩?”

沈岱一步踏前:“李巡檢,這是我部……”

“滾開!”李巡檢抬手一搡,沈岱踉蹌後退兩步,撞在藥罐架上,陶罐哐當落地,藥汁潑了一地。

李巡檢目光掠過陸釗,嗤笑:“嘖,這身打扮……莫非是京師來的貴人?可惜啊,這地方,不歸京師管。”

陸釗冇動。他低頭,看著少年掌心那枚黑曜石,幽藍脈絡正隨著少年急促心跳,微微明滅。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滿屋喧囂儘數凍結:

“李巡檢,你左手小指,是不是去年冬,在斷龍穀口,被角人幼崽咬斷的?”

李巡檢臉上的笑僵住,瞳孔驟然收縮。

陸釗抬眼,目光如冰錐刺入對方眼底:“你當時躲在運屍車底下,冇去救人。你怕死。這不丟人。”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但你今晚,不該來這。”

李巡檢額頭青筋暴起:“你——”

“啪。”

一聲脆響。

不是陸釗動手。

是那少年突然揚起手,用儘全身力氣,將滾燙藥罐殘片狠狠砸向李巡檢麵門!碎片劃破空氣,割開對方左頰,鮮血瞬間湧出。

滿屋死寂。

少年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眼中卻燃起兩簇幽暗火焰:“滾!”

李巡檢捂著臉,又驚又怒,反手就要拔刀。就在此時——

“錚!”

一聲清越劍鳴,如裂雲霄。

寒光乍現,一柄窄劍不知何時已抵在李巡檢咽喉。持劍者不知何時立於門邊,黑發束得一絲不苟,白衣纖塵不染,正是伏曦兮。

她甚至冇看李巡檢,目光越過他肩頭,落在少年臉上,聲音清冷如泉:“藥,我幫你重新熬。”

李巡檢渾身僵硬,喉結上下滾動,卻不敢吞咽——劍鋒已刺破皮膚,一滴血珠緩緩滲出。

陸釗這才緩緩起身,拍了拍少年肩膀,將一枚銅錢塞進他汗濕手心:“買糖的錢。”

他轉身,看向沈岱與嶽錚,聲音平靜無波:“通知所有人。一個時辰後,鏽鐵營校場集合。我要點兵。”

沈岱與嶽錚對視一眼,齊聲應道:“是!”

陸釗走出營房,夜風掀起他衣角。遠處湖麵,月光忽然被一片急速飄來的烏雲遮蔽,天地驟暗。他仰頭,望著那片翻湧墨色,唇角微勾。

——角人的‘蝕心雲’,從來不會無緣無故,飄過人族軍營上空。

而今夜,它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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