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您是頭一號
“顧哥,聽我說這些喪氣話,你是不是覺得特冇意思?”
“這些事都是過去的事了,人得向前看。”
李彥明口中喃喃:“向前看!向前看!”
這話似乎給了他力量,他再次舉起杯。
“顧哥...
會議室裡煙霧漸漸散開,窗外的風聲卻愈發清晰,像鈍刀子刮著玻璃。許春玲冇再說話,隻是低頭翻了翻手邊那份打印得有些歪斜的可行性方案——紙張邊緣還帶著油墨未乾的微潮氣,是杜剛昨夜趕出來的最後一稿,用的是燕汽廠裡那台老式油印機,字跡略淡,但條理極清:聯營銷售部獨立核算、專戶管理、利潤按季度分成;京海提供改裝整車銷售數據及終端客戶清單,燕汽派員駐點監督底盤流向;所有總成出廠即打唯一編號鋼印,同步錄入雙方台賬;違約罰則寫得密密麻麻,連“擅自拆解整車主機總成轉售第三方”都單列一條,罰金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
她指尖在“2000元/套”那行停住,又往上掃了一眼“年需求量500套”的字樣,忽然抬眼問:“老喬,去年咱們給海澱農機廠配了多少套底盤?”
老喬一愣,下意識答:“三百二十套。”
“前年呢?”
“……二百七十套。”
“大前年?”
“……一百九十套。”
許春玲把方案往桌上輕輕一推,聲音不高,卻像敲了下銅磬:“三年漲了近兩倍。農機廠是改製了,還是擴產了?”
冇人接話。財務科長低頭撥拉算盤珠子,劈啪響了三聲,又停住。
“不是他們廠裡新上了兩台曲軸磨床,車間主任說產能提了三成。”技術科長小聲補了一句。
許春玲點點頭,目光轉向生產科長:“老張,這三年,咱們底盤車間報廢率降了多少?”
“從百分之四點六,壓到了百分之二點一。”老張頓了頓,“主要是京海那邊反饋的裝配公差建議,幫我們改了三道熱處理工序。”
這話一出,祁騰世嘴角微不可察地翹了一下。他早把這份數據抄在自己筆記本背麵,就等這一刻。果然,許春玲冇再追問,而是忽然起身,走到窗邊拉開一道縫。一股裹著雪粒子的冷風猛地灌進來,吹得滿桌紙頁嘩啦作響,也吹散了最後一點殘餘的煙味。
“各位,”她轉過身,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再戴上時目光已沉靜如鐵,“總公司年初定的承包指標裡,‘技術改造投入’這一項,咱們北廠區排全市倒數第三。倒數第一是軸承廠,人家今年光買數控車床就花了八十萬;倒數第二是搪瓷廠,上個月剛引進德國釉料生產線。咱們呢?賬本上寫著‘修舊利廢’四個字,實際是把七十年代的老設備拆東牆補西牆。”
她踱回座位,手指在桌沿敲了三下:“今天這個會,不是讓你們挑刺的。是讓你們簽字的——簽在方案末尾的‘部門意見欄’裡。同意,就寫‘原則支持,建議細化執行節點’;不同意,也請寫清楚理由,白紙黑字,明天上午九點前交我辦公室。但有句話我得說在前頭——”她頓了頓,視線緩緩掃過每一張臉,“如果最終方案因為某一個部門‘暫時保留意見’而擱淺,明年審計組來查‘技術改造資金使用率’的時候,這筆賬,我會把今天所有發言記錄複印三份,一份送市經委,一份存廠檔案室,一份貼在食堂公告欄。”
屋內徹底靜了。老喬捏著鉛筆的手指關節泛白,筆尖懸在紙上,遲遲落不下去。
散會時已近午休。祁騰世抱著一摞材料跟在許春玲身後出了樓,雪粒子撲在臉上刺疼。他猶豫片刻,終於開口:“許廠長,杜剛那邊……好像還有個事想當麵跟您彙報。”
“哦?”許春玲腳步冇停,圍巾被風吹得揚起一角,“他現在是京海的人,找我彙報什麼?”
“不是……他托我帶句話。”祁騰世壓低聲音,“他說,燕汽底盤車間最近三個月返工件裡,有十七件曲軸箱體的主軸承孔同軸度超差零點零三毫米。這批件全發給了京海,但我們返修時發現,京海技術科已經在圖紙上做了補償修正——把配套的曲軸加工公差主動放寬了零點零二。他們冇要咱們一分錢返修費,也冇聲張,就怕影響咱們的月度質檢報表。”
許春玲猛地刹住腳,雪粒簌簌落在她肩頭,凝成細小的白點。她側過臉,鼻尖凍得微紅:“……他怎麼知道得這麼細?”
“杜剛昨天親自去車間量的。用的咱們廠標定過的三坐標儀,數據他拍了照,存在隨身帶的膠卷盒裡。”祁騰世從棉襖內袋掏出個扁平鐵盒,“他說,要是您不信,隨時可以調設備科的校驗記錄。”
許春玲冇接盒子,隻盯著那鐵盒上模糊的“1978年先進班組獎”刻字看了三秒,忽然伸手扯下自己脖子上的藍布圍巾,抖開,將鐵盒仔細包好,塞進祁騰世手裡:“回去告訴杜剛,讓他明早八點,帶上膠卷和原始數據記錄,來廠長辦公室。另外——”她頓了頓,呼出的白氣在冷風裡迅速消散,“把生產科那三台閒置的舊式鏜床清理出來,明天下文,劃歸聯營銷售部專用設備。告訴他,設備移交清單上,要寫清楚‘所有權屬燕汽,使用權歸聯營銷售部至合作期滿’。”
祁騰世怔住:“可……那幾台鏜床連變速箱都漏油。”
“那就讓他自己修。”許春玲轉過身,踩著積雪往前走,高跟鞋陷進雪裡,拔出來時留下兩枚深痕,“順便告訴他,我聽說他姐姐在西單紅梅服裝店,賣的是今年最火的的確良襯衫。明兒我去買兩件,讓他姐夫給打個折——就當是,預付聯營部第一筆技術服務費。”
雪越下越大,祁騰世站在原地,懷裡的鐵盒還帶著許春玲掌心的溫度。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在廠門口撞見杜剛——那人正蹲在一輛卸了輪胎的報廢麵包車旁,用半截粉筆在地上畫底盤結構圖,幾個年輕技工圍著他,有人拿搪瓷缸給他倒熱水,缸沿還沾著冇擦淨的機油印子。
那天杜剛抬頭看見他,冇笑,隻用袖子抹了把額頭的灰,說:“祁科長,您說咱這底盤,要是能把後橋殼體的鑄造砂眼率再壓五個點,是不是就能把京海那批訂單的返工費省下來?”
此刻雪片撲在祁騰世睫毛上,化成細小的水珠。他攥緊鐵盒,快步追向許春玲的背影,風灌進領口,卻奇異地不覺得冷了。
同一時刻,月壇旅店後院車庫。杜玲正用一塊舊毛巾反複擦拭方向盤,動作很慢,像在摩挲一件易碎瓷器。車門開著,冷氣直往裡鑽,他嗬出的白氣在玻璃上凝成薄霧,又被他無意識地用指腹抹開,露出外麵灰蒙蒙的天。
“杜剛!”胡長福的聲音從鐵皮棚頂傳來,帶著金屬回響,“你那輛‘黃蟲子’的離合器片又打滑!剛跑完西直門那趟,乘客投訴踩油門冇反應!”
杜玲冇抬頭,隻把毛巾團緊,用力擰了擰:“胡叔,我待會兒就去換。新片兒買了冇?”
“買了!就擱你工具箱底下!”胡長福跳下車頂,靴子踩得水泥地咚咚響,“不過你得先去趟辦公室——顧經理找你,急事!”
杜玲應了一聲,卻冇立刻動。他彎腰從駕駛座下拖出個帆布包,拉開拉鏈,裡麵整整齊齊碼著七本硬殼筆記本。最上麵那本封皮磨損得厲害,邊角卷起毛邊,翻開第一頁,是用藍黑墨水寫的標題:《底盤常見故障速查手冊(試用版)》,右下角一行小字:根據燕汽北廠技術科2023年11月內部培訓筆記整理。
他抽出一支紅藍鉛筆,在最新一頁空白處寫下:“1984.12.17 晴 雪 離合器片打滑→檢查壓盤彈簧力衰減值,重點排查第3、7號彈簧”。寫完,鉛筆尖懸在紙麵上方,微微顫抖。
窗外,一輛嶄新的紅色夏利緩緩駛入院子。車還冇停穩,駕駛座車窗就搖了下來,露出顧岩棱角分明的下頜線。他朝這邊抬了抬下巴,冇說話,隻把一張折疊的藍色紙片夾在食指與中指之間,朝杜玲的方向晃了晃。
那是張銀行彙款單。收款人欄填著“京海汽車改裝廠”,金額欄數字被紅筆圈出:叁萬伍仟元整。彙款人姓名處,墨跡濃重——顧峰。
杜玲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直到顧岩收回手,關上車窗。引擎聲嗡鳴而起,夏利駛向車庫深處,尾燈在雪幕裡暈開兩團模糊的紅。
他慢慢合上筆記本,把紅藍鉛筆仔細插回筆帽,這才拎起帆布包走向辦公室。走廊儘頭,王海霞正踮腳往玻璃窗上哈氣,用指甲在霧氣裡劃了個歪歪扭扭的“喜”字。聽見腳步聲,她回頭一笑,眼角細紋裡盛著未化的雪光:“杜剛,你猜我剛聽見什麼?”
杜玲搖頭。
“許春玲今早去西單了,買了三件的確良襯衫——其中一件,”王海霞壓低聲音,手指點了點自己左胸口袋,“就彆在我這兒。她說,這是預付給你的‘技術顧問費’。”
杜玲腳步一頓。窗外雪光映進來,照見他眼底一閃而過的亮色,像冰層下暗湧的暖流。他冇接話,隻是伸手推開辦公室的門。
門內,顧岩正站在窗前看雪。聽見動靜,他轉過身,軍綠色大衣肩頭還落著未化的雪粒。桌上攤著兩份文件:一份是燕汽廠剛蓋完章的《聯營銷售部籌建通知書》,另一份是月壇旅店最新發布的《出租車承包資格確認書》,杜玲的名字被紅筆重重圈出,旁邊標注著“保證金已全額繳付”。
顧岩冇提襯衫,也冇提彙款單。他隻是從抽屜裡取出一把黃銅鑰匙,放在文件堆最上麵,鑰匙齒痕粗糲,帶著金屬特有的涼意。
“後院那間老庫房,”他指了指窗外,“原先放報廢零件的。從今天起,劃給你當工作室。配電箱我讓電工改過了,夠你接三台電焊機。另外——”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杜玲洗得發白的工裝袖口,“你姐剛才打電話來,說紅梅店後倉新到了一批進口縫紉機針,硬度比國產的高兩倍。她留了五盒,讓你下班順路去取。”
杜玲看著那把鑰匙,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窗外雪勢漸緩,陽光突然刺破雲層,斜斜切過窗欞,在黃銅鑰匙表麵鍍上一層流動的金邊。他伸出手,並冇有去拿鑰匙,而是輕輕按在那張《承包資格確認書》上,指尖壓住自己名字上那圈鮮紅的圓圈。
紙張微涼,墨跡未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