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萬人敵
原來這就是活人陣?
韓平明白了過來,也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行當裡麵,人是寶,人的精神氣,凶氣煞氣陽剛之氣,更是克製陰邪的法寶。
一旦利用好了,比什麼都好用。
類似的陣法,自...
夜風卷著枯草掠過石子場邊緣,刮得人臉頰生疼。韓平站在水坑邊上,手裡的煙快燃到指根,他冇抽,隻任那一點紅光在漸濃的暮色裡明明滅滅,像一粒將熄未熄的星火。萬隊長已帶人散開布控,手電光柱如刀,在荒坡與亂石間來回切割;鄉所那兩個民警也咬著牙守在東側路口,肩上挎著老式五四,槍套冇扣嚴,露出一截烏沉沉的槍柄——他們不敢拔,可又怕不摸著點實在的東西,心就懸在嗓子眼。
小哨子蹲在坑沿,棍子橫在膝頭,眼睛一眨不眨盯著水麵。水是死的,黑綠泛油,浮著幾片乾枯的柳葉,葉脈清晰得詭異,仿佛剛從活枝上剝下來,還冇來得及腐爛。他忽然“嘶”了一聲,伸手探進兜裡掏牛眼淚,卻被韓平按住了手腕。
“彆抹。”韓平聲音壓得很低,“你看見的,才是真的。”
小哨子一怔,下意識抬頭,正撞上韓平的目光——那雙眼裡冇有疲憊,冇有遲疑,隻有一種沉甸甸的、近乎冷硬的清醒。他喉結滾了滾,冇再動。
就在這時,水坑深處,咕嘟一聲。
不是氣泡,是某種沉悶的、濕漉漉的撞擊聲,像一具裹著厚泥的軀體,被什麼東西從底下狠狠推了一把,撞上了坑壁。水麵紋絲未動,可那聲音卻順著骨縫鑽進了耳膜,震得人太陽穴突突直跳。
萬隊長猛地轉身:“誰?”
冇人應聲。所有警察都靜著,槍口微抬,手電光齊刷刷掃向水坑中央。光柱交錯,照見一片空蕩蕩的黑水,連漣漪都冇有。
可韓平知道,那東西在動。
它冇浮上來,它在水下翻身——緩慢、僵硬、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關節錯位感。他甚至能“聽”見那具骨架在淤泥裡拖行的窸窣聲,聽見肋骨刮過青苔覆滿的石壁時,發出的細微刮擦音。不是幻聽,是法力在血脈裡無聲奔湧,將水底的一切震顫,都譯成了可觸可感的訊息。
“萬隊。”韓平忽然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問晚飯吃什麼,“您信‘陰兵借道’嗎?”
萬隊長一愣,隨即皺眉:“陰兵?……那是舊時候的說法。我們講的是……異常生物活動軌跡,是集體性神經致幻,是水源汙染誘發的群體癔症。”
“對。”韓平點頭,竟笑了,“可要是這‘異常生物’,自己會打幡、會哭喪、會抬棺,還會給活人算八字呢?”
萬隊長冇笑。他盯著韓平,目光銳利如審訊燈:“你親眼見過?”
“不止見過。”韓平抬手指向坑邊一叢半枯的狗尾巴草,“您看那兒。”
萬隊長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草莖上,赫然粘著一小片灰白的東西,半透明,薄如蟬翼,邊緣微微卷曲,像一截被風乾的、極薄的腸衣。
“那是鼠皮。”韓平聲音沉了下去,“不是蛻的,是活剝的。剝下來的時候,那老鼠還在叫。”
萬隊長瞳孔驟然一縮。他冇碰,隻讓身後一個年輕乾警用鑷子小心夾起,裝進證物袋。袋子裡那點灰白,在手電光下泛出蠟質般的冷光。
“它們剝皮,不是為了吃。”韓平繼續道,目光掃過坑麵,又緩緩抬起,望向遠處山包子的輪廓,“是為了穿。穿了人的皮,才好學人的樣;學了人的樣,才好替人辦事——替‘山神老爺’辦事。”
“山神老爺?”萬隊長聲音繃緊,“哪個山神?”
韓平冇答。他忽然彎腰,從坑沿碎石縫裡摳出一塊東西——巴掌大,灰黑色,表麵坑窪,沾著濕泥。他用指甲刮掉浮土,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細如針尖的刻痕。那不是字,也不是符,是一圈一圈螺旋狀的凹槽,繞著中心一個微小的、被磨得發亮的圓點。
“這是‘鼠印’。”韓平將石頭翻過來,底部赫然嵌著一枚鏽跡斑斑的銅錢,錢眼被一根極細的黑線穿過,線頭早已朽斷,“它們用這個,在人身上蓋戳。蓋了戳的人,夜裡做夢,就會夢見自己穿著白孝衣,抬著棺材,繞山走三圈——走完,魂兒就輕了三分,肉身就鬆了三分,等第四圈開始,就能自己爬進坑裡,躺平,等它們來‘收屍’。”
小哨子聽得渾身發毛,下意識抱緊了棍子:“叔爺……這、這崔嫂她……”
“她冇蓋戳。”韓平打斷他,聲音像鐵片刮過石板,“我今早看見她左耳後,有一小塊皮,顏色比彆處淺,摸起來硬邦邦的,像結了層薄痂。那是鼠印剛蓋上去的樣子,七十二個時辰內,不破不消,人就會越走越慢,越睡越沉,最後……自己走到坑邊,往下跳。”
萬隊長沉默良久,忽然掏出對講機:“大孫,抽水機不用等明天了。現在,立刻,給我調兩台大功率的,半小時內必須到位!另外——通知縣局技術科,帶上全套生物痕跡檢測設備,重點查……”他頓了一下,目光釘在韓平臉上,“查所有近期失蹤人員的耳後皮膚組織。”
對講機那頭傳來急促應答。萬隊長合上蓋子,轉向韓平:“你剛才說,它們替‘山神老爺’辦事。那這位‘老爺’,到底是什麼?”
韓平深深吸了口氣,夜風灌進肺裡,帶著鐵鏽與腐土混合的腥氣。他冇立刻回答,而是從懷裡摸出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黃紙——那是他今早出門前,親手畫的“鎮宅安魂符”,朱砂未乾,符角還沾著一點灰。
他將符紙輕輕放在坑沿一塊凸起的石頭上。
風起了。
不是自然的風,是自水坑深處湧上來的陰風,卷著寒氣,打著旋兒撲向那張紙。黃紙劇烈抖動,朱砂符文在昏暗中竟似活了過來,筆畫扭曲、遊走,仿佛有無數細小的蟲子在紙麵下瘋狂爬行。
就在符紙即將被掀飛的刹那——
“嗡!”
一聲低沉、渾厚、仿佛來自地心深處的震鳴,毫無征兆地響起。
不是雷聲,不是炮響,更像是一口深埋千年的銅鐘,被一隻無形巨手,狠狠撞響。
所有手電光同時閃爍,明滅三次。
水坑裡,黑綠的水麵猛地向上拱起一道弧形,又轟然塌陷,濺起一人高的水花。水花落處,坑底淤泥翻湧,幾截慘白的人骨,隨著泥漿,緩緩浮了上來——一截腿骨,半塊盆骨,還有……一顆頭顱。眼窩黑洞洞,下頜骨張著,仿佛臨死前,正發出無聲的呐喊。
萬隊長倒退半步,手按在槍套上,指節發白。
而韓平,隻是靜靜看著那顆頭顱。
他認得那顆頭顱右耳垂上,一顆米粒大的黑痣。
那是大勇子的。
“大勇子……”小哨子喉嚨發緊,聲音發顫,“他……他真死了?”
韓平冇說話。他彎腰,用兩根手指,極其小心地,從那顆頭顱的牙縫裡,拈出一縷東西。
不是毛發,不是草屑。
是一小段、被血浸透的白色布條。布條邊緣參差,像是被牙齒生生撕扯下來的。上麵,用極細的炭筆,歪歪扭扭寫著三個字:
“山·神·契”。
字跡新鮮,墨跡未乾。
萬隊長一把奪過布條,對著手電光細看,臉色瞬間鐵青:“這字……這字跡……是崔嫂的!她識字,小學當過代課老師!”
韓平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她不是被綁走的。她是簽了契,自願去的。”
“自願?”萬隊長失聲,“瘋了?!”
“不。”韓平搖頭,目光掃過坑中浮起的殘骨,掃過遠處山包子沉默的輪廓,最後落在萬隊長臉上,“她是被‘選中’的。就像你們選警員,要政審、要體檢、要考核一樣……‘山神老爺’挑人,也要挑命格硬、八字穩、心夠狠、手夠穩的。崔嫂婆婆病重,家裡欠債,她走投無路,那天在石子場迷了路,聽見有人在耳邊念經……”
他停頓了一下,夜風卷起他額前一縷碎發,露出底下一道淡青色的舊疤。
“她聽見的不是經,是‘招魂引’。唱一句,她魂就輕一分;唱三句,她腿就軟一分;唱完九句,她就跪在坑邊,自己撕下耳後那塊皮,蘸著自己的血,在‘鼠印’上,按下了手印。”
萬隊長的手,第一次控製不住地抖了起來。他死死攥著那截布條,指關節捏得哢哢作響,仿佛要將那幾個字,連同背後的黑暗,一起碾成齏粉。
“那……那現在怎麼辦?”他聲音乾澀,“她人在哪?”
韓平冇回答。他忽然轉身,大步走向停在路邊的那輛舊桑塔納。車門打開,他彎腰進去,再出來時,手裡多了一個褪了色的藍布包袱。
包袱解開,裡麵是一疊厚厚的、紙頁泛黃的筆記本。封皮上用藍墨水寫著四個字:《鼠事錄》。
“這是我爹留下的。”韓平將本子遞向萬隊長,指尖冰涼,“他當年,在許家村教書。後來……不見了。村裡人說,他半夜去石子場撿粉筆頭,再冇回來。”
萬隊長接過本子,手指觸到封皮粗糙的紋理,心裡猛地一沉。
韓平冇看他,目光越過他肩膀,投向水坑對麵那片漆黑的林子。林子邊緣,幾隻老鼠正蹲踞在石塊上,小眼睛幽幽反著光,不叫,不動,隻是死死盯著這邊。
“我爸不是去撿粉筆頭。”韓平的聲音很輕,卻像冰錐鑿進夜色,“他是去赴約。赴‘山神老爺’的約。因為他發現了……”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發現這群耗子,不是在學人。它們是在……教人。”
萬隊長猛地抬頭:“教人?教什麼?”
“教怎麼當‘山神’。”韓平轉過臉,月光恰好破開雲層,照在他臉上,一半明亮,一半沉在濃重的陰影裡,“教人怎麼用活人的皮,做幡;怎麼用死人的骨,搭轎;怎麼把一村子人的壽數,熬成一碗湯,供‘老爺’長生。”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冇有溫度,隻有深不見底的疲憊與悲涼。
“萬隊,您信不信?再過七天,七月十五,中元節。那時候,石子場的水,會變成紅色。不是血,是‘朱砂水’。喝了它的人,耳朵後麵,會長出小小的、灰白色的絨毛。”
萬隊長冇說話。他低頭,翻開《鼠事錄》第一頁。紙頁脆得幾乎要碎,上麵是工整的鋼筆字,記錄著許家村曆年旱澇、人口變動、牲畜疫病……直到某一頁,字跡陡然狂亂,墨跡暈染,像被水潑過,又像被什麼溫熱的東西浸透:
【七月三日,晴。大勇子說,昨夜聽見山包子上有嗩呐聲。我未信。
七月四日,陰。崔嫂來借糧,耳後有紅點,如朱砂痣。我問其故,彼笑曰:“老爺賞的福氣”。
七月五日,雨。坑水暴漲。我在坑邊拾得此物——】
後麵,貼著一枚乾癟的老鼠爪子。爪尖焦黑,蜷曲如鉤。
萬隊長的手,終於停住了顫抖。
他慢慢合上本子,抬起頭,目光越過韓平,看向遠處山包子沉默的剪影。那裡,夜色濃得化不開,仿佛一頭蟄伏千年、正緩緩睜開眼的巨大怪物。
“抽水機到了。”對講機裡傳來聲音,“兩台,馬上開工。”
“好。”萬隊長按下通話鍵,聲音恢複了慣常的冷硬,“告訴所有人——今晚,誰都彆睡。盯緊每一寸土,每一滴水,每一隻老鼠。尤其是……”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韓平,“……尤其是,那個叫崔嫂的女人。如果她出現,不管她說什麼,做什麼,先銬起來,帶回來。活要見人,死……”
他冇說完。
因為就在此時,水坑深處,那幾截浮起的殘骨,忽然齊齊一顫。
緊接著,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甜腥氣,毫無征兆地彌漫開來。
不是血腥味。
是糖香。劣質紅糖熬煮到焦糊的、黏膩齁甜的香氣。
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檀香。
韓平的臉色,第一次變了。
他猛地抬頭,望向山包子方向——
那裡,不知何時,亮起了一盞燈。
不是手電,不是車燈。
是一盞素白的、紙糊的燈籠。燈籠懸在半空,離地三尺,無風自動,緩緩旋轉。燈影搖曳,將“山神契”三個字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像三條蠕動的、蒼白的蛆,正朝著水坑,一寸一寸,爬過來。
萬隊長的手,第三次,重重按在了槍套上。
這一次,他冇再猶豫。
“拔槍!”他厲聲喝道,“目標——山包子!所有光源,給我打掉!”
槍聲,終於撕裂了石子場死寂的夜。
第一聲槍響炸開時,韓平閉上了眼睛。
他聽見子彈呼嘯著射向那盞燈籠,聽見紙糊的燈罩被撕裂的脆響,聽見裡麵那點微弱的燭火,被氣浪狠狠吹滅。
可那甜腥的糖香,卻更濃了。
濃得,仿佛整個石子場,都沉入了一鍋沸騰的、猩紅的糖漿裡。
而燈籠熄滅的地方,一點新的、更小的、更幽暗的微光,正悄然亮起。
像一隻剛剛睜開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