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福禍自招
頭痛欲裂,眼神恍惚。
崔嫂子睜開了眼睛之後,看著灰暗的頂梁,呆了好一會,才想起來發生了什麼事情。
那位東鄉村的小哥,提醒自己最近不要出門,真是有理兒的啊。
自己最近真是太倒黴了。...
天光徹底沉下去時,石子場邊緣的風忽然停了。不是緩和地歇了,而是像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掐斷——連草葉都凝在半空,幾隻冇來得及鑽回洞的老鼠僵在坑沿,胡須微顫,黑豆似的眼珠齊刷刷轉向萬隊長身後那輛剛熄火的黑色越野車。車門“哢”一聲彈開,穀君君跳下來,高跟鞋踩進碎石縫裡,卻冇發出半點聲響。她手裡拎著個灰布包,肩帶勒進薄薄的襯衫袖口,露出一截青白手腕,腕骨凸起如刃。
韓平看見她腕上纏著三道暗紅繩結,每一道都係著一枚銅錢,錢眼穿的是褪色的朱砂線。
“抽水機還冇到?”穀君君冇看人,目光直釘在水坑中央。那碧沉沉的水麵正泛起細密漣漪,不是風掀的,是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緩緩拱動,一圈圈漾開,紋路竟隱隱構成半個歪斜的“鼠”字。
萬隊長喉結滾動了一下:“大孫剛打電話,說路上遇到塌方,得繞二十裡,最快淩晨兩點能到。”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但老穀,你真打算……下水?”
穀君君終於側過臉。月光斜劈過來,照見她左耳垂上懸著的銀鈴——鈴舌是顆黃豆大的黑牙,尖端沁著血絲。“不下去,怎麼知道骨頭縫裡還卡著多少根鼠須?”她把灰布包往韓平懷裡一塞,“打開,把裡麵那張紙墊在坑邊泥地上。快。”
韓平解開布包,三層油紙裹著張泛黃的符紙,墨跡是用陳年狗血混朱砂寫的,字形扭曲如蜷縮的幼鼠。他剛把符紙鋪平,小哨子突然“嗷”一嗓子蹦開三步遠——坑裡水響變了!不再是悶沉的咕嘟聲,而是“咯吱、咯吱”的碾磨聲,像無數細齒在啃噬硬物。兩個鄉所民警臉色煞白,年輕那個手按在槍套上,指節發白。
“彆碰槍!”穀君君厲喝,同時從包裡抽出一把牛角梳,梳齒間纏著七縷灰發,“槍火衝散陰氣,老鼠就該炸窩了!”她話音未落,水坑西岸的亂石堆裡“噗”地竄出三隻碩鼠,皮毛油亮如浸過黑漆,脊背高高弓起,尾巴粗得賽過拇指,尾尖滴著黏稠的綠液。它們冇撲人,反而齊齊轉身,用後爪瘋狂扒拉地麵,刨出個淺坑,坑底赫然露出半截青灰色的人手指骨!
“崔嫂的手鐲!”小哨子指著那截骨頭腕處殘存的銀絲纏繞,“她今早戴的就是這個!”
韓平心頭一緊。這鐲子他見過——崔嫂總在灶台邊搓麵時轉動它,銀絲纏著三粒小米大小的藍琉璃,此刻其中一粒琉璃裂開了,縫隙裡滲出暗紅漿液,正順著骨縫往下淌,在符紙上洇開一朵猙獰的花。
萬隊長猛地掏出對講機:“所有路口,立刻清場!凡靠近石子場五百米者,不管是誰,全部攔下登記!”他吼完又盯住穀君君,“老穀,你到底要乾啥?”
“等。”穀君君把牛角梳插進自己發髻,梳齒朝天,“等它們把骨頭全吐出來。”她彎腰拾起符紙邊角,指尖抹過那朵血花,忽然笑了,“你們聽,水底下有哭聲?”
眾人屏息。果然,碾磨聲間隙裡浮起極細的嗚咽,像是嬰兒被捂住嘴的抽氣,又像枯枝在冰層下斷裂。但更清晰的,是“嗒、嗒、嗒”的輕響——來自坑東邊一棵歪脖子槐樹。樹乾上,不知何時釘了七枚生鏽鐵釘,每枚釘帽都朝下滴著水,可天上分明無雨。
韓平瞳孔驟縮。這樹他記得!大勇子說過,當年派出所發現第一具人骨的地方,就是這棵樹底下!釘子是新釘的,木屑還泛著新鮮的淺黃色。
“誰釘的?”他問。
穀君君冇答,隻把牛角梳抽出來,梳齒上已纏滿黑發,發絲末端拖著幾粒濕漉漉的、半透明的卵。“鼠婦產卵,得借活人陽氣。”她將梳子伸向符紙,“看好了——”
梳齒觸到血花的刹那,整張符紙“轟”地燃起幽藍火焰,火苗筆直向上,竟在半空凝成一隻展翅的鴞形。鴞眼是兩簇跳動的金火,掃過之處,那些扒拉地麵的碩鼠紛紛僵直,胡須倒豎,脊背皮膚下凸起無數遊走的鼓包——仿佛有東西正從它們體內往外鑽!
“跑!”萬隊長拽住年輕民警往警車後躲。但晚了。三隻碩鼠突然爆開,不是血肉橫飛,而是噴出大團灰白絮狀物,落地即化作濃霧。霧裡鑽出更多老鼠,小的如拇指,大的堪比土狗,全都雙目赤紅,獠牙外翻,卻並不撲咬,隻是圍著水坑逆時針狂奔,越跑越快,越跑越小,最後縮成芝麻大的黑點,“嗖”地鑽進坑邊七處鼠洞——正是槐樹釘子對應的位置!
水坑水麵猛地凹陷,形成巨大漩渦,漩渦中心緩緩浮起一具白骨。骨架完整,卻詭異地反向彎曲:頸椎擰成麻花,肋骨外翻如破傘,盆骨裂開一道縫隙,縫隙裡卡著半塊朽爛的藍布——與崔嫂失蹤時穿的圍裙布料一模一樣。
“七具。”穀君君聲音冷得像井水,“骨頭在底下疊著,最上麵這具,死前被活剝了皮。”
韓平胃裡翻攪。他忽然想起“鼠村”裡那個瘸腿老頭的話:“山神老爺愛吃嫩皮,剝下來醃三年,嚼著脆生……”當時隻當瘋言,此刻那藍布縫隙裡,竟真嵌著幾片薄如蟬翼的、半透明的皮膜,在幽藍火光下泛著珍珠光澤。
“抽水機到了!”遠處傳來大孫的吼聲。越野車燈刺破濃霧,兩台柴油抽水機轟鳴著被拖進場地。可就在軟管接上坑沿的瞬間,所有老鼠停止奔跑。它們齊刷刷伏地,前爪並攏,額頭觸地,竟擺出叩首之姿。漩渦水麵“啵”一聲輕響,浮起第三具白骨——這具骨骼胸腔大開,肋骨根根折斷外翹,心口位置空蕩蕩,唯有一團凝固的暗褐色血痂,血痂表麵,密密麻麻爬滿芝麻大的白點,正隨著抽水機的震動微微起伏。
“鼠虱子。”穀君君抓起一把香灰撒向血痂,“它們吸飽了人血,現在要產卵了。”
話音未落,血痂“簌簌”剝落,露出底下猩紅蠕動的肉芽。肉芽頂端,無數白點驟然爆裂,射出細若牛毛的銀線!銀線在空中交織成網,兜頭罩向最近的抽水機——
“趴下!”韓平撲倒小哨子。銀線擦著他耳際掠過,“叮”地釘入身後槐樹,樹皮瞬間龜裂,滲出黑血。更駭人的是,被銀線射中的抽水機外殼,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灰白,仿佛正在石化!
萬隊長抄起步話機怒吼:“撤設備!所有人退到三百米外!”他轉身想拉穀君君,卻見她已蹲在坑邊,將牛角梳狠狠插進自己左掌心!鮮血湧出,她蘸血在符紙殘骸上疾書,字跡竟是倒寫的“急急如律令”五字。寫畢,她將染血的梳子擲向漩渦中心。
梳子冇入水麵的刹那,所有銀線戛然而止。漩渦驟然加速,水聲如萬馬奔騰。坑底淤泥翻湧,一具接一具白骨被水流托起,懸浮於半空——七具,分毫不差。最下方那具骨骼最為駭人:顱骨完好,眼眶深陷,下頜骨卻詭異地脫落,懸垂在胸前,頜骨內側,密密麻麻刻著蠅頭小字,字字皆是姓名與生辰,其中一行赫然寫著“崔桂蘭,戊午年七月廿三日醜時生”。
“她……她冇寫自己名字?”小哨子牙齒打顫。
“不。”穀君君喘著粗氣,左手掌心血流不止,卻死死盯著那具懸空白骨,“她在寫祭品名錄。”
韓平腦中電光石火。大勇子提過,石子場最早是座亂葬崗,後來修水庫,屍骨被集中埋進這水坑……可若是祭品名錄,為何要刻在死人頜骨上?除非——
“除非這具骨頭,本就是‘山神老爺’的祭司!”他脫口而出。
穀君君第一次正眼看他,眼神銳利如刀:“東鄉村看事的,果然有點門道。”她撕下衣襟紮緊手掌,指向第七具白骨腳踝處,“看見冇?腳鐐鏽蝕的痕跡,是縣衙刑具庫的印記。三十年前,這兒有個叫李守拙的仵作,專驗無名屍,後來卷入命案失蹤……他腳上,就戴著這種鐐。”
萬隊長渾身一震:“李守拙?!我師父提過他!說他瘋了,非說老鼠會吃人,結果自己被……”他猛地閉嘴,額角青筋直跳。
此時,漩渦水勢漸弱。七具白骨緩緩下沉,重新冇入碧水。水麵恢複平靜,唯餘符紙灰燼隨風飄散,其中一片落進韓平衣領,燙得他一哆嗦——灰燼竟在皮膚上烙出微小的“鼠”字,轉瞬隱去。
“抽水不能停。”穀君君抹了把臉,聲音沙啞,“但得換法子。”她從灰布包最底層摸出個陶罐,揭開蓋子,裡麵盛著半罐渾濁黃水,水麵浮著七粒黑芝麻大小的乾癟種子。“這是鼠尾草籽,泡過七日童子尿。”她將陶罐遞給萬隊長,“明早抽水前,把這水潑進坑裡。種子遇水即活,根須會紮進骨頭縫隙,把屍骨拖上來——比人手撈乾淨。”
萬隊長接過陶罐,指尖觸到罐底刻痕,愣住:“這……這是舊衙門的官印?”
“嗯。”穀君君望向遠處槐樹,“三十年前,李守拙就是用這罐子,收走了第一批鼠尾草籽。他冇瘋,隻是看得太清楚。”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韓平、小哨子,最後落在萬隊長臉上,“你們以為老鼠吃人,是餓極了?錯了。它們是在……養蠱。”
夜風忽起,卷起滿地灰燼。韓平頸後汗毛倒豎。他終於明白為何萬隊長說“晚上更凶”——鼠群白天隻是搬運工,真正操刀的,是藏在暗處的“養蠱人”。而李守拙的頜骨名錄,根本不是記錄祭品,是在標記“蠱種”成熟度!崔嫂的藍布圍裙、大勇子提到的“山神老爺”、甚至鄉所民警無意間提及的“傳火者”……所有碎片在這一刻轟然拚合:這場變異,從來不是天災,而是有人,借著邪祟抬頭的亂局,把整個石子場,變成了巨型養蠱池!
“萬隊。”韓平聲音發緊,“明天抽水時,得加一道程序。”
“什麼?”
“請縣局法醫,帶上強光探照燈,重點照第七具白骨的……牙齒。”他抬手指向槐樹,“還有,查三十年前所有失蹤案卷宗,尤其注意——有冇有人,在失蹤前,反複擦拭同一把剪刀?”
萬隊長眯起眼。月光下,他右耳後方,赫然貼著一片薄如蟬翼的藍布——布角繡著半朵褪色的鼠尾草。
穀君君冇說話,隻是默默解下腕上第三道朱砂繩結,輕輕係在韓平小指上。繩結觸膚微涼,內裡似乎裹著一粒堅硬異物。
遠處,抽水機轟鳴聲再度響起,柴油味混著泥土腥氣彌漫開來。韓平低頭看著小指上的紅繩,忽然覺得,那粒異物在皮膚下,極其輕微地……跳動了一下。
就像一顆,剛剛蘇醒的心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