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第115章陳老師的大學生活
陳勁草所在的經濟係,也叫政治經濟學係,簡稱政經。她現在是真正的政經(正經)人。
政經的課程設置很有時代特色,以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為核心, 輔修基礎數學和外語。教材很少,老師經常油印講義上課。偶爾學點西方經濟學,還要批判的眼光來看。
雖然教材老舊,上課條件也不好,但老師和同學十分用心,滿懷熱忱。陳勁草被帶動得也很認真,做為班長,她也不好逃課。
大家都很關心社會問題,每遇到中央下達新的政策,或是報紙上有什麼新聞,同學們都熱烈討論,有時爭得麵紅耳赤的。
1978年春天,安省小崗村的村民率先實行包乾到戶,一石激起萬層浪。
周五上午最後一節課,這個新聞被胡老師拿到課堂上討論。
同學們分成兩派,一派認為這是思想解放,應該支持;一派認為是倒退,應該批判。
胡老師認真聽著大家的討論,突然點名提問:“陳勁草同學,你在朱家窪當過大隊長,你對這件事怎麼看?”
大家的目光刷地一下聚集到陳勁草身上。
陳勁草站起來,語氣從容平靜:“這個新聞一出來,朱家窪的現任大隊長朱光華同誌就給我發了一封電報,詢問我的建議。”
大家忍不住哇了一聲,人都離開了,人家大隊長還要征求她的意見。這影響力得有多大呀。
胡老師笑著問道:“能說說你是怎麼回複的嗎?”
陳勁草說:“我建議朱家窪學習小崗村,直接包產到戶,充分調動大家的勞動積極性,好與不好,試上一年就能看出結果。”
胡老師又問:“你對包產到戶的結果這麼有信心?你的判斷依據是什麼?能給大家展開說說嗎?”
陳勁草坦然承認:“反正事情已經過去了,我也攤牌了。我擔任大隊長期間,就在朱家窪實行了分組競賽,模式很像現在的包產到組,效果很好。”
大家又哇了一聲,繼續認真聽下去。
“我把全隊社員分成10組,抓鬮分田,田地麵積是差不多的,都是好中差混著分。並承諾說,秋收分糧時,比上年多出的那部分糧食作為獎勵分給先進小組和組員。我分在第10組,隊員多半是彆組不要的老弱病殘,再加上知青。知青的勞動力你們想必都知道。”
教室裡發出一陣笑聲:“哈哈哈,我太知道了,因為我就是啊。”
陳勁草繼續說道:“分組的效果非常好,當年秋天糧食增產30%。我們10組不出意外是最後一名,我們隻是多了一些玉米和幾笙紅薯,實在冇法分,大家乾脆就做成爆米花和烤紅薯,分著吃了。”
同學們爆發出一陣狂笑,連胡老師也跟著一起笑。
陳勁草冇有跟著笑,麵色平靜地把事情講完:“但這並冇有影響我的威信,因為大家說,我們小組倒數第一,也恰恰說明了評比很公平,冇有黑幕。還有的組員因為看我不順眼,就拚命乾活,想通過勞動讓我丟臉,我成全了他。從這件事中,我也得出一個結論:我們當乾部的,最好暴露出一個
無關緊要的缺點,好讓那些不滿的人找到缺口攻擊你。你若是不留一個缺點,對方就會攻擊你整個人。”
大家熱烈鼓掌,“班長,我們學會了。我的缺點是飯量大。”
“我的缺點是太聰明。’
“不對,你的缺點是不要臉。”
有人舉手提問:“班長,我那時就在東陵插隊,我聽說你經常被人舉報,我們市裡還派了調查組,你當時就不害怕被批判嗎?”
陳勁草認真道:“當然害怕,我是一邊害怕一邊行動。因為我知道什麼是對的,心中有一股信念在支撐。”
大家熱烈鼓掌。
胡老師最後問道:“陳同學,我們經濟係的幾個老師也在研究這個課題,準備以我們幾個的名義寫一篇文章發表在《曆城日報》上,我打算用朱家窪作為例子,並引用你的觀點,我想把你的名字也署上,這可能要冒一點風險,你願意嗎?”
陳勁草當然願意,以前他們發表論文都得加上導師的名字,現在反過來加上她的,她當然樂意。
“能跟各位老師的名字排在一起,我的身價又要暴漲了。”
胡老師莞爾,“看到你這麼有信心,我也不太擔心了。”
放學後,陳勁草收拾書包,拿起飯盒準備去食堂吃飯。
寧舒憲搶先擠在她旁邊,很自然地邀請道:“班長,一起去吃飯吧。我想向你請教胡老師說的包產到戶的問題。”
同學們小聲偷笑。
大家還是挺保守的,男女同學集體活動時來往很尋常,但私下裡還是挺注意保持距離的。
寧舒憲的司馬昭之心是路人皆知。
他們學校的校規剛開始是禁止學生戀愛,後來校領導一看,很多學生都是大齡青年,還有些是已婚的,禁止也冇啥用,索性也不管了。但悄悄加了一條,校園內不得有親密舉動,比如牽手之類,否則被要通報批評。
陳勁草冇理寧舒憲,嗖地一下跑遠了。
寧舒憲一臉失落:“我有那麼可怕嗎?她直接跑了?”
跟他一起同住的葉瑞成拍拍他的肩膀,說:“你傻不傻?周五食堂改善夥食,今天有清蒸魚,趕緊去搶啊。”
“哦哦。”
陳勁草倒是搶到了清蒸魚,魚不大,刺有點多,差點卡住了。
寧舒憲打了一碗湯放在她麵前,笑著說:“我挺擅長挑魚刺的,下次我幫你挑。”
陳勁草說:“我不會挑魚刺,但我會挑人的刺。你最近出冇的次數太多了。”
寧舒完不自然地笑了笑,“我以後會注意。”
從這以後,他出現的頻次果然減少了。
經濟學幾位老師和陳勁草共同署名的文章發表以後,在社會上又引起了一番爭論。
陳勁草又出了一次風頭,大家還以為她是個助教呢。有人直接喊她陳老師。
寧舒完有所收斂,很快又有一個數學係的男生補上了他的位置,總偶遇她。
這個男生長得很著急,但人十分自信。他說經濟係的數學課程太基礎了,他想教陳勁草真正的高等數學。
陳勁草翻了個白眼,跑得更快了。
她每天認真上課,下課搶飯。有空就去圖書館看書,周末去找青鬆或去大姨家。每隔一段時間就給海明亞文等人回信。
海明一直在努力學習,但她到底落下了太多功課,時不時地崩潰,崩潰完又及時自愈。
陳勁草怕她今年考不上,就索性拿出自己的應試法寶:劃考點,押題,寄了厚厚一封信寄回去。
海明如獲至寶,她也冇藏私,跟剩下的幾個知青一起看。
1978年的高考在7月下旬,海明考完試出來,就像範進中舉似的:“這次肯定能中,老大押對了三道大題。”
這年的暑假陳勁草冇能回河陽,她被老師點名跟著團隊去曆城郊區的周家村研究包乾到戶的課題。
跟著一起去的還有班裡的宣傳委員白清波,組織委員寧舒憲,副班長葉瑞成。
同學們戲稱他們是班乾蹲點。
周家村的大隊長周衛東對他們一行人十分尊敬。當他聽說陳勁草的名字後,尊敬中又多了一絲期待。
“陳同誌,你看我們周家村有希望成為朱家窪那樣的富裕村嗎?”
陳勁草說:“周家村的地理位置特彆好,靠近曆城,而曆城又處在南北交通要道,你們近可包圍曆城,遠可輻射全國。還是很有發展前途的。”
周衛東怔了一下:“這聽上去是真不錯,隻是這具體該怎麼包圍和輻射呢?”
陳勁草說:“這個得好好研究研究。這也是我們此次考察的目的之一。”
不知道是曆大的名頭還是因為陳勁草的畫餅,周家村的村民對他們這幫人特彆熱情,積極配合他們的調研,時不時地硬塞給他們吃的。
周衛東一有空就來找陳勁草請教,陳勁草想來想去,隻提出三個最方便實施的致富計劃:“你們要不試試種菜和養花?這裡的水質挺好,也可以試試養河蟹。大家的日子越來越好,人們會追求更好的生活品質,這幾樣東西應該不愁賣。”
與此同時,陳勁草也有了一個想法。她畢業以後打算創業。
這個時候的企業隻有國營企業和集體企業,冇有私營企業這一說。
明年,國家會允許少量個體戶存在,但個體戶有個限製:雇員不得超過8個人,而且限製頗多。
個人辦企業,隻能掛靠在國企或集體企業名下。
她也可以選擇掛在大姨和姨父的廠子名下,但這樣做會有風險,萬一兩人退休了,新任領導若有吞並她公司的想法,她打官司都很難打贏。
她還有一個選擇是掛在朱家窪的集體企業下麵,她的公司在名義上就屬於農村的社隊企業。
她當了8年大隊長,朱家窪的乾部和村民對她是有敬畏之心的。既尊敬又有點畏懼,因為他們一直以為她上麵真有人。現在朱光華還時不時地向她請教一些問題。
對方吞並她公司的可能性不是冇有,但很小。而且她隻要撐過開頭幾年,等到國家放開對私營企業的管製,她就把公司收回到個人名下。
將來她要創業,周家村是個不錯的選擇。
公心加上私心,陳勁草對周家村的事務愈發上心。每天拿著本子和筆不停地走訪記錄,村民家裡的情況,她記;村中田地的情況,她也記。周家村到曆城各個區的地理位置,她也認真測算。
周家村有個叫周小南的女孩,母親生病,家裡急等著用錢,已借遍了親戚鄰居。
老師和同學們知道後也跟著著急,大家商量著湊點錢資助她家,被陳勁草攔住了:“你們這次幫了,下次呢?你們才多少工資和補助?掏空你們,也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一下鄉腰包就被掏乾淨了,下次調研誰還願意來?
陳勁草征得周小南同意後,直接帶著同學和村民去她家地裡青玉米棒子,拉進城裡賣給國棉廠的工人,青玉米是按根賣的,比直接賣糧食賺得多,同時又解決了燃眉之急。
賣完玉米,她又領著大家賣毛豆和蔬菜,最後連田螺和河蚌都賣了。她總能找到合適的買家。
陳勁草還動用大姨的關係,給周家村弄來一批低標化肥,價格是正常化肥的一半。
周衛東和村民們再三表示感謝。
村民們滿臉遺憾地說:“陳同誌,你當初插隊咋就冇來我們村呢?”
要不然,省內第一名村就是他們周家村了。
陳勁草他們在鄉下呆了半個多月後返回學校。
走的那天,周衛東和一幫村民是十裡相送。
“胡老師,陳同誌,你們大家有空一定要常來看看呀。”
陳勁草保證道:“我以後一定會常來的。”
她一回到學校就在傳達室領了厚厚一摞信。有海明的,亞文的,還有林老師的,全是好消息。
海明考上了曆城農業大學的畜牧學專業,今年省農林大學拆分成農大和林大,招生名額也隨之增加不少,海明低空過線。朱家窪剩下的那幾個知青也全考上了。林老師考上了曆城師範大學中文係的研究生。
8月底,青鬆和海明坐夜車來曆城。
青鬆一見麵就迫不及待地告訴陳勁草家裡的事情:“爸來信說,他受了工傷,但不是特彆嚴重,讓咱們不要擔心,還說,這可能是件好事,他有可能要調回來。”
陳勁草點頭:“不嚴重就好,我回去給他寫封信。”
海明說:“那這真是好事呀,王叔終於能回來了。
陳勁草心頭卻有一點隱憂,她爸調回來未必是好事,他和媽媽的矛盾說不定會因為相處時間變長而激化。
青鬆又想起一件事,“還有,林老師的前未婚夫來找她了,被林鶴白打出去了。”
陳勁草回憶了一下,“林老師的未婚夫?”
她們在學校時好像見過一次,男方帶著金邊眼鏡,文質彬彬的。後來林老師一出事,他就跟她劃清了界限,後來就再也冇見過。
青鬆忿忿不平地說:“那個貨不隻是跟林老師劃清界限的問題,他還舉報林老師家裡有海外關係。”
陳勁草說:“光是打出去太輕了。”
海明也說:“這種人渣得弄斷他三條腿才解恨。
三人罵夠了,一起去學校旁邊的飯店吃飯。吃完飯,青鬆提著行李自己回學校,陳勁草帶著海明去農大報到。
海明站在農大門口,一臉挑釁地說道:“大學的門檻也冇那麼高不可攀,連我這樣的人都能考進來。”
她都冇想到自己能考上大學,家裡所有的親戚都冇想到,這次可算是揚眉吐氣了。她這次回家走路隻走螃蟹步,橫著走。
李海明回過頭,說道:“老大,我記住你那句話了,成長就是去做自己恐懼的事情。”
“你真的成長了。
海明好奇地問道:“老大,你有什麼恐懼的事情嗎?”
陳勁草想了想,說道:“我最恐懼的應該是貧窮和窘迫,我害怕當眾跟人要錢,感覺所有人都在看我,所有的體麵和尊嚴都冇了。”
海明驚詫道:“誰欠你錢不還,還要你當眾去要?是不是咱們班的王胖子?他借了我1毛錢到現在也冇還。”
陳勁草笑著搖頭:“冇有,我隻是一想到那種情況就很害怕。”
“彆怕,以後有誰欠你錢不還,你交給我。我騎著毛驢,拿著殺豬刀追著他要。”
陳勁草又問起朱家窪的情況。
海明說:“朱家窪春天時就決定包產到戶,田地已經分下去了。大家果然特彆積極,每天早出晚歸的。對了,咱們的東西我全送給村民了,本來打算送給那幾家五保戶的,冇想到其他人都來要,他們說,他們現在也不差那點東西,大家就是想留個念想,朱家窪以後再也冇有知青了。說得我們幾
個都哭了。’
海明說著說著,眼圈忍不住泛紅:“老子這麼要麵子的人,走的時候也冇忍住,哭了一路。”
陳勁草心裡也挺難受,拍著海明的後背安慰她。
海明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就恢複了正常。
陳勁草說:“朱家窪已經成為咱們的曆史,以後,咱們要在曆城這個大城市重新打拚。不過,咱們也不是從零開始,而是帶著以前的經驗和名氣開始。”
海明固執地說:“人家王小慧都說了,河陽才是大城市。”
陳勁草笑了一下,“兩個都是大城市。”
她還欠王小慧一頓飯呢,人家受她的影響去了河陽,她卻離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