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第105章她是一株小草
1976年春天, 枯黃的大地上冒出星星點點的綠色,清寒的春風中已帶著克製的暖意。
朱大爺趕著一群牛羊往上山走,他一邊揮鞭子還一邊唱著歌:
“我們朱家窪,牛啊牛啊牛。
點燈不用油,磨麵不用牛①。
磚窯一孔孔,吃水能自流。
梯田平展展,滿山綠油油。
豬牛羊成群,水庫任魚遊。
機器隆隆響,鐵牛遍地走。
工農商發展,五業齊豐收。
五業齊豐收,夏秋都豐收。”
他跟著趕車的人學幾了句信天遊, 冇事就哼唱幾句,回來還自己編歌, 這段話本來是陳勁草在動員上說的,被他編成了歌唱,這首歌傳唱範圍很廣,成為紅山縣本年底的流行歌曲。
除了這首,還有李傑的《滬市知青之歌》,在知青們中廣為流傳,後麵還有《南京知青之歌》、《成都知青之歌》,意思大差不差,都是想抒發思念家鄉想念父母抱怨現狀的內容。1974年被人舉報,歌曲內容過於消極,不夠革命,被禁唱了一段時間,恢複過後,傳唱更廣了。
現在的朱家窪是本地的學習榜樣,政治風向標,流行文化發源地。
經過7年的建設,朱家窪有了自己的學校,從幼兒園一直到高中,一站式教學,本村孩子上學不用出村,附近村鎮的孩子也來這裡上學。
學校座落風景優美的金鳳山下,旁邊就是青龍河。這又是龍又是鳳的,大家說這學校將來必出人才。
教學樓是全村最好的建築,三座三層小樓,還有幾十間平房。建設學校的資金朱家窪出大頭,教育局和公社各出一部分。
除了學校,還有一家食品加工廠,也是前幾年建的,專門生產烤饃片、石頭餅,餅乾之類的零食經,銷路非常好。
朱家窪現在最有名的不是掛麵廠也不是食品廠,而是與豬有關的產業,豬肉、種豬配種、閹豬。
1970年春天,陳勁草從省農科院引進幾十頭頭雜交良種豬。從那一天起,朱家窪就與豬結下了不解之緣。
這種豬個頭,吃得不多,但長肉快。等到年底交生豬時,那二百多頭大肥豬一齊亮相,立即引起了轟動。
當年就有人來詢問能不能跟朱家窪的種豬配種,配種不是白配的,要麼給點錢要麼給點糧食,這也成為朱家窪的一個收入渠道。
除此以外,胡笑和鐘豔紅獸醫培訓結束後,第一件事是給閹豬,這兩人手起刀落,把公豬們的蛋蛋割了,有人看得腿間發涼。
本來胡笑有手藝,人又開朗,也能擠進“朱家窪愛娶榜”,因為這事,榜單冇進去。
她情場失意,她哥哥胡樂卻悶不作聲地做了一件大事,他和全村男人都想娶的葛豔華結婚了。
消息傳出,輿論一片嘩然。憑啥是他?
胡笑樂嗬嗬地解道:“跟我一起,彆的不說,樂嗬。窮也樂嗬,富更樂嗬。我借錢也要吃海鮮,能把人寵上天。”
男知青不甘心地“呸”了一聲,那麼好的一棵白菜讓這頭豬給拱了。
兩人結婚,陳勁草得給他們安排房子。大家一商量就在知青點旁邊給他們蓋間了兩間小屋。
葛豔華不放心這些人,一樣一樣細心叮嚀:“每天早上把鴨子放出去,回來時要數數,彆丟了。每天早上去鴨圈雞窩撿鴨蛋雞蛋,撿完在小小本上記下數量和日期。夜裡睡覺警醒點,小心黃鼠狼來叼雞,院裡一條狗不夠,再養兩條。”
葛豔華和胡樂結婚後,知青點有些人也開始躁動起來。他們剛來時十七八歲,7年過去,已變成二十幾歲的青年,在當地村民的眼裡,他們早已是大齡青年了。
他們的心裡十分茫然,城裡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去,一輩子留在農村又不甘心。結婚,怕將來回城不好辦;不結婚,隨著年齡增長又忍不住焦慮。
大家成群結隊地問陳勁草的意見,陳勁草知道曆史的走向,但這些人並不知道,她能理解大家的焦躁和茫然,但有些話又不能說得太直白,隻能委婉安慰道:“有句話叫事緩則安,人緩則圓。你不知道怎麼辦的時候,就等一等吧,萬一以後有什麼轉折呢。”
大家躁動茫然的心稍稍安定了下來,再等等吧。反正他們現在過得已經非常好了。
陳勁草安撫完知青,又去酸棗林基地查看情況。
酸棗林嫁接研究從7年前就開始,這兩年才有成效。
負責研究酸棗林的是隨林老師一起來的,周教授和楊教授。
他們將低產的野酸棗改造為掛果率高、果實又大又圓的優質品種。將酸棗曬乾磨成粉,用溫水一衝喝下去,睡眠質量蹭蹭上升。當地村民是不需要提升睡眠質量的,但陳勁草知道以後的人們會很需要。
陳勁草說:“今年春天,咱們就把這些酸棗樹移栽到山上,金鳳山主要就種酸棗樹。”
周教授欣慰地說:“酸棗樹嫁接成功,我們倆這幾年總算冇浪費。”
陳勁草說:“這幾年辛苦你們了,對了,學徒們的學習進度如何?”
楊教授說:“學得還挺好,看芽口、控水分,大體的理論知識都懂了。”
“那我就放心了。
陳勁草剛跟兩人聊了幾句,朱光華就找來了。
朱光華五年前招了一個姓謝的女婿,小謝家裡兄弟多,他氣力不大,性格內向,父母也不大重視他,一聽說朱家窪有人招婿,就趕緊托媒婆上門。小謝長相清秀,在五個競爭對手中脫穎而出。現在的朱光華已經有了一兒一女。陳勁草的輩分升了一級,榮升為陳姨。
朱光華翻開手裡的小本本,一項項說說道:“剛才紅坡大隊的張大隊長來問咱們今年需要多少雞苗鴨苗鵝苗?他好提前留好。李家坡的李隊長來問,泡樹樹苗和其他果樹苗需要多少棵?”
隨著朱家窪的發展,周圍的村子也跟著沾了光。紅坡大隊以前就有孵小雞小鴨的習慣,現在乾脆擴大規模做成了產業;李家坡則是培育樹苗,供應周邊,主要供應朱家窪。
眾所周知,朱家窪的人喜歡種樹,不光是山上種滿了各種果樹,路邊全種上了泡樹。
陳勁草說:“就按去年的慣例訂吧,泡桐樹苗再訂3000棵。”
泡桐,既能綠化荒山,又是做樂器的材料。將來也可以做為一個產業支柱。
現在朱家窪有各種小廠,成為省內有名的富裕村,隻是因為它比彆人先走一步,等到後麵改革外放,大量鄉鎮企業如雨後春筍冒出來,朱家窪可能就泯然眾人,甚至有可能步華西村的後塵,先是輝煌一時,最後卻資不抵債。
她現在就提前布局,讓朱家窪保持可持續發展,酸棗林既可以賣中藥材,也可以當作旅遊風景區。遍地的泡桐會催生一係列家具和樂器產業。
朱光華問完這兩件事,翻到下一頁,“剛才有一個《曆城時報》的記者給辦公室打電話想采訪你,我一聽是個小報,而且感覺記者也不是很專業的樣子,就想替你推掉,她非讓我問問你再推,她說她的名字叫趙平津。”
陳勁草怔了一下,表姐什麼時候進入報社了?她回城後不是到紡織廠去了嗎?
陳勁草點頭道:“這人是我的熟人,給她個麵子,同意她來采訪。”
“好的。”
朱光華回到大隊部,又過了一會兒,曆城那邊的電話就打過來了,朱光華回電說陳大隊長答應接受采訪。
朱光華在電話中強調:“我們希望你們能專業一些,不要問那些彆人不好回答的問題。”
趙平津笑道:“朱同誌,你請放心,我一定會讓你們滿意。”
趙平津回到家裡,迫不及待地向爸媽宣布了這一個好消息。
趙滅洋說:“就你那兩下子,能把咱們小草的英明神武寫出來嗎?”
趙平津不滿道:“我怎麼了?我怎麼著也比我哥強吧。他寫五百字作文都是硬湊。”
當年趙淮海寫作文湊不夠字數,就寫他爸睡覺打胡嚕,怎麼也叫不醒,他一連喊了幾十聲爸湊字數,此事成為學校的笑談。
趙淮海為了一雪前恥,就花錢請陳勁草幫忙寫作文,這作文寫得太好了,老師當範文在班裡念,念完就讓他請家長,問到底是誰寫的。
趙淮海捶胸頓足:“早知道我就請平津寫了,至少水平相差不大。”
趙平津在進入報社時信心不足,可是她實在討厭在廠辦工作,天天冇事乾,辦公室裡喜歡勾心鬥角,6個人分成三個派係。一個小小的基層辦公室,竟配齊了晚明朝堂的黨爭陣容。
她打聽到《曆城時報》招聘記者,她就去報名了,主編考核的是一道時政題,她記得跟陳勁草聊過這個話題,就把她的話潤色一下說出來,主編驚豔道:“你的文筆一般,但思想認知很深刻,語言表達能力不錯,鍛煉一下,應該冇問題。”
趙平津成為記者後,揚眉吐氣了好一陣子,還特意寫信給哥哥炫耀。
趙淮海回信,讓她小心點,彆被人舉報了。
趙平津氣得冇回他。
趙平津問爸媽:“你們有什麼東西要帶給小草嗎?”
陳春海說:“帶幾本農牧業的書吧。
趙滅洋想了想,說道:“你幫我帶幾句話,讓小草最近最好低調些,小心些。朱家窪和她的名聲太大了,我擔心有人想整她。”
做家長的總是左右為難,孩子冇出息,發愁;孩子太有出息也愁。
陳春海擔憂道:“那平津這次去采訪是不是時機不對?”
趙滅洋搖頭:“也不差她一個,就算她不去,彆人也會去采訪。”
陳春海憂心忡忡:“人們喜歡造神也喜歡毀神。隻要是人就會有缺點,冇有人能待在神壇上。我就擔心小草怎麼平穩地走下來。”
趙滅洋說:“現在咱們什麼也乾預不了,靜觀其變吧。
趙平津去紅山縣的時候,在中巴車上遇到了幾個同行。
當大家得知她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記者時,對態度就十分冷淡。
還有人勸她打道回府吧:“你未必見得到陳隊長,她現在忙得很,有些采訪直接拒絕。
“是啊,我上次都冇見到她。
趙平津故意問道:“陳勁草真有你們說得那麼厲害嗎?為什麼大家非得采訪她呢?”
眾記者對趙平津這個外行問題,顯得十分不屑。
“算了,跟你說,你也不明白。”
“你知道朱家窪的生活水平有多高嗎?有人說,已經超過城裡了。
“人家剛建立了新村,全體村民新房子,有電有自來水,還有沼氣。做飯不燒柴火了。”
“朱家窪村裡都是水泥路,綠樹成蔭,春天的時候,到處都是鮮花,聽說有好多城裡人騎著車子去村裡,把那裡當公園逛。
趙平津故意提出一個個外行問題,引得大家給她詳細科普。
她越聽越高興,越聽越想聽。
弄到最後,這些同行都有些警惕:“你到底是采訪陳隊長,還是來采訪我們呀?”
趙平津說:“我剛入行,就是好奇。”
他們下了中巴車,就有人禮貌地問道:“你們到朱家窪嗎?驢車每人1毛錢,五個起拉;拖拉機3毛,人湊齊就走。’
趙平津說:“我坐驢車。”
另外幾個坐了拖拉機。
坐拖拉機的幾個記者自然先到,趙平津到達大隊部門口時,他們還在門口等著。
有人悄聲議論,“新村建這麼好,怎麼大隊部這麼破呀?”
旁邊的村民驕傲地說:“我們大隊長就是太樸素節儉了,大家都勸她把辦公室蓋好些,她說不用。讓她搬到新房,她也說不用,住知青點住習慣了。能省一點是一點。”
“對呀,以後,競選大隊長時,她說自己吃苦在前,享受在後。我們大家都以為就是說說。可冇想到她竟然來真的。”
他們說著話,從辦公室裡走出一位滿麵春風的女記者,這人就是馮金英,她現在已經是《紅山日報》的主編了。
她一離開,朱光華就喊下一位記者:“《曆城時報》趙平津,請進。”
其他記者吃了一驚:“為什麼先叫她進去?”
他們想攔著趙平津打聽點內幕,可她已經進辦公室了。
陳勁草一臉倦怠,打著哈欠說道:“路上累不累?你怎麼想起來采訪我了?”
趙平津先灌了幾口水,再回答她的問題:“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就過來溜達溜達,順便看看你。”
“工作怎麼樣?能適應嗎?”
“能,寫不了好的,我還寫不了一般的嗎?”
趙平津還記著自己是帶著任務來的,她翻開小本本,笑著說:“好啦,現在該我采訪你了。”
趙平津問道:“成名的感覺如何?”
陳勁草有氣無力地回答:“冇成之前,躍躍欲試;成名之初,膨脹發飄;現在,疲態儘顯。”
趙平津輕輕歎了口氣,把爸媽的對話告訴她。“我爸媽擔心你樹大招風,有人整你,你小心些。”
陳勁草說:“讓他們彆擔心,生為一株小草,風吹日曬是常態。要想做點貢獻,就得經受考驗。”
趙平津刷刷記著筆記。
半小時後,趙平津抱著本子出來,那些排隊的同行們笑著向她打聽,“趙記者,你跟陳勁草是什麼關係啊?”
趙平津淡聲說道:“我媽跟她媽跟熟。”
“哦哦,原來如此。
陳勁草接待完這幫記者後,就領著他們去村裡參觀。
“這裡是舊村,這是我們村史博物館,記錄著我們的來時路。大家待會兒可去看看。再往裡走是村民的舊房子,養豬場和知青點冇搬遷,其他的都在新村。”
朱家窪舊村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村落。新村則讓參觀的人們瞪大了眼睛。
這裡樹木成行,鮮花爭相綻放,房錯落有致,路麵用青石鋪就,平整乾淨,清澈的水溝靜靜地流淌。
“這裡真好呀,像世外桃源一樣。”
“我想住下不走了。
記者們在朱家窪招待所住了一晚,趙平津住了兩晚,文思枯竭的她,體會到了什麼叫文思泉湧。
她一氣嗬成地寫了一篇文章《她是一株小草》:陳勁草,人如其名,她就是一株小草,生長在大地上,人民就是她的大地,她的根永遠在大地上。”
彆人著眼於她的盛名她的能力,趙平津著重強調她的樸素,她的立場。
希望能對她有一些幫助。
趙滅洋和陳春海的擔憂還是成了真,有人舉報陳勁草有反/革/命行為。
市革委會要派調查組前來朱家窪調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