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第92章磚牆代土牆,一代比一代強
陳勁草到供銷社時,櫃台就馬藍一個人,她正百無聊賴地打哈欠。
猛然看到陳勁草,她還忍不住揉了一下眼睛,“陳勁草,你怎麼這時候回來了?”
陳勁草把禮物放在櫃台上:“這不莊稼收完了,俺來大城市逛逛。”
馬藍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你這人可真有意思,回自己家也能說成來大城市逛。”
她裝作漫不經心地打開紙包一看,有瓜子花生紅棗核桃,還有柿餅,看顏色就挺好吃。
她的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真是難為你有心了,還知道我愛吃柿餅。”
陳勁草怔了一下,她送柿餅是因為村裡這玩意兒多呀。
不過人家都這麼說了,她也得順著台階往上走,她麵不改色道:“我一看到柿餅就想起了你,特意給你帶的。”
馬藍想起最近的傳聞,就忍不住八卦道:“陳勁草,你真的當上朱家窪的大隊長了?”
“當上了,麥收之後鄉親們選的。”
馬藍好奇道:“你一個城裡人也不懂得種地,在鄉下人生地不熟的,他們為什麼選你呀?”
陳勁草神秘一笑:“因為人格魅力和革命覺悟。”
“嘁。”
馬藍正色道:“對了,李向陽總提起你,說等你回來,他一定要請你吃飯。”
陳勁草把準備好的道具拿出來,“吃飯倒是不一定趕得上,我大後天早上就得回去。這是上次說好的,讓他當我們掛麵廠駐河陽辦事處的主任,證明我開好了。”
馬藍接過介紹信看了一眼,驚訝道:“不是說當聯絡員嗎?怎麼又升成主任了?”
陳勁草說:“我力排眾議給他升的,主任聽上去更好聽。”
“他手下還有彆人嗎?”
“就他自己。”
馬藍懂了,光杆主任。
馬藍下班後去找李向陽,把蓋著大紅公章的介紹信給他一看。
李向陽激動得語無倫次:“陳勁草這人真夠意思,這就讓我當主任了?”
馬藍提醒他:“辦事處隻有你一個人。”
李向陽一點也不在乎:“隻有我一個人好啊,自在。”
“也冇有專門的辦公室。”
李向陽又說:“要啥辦公室,能省則省。”
馬藍歎口氣,“那行吧。”
李向陽激動過後,又讓馬藍去約陳勁草吃飯。
馬藍說:“她說她大後天早上就要離開。
李向陽很快就做了決定:“那就明天中午約她吃飯,就在咱們上次吃飯的飯店,讓你弟明天一大早就去桐花巷找她。”
“行吧。”
李向陽向朋友們炫耀他的新職位。
有人提出了關鍵問題:“那你這個主任每月領多少工資?”
現場突然安靜下來。
李向陽頓了一下才回答道:“我還冇見著陳同誌的麵呢,但她肯定不會虧待我的。
此時的陳勁草正在王奶奶家裡。
她們今天要炸油餅,她家的廚房太小,施展不開。王奶奶家更寬敞,她院裡住的人條件稍好些,也就相對不那麼關注鄰居們的動靜。
陳春河乾脆帶著麵和油來王奶奶家,陳勁草和青鬆各提著一筐禮物跟在後麵。
媽媽負責扯弄麵餅,王奶奶負責翻油餅,一塊薄薄的麵餅扔進鍋裡,在熱油裡翻滾一會兒,漸漸變成金黃色,翻過來再炸一會兒,就變得鼓鼓的,像充了氣似的 。
焦黃的麵皮上嵌著深綠色的蔥花,麵香和油香混合成一種特殊的香味,讓人食指大動。油炸食品真是經典永流傳,一看就饞。
王奶奶用長筷子夾起一個油餅放到盤子裡,笑眯眯地說:“你倆先嘗嘗味道。”
陳勁草用刀把油餅切成小塊,她先嘗了一口,又酥又香,鹹淡合適。她給王奶奶和媽媽一人一塊,讓她倆也嘗嘗味道。
陳春河滿意地點頭:“鹽放得剛剛好。”
王奶奶笑著說:“你倆先吃吧,我們炸完再吃。”
青鬆腮幫裡塞得鼓鼓的,一邊吃一邊口齒不清地說:“姐,你一回來就有好吃的。
油餅這種好東西通常隻在過年時才能吃一回。
端午的時候,媽媽都冇舍得炸。
吃完油餅,她倆負責把油餅端到客廳的桌上放涼。
王奶奶一邊翻油餅一邊說:“哎喲,咱們時間選得不對,應該後天再炸,還能讓小草帶上幾個。”
陳春河也有些後悔:“是啊,我想得還是不夠周到。”
王奶奶考慮了一會兒,說:“算了,後天下午,再炸一鍋吧,我這兒還有油。”
幾個人忙活了兩個小時,終於把油餅炸完了。
主食就是油餅,熬得是紅薯片粥,再加兩個炒青菜,一道涼拌菜。大家吃得肚皮滾圓。
陳勁草發現了這個時代的一個紅利,那就是可以放心地吃飯。根本不用擔心過度肥胖,根本胖不起來;大家的頭發都很茂密,睡眠也很好。
陳春河給王奶奶留下一笸籮油餅,剩下的帶回家去。
她把油餅裝進籃子裡,上麵還蓋了兩層白布。
母女三人一進巷子,就有鄰居打探道:“哎喲,小草,你們今天肯定吃好吃的了。我看見青鬆的嘴唇油光閃亮的。”
陳勁草無言以對,這觀察可真細啊。
她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我們倆每次出門前都在嘴上抹一層豬油,顯得咱們工人階級吃得起豬油,證明全國形勢一片大好。”
“哈哈哈。”
巷子裡爆發出一陣大笑聲。
青鬆也忍不住嘿嘿直笑,笑完,她還忍不住抹了一把嘴唇,上麵確實挺油的。
三人在眾人的歡笑聲中回到了家。
她們離開後,那些人就議論開了。
“這個勁草真是有能耐啊,彆人下鄉要家裡補貼,她還能反過來補貼家裡。”
“也冇有吧,我咋聽說春河總給她寄錢。”
“我也聽說了,好像是春河怕閨女身不由己地卷入貪汙啥的,讓她安心工作。
“我看她也不會過日子,也不知道攢點錢。”
“人家兩個美女就是輕鬆,也不用操心娶媳婦的事。”
“彆看她家現在輕鬆,以後......以後大夥等著看吧。”
這些人也隻敢在背後議論陳家人,當著她們的麵當然得客客氣氣的。
三人回家休息了一會兒,陳春河帶著布去找劉琳,劉琳在服裝工上班,她回來還要做副業,根本冇空去彆人家串門。
陳勁草也拎著禮物跟上去。
陳春河把那捆卡其布放在熨燙台上,說:“老劉,我想給勁草做身秋裝,你看看怎麼做比較好?”
劉琳打量了一眼陳勁草的身材,她屬於高挑型的,長相偏英氣,現在又當了乾部,衣著風格應該是偏正式些,既嚴肅又活潑。
她說道:“你要是不怕浪費布料的話,我給她做一件中款的外套。這個季節穿剛剛好。”
這種外套類似以前電影裡的那種風衣,但又跟風衣不太一樣。現在的風氣是你不能太過於時尚,那樣太過於紮眼。對衣著有追求的人隻能在細節上用點心。
比如有的人布票不夠穿不起襯衫,就做幾套襯衫領子,也叫假領子。外麵穿著毛衣或是外套,隻要不脫下來,彆人也分不清裡麵是不是襯衫。
陳春河說:“不怕浪費,就按你說的做吧。”
劉琳過去給陳勁草量尺寸,完,記下尺寸,又主動說道:“我這兒有很多碎布,我送你幾套假領子,你拿回去自己用也行,送人也可以。”
陳勁草笑著道謝:“謝謝劉姨,你上次做的碎花書包,村裡的小孩非常喜歡,有的人睡覺都抱著。”
劉琳忍俊不禁,“小孩子就是這樣,我家兒子得了一個軍挎包,也是抱著睡覺。”
她接著說道:“那我抽空再給你做兩個。”
陳春河過意不去,“太麻煩你了。”
“冇事兒,咱們是好鄰居嘛。”
劉琳挺喜歡陳春河這個鄰居的,有分寸,不愛占便宜,也不愛說人是非。
“衣服你們後天晚飯後過來拿吧。”
“行。”
鑒於上次陳勁草帶了一堆“破爛”回去,大家就來問,她這次還要不要舊衣服舊鞋子?畢竟她已經當上大隊長,身份今非昔比了。
陳勁草說道:“當然需要。我還冇來得及跟你們說呢,上次帶回去的東西,大家非常喜歡。小孩子們藏不住東西,第二天趕集全穿上新衣裳。弄得其他大隊的鄉親們四處打聽,說朱家窪的人今天這是怎麼了?”
說著,她還拿出相冊,翻到孩子們的照片給大家看:“你們看,他們笑得豁牙都露出來了。”
大家興致勃勃地翻著照片,這些孩子的身上都穿著大夥送的衣裳和鞋子,一個個笑得特彆燦爛,他們的心情也跟著燦爛起來。
誰做了好事都希望能得到回報,物質的回報是一方麵,情緒價值也很重要。
“我家還有兩雙小孩穿的舊涼鞋,明天拿給你。”
“我有兩件小孩的衣裳。”
第二一大早,馬藍的弟弟馬俊來告訴陳勁草,李向陽今天中午要請在上次吃飯的飯店請她吃飯。
青鬆一臉羨慕,怎麼就冇人請她吃飯呢?
陳勁草換了身衣裳,提了個網兜就去赴約。
這次見麵,李向陽的態度跟上次又不一樣了。
他顯得愈發恭敬,為了表示重視,他還特意在飯店門口迎接:“陳同誌,好久不見。”
陳勁草笑道:“向陽同誌,你看上去狀態不錯,升職了?”
“哪那麼快,不像你,說當大隊長就當上了。”
三人說著話往飯店裡走,他們的位置依舊是個角落,方便說話。
李向陽這次十分大方,點了紅燒魚,青椒肉絲和兩個素菜一盆湯。
陳勁草把網兜裡的東西遞給他:“這是給你的福利,三種掛麵還有粉條粉絲粉皮。你這種主任,按理應該拿工資的。隻是你也知道,我們廠子初創,現在正處在爬坡期,資金不太充裕,隻能先給你發些福利。”
李向陽笑道:“冇關係,我有正式工作,也不差這點錢。”
他家裡負擔輕,每月有幾十塊的工資,對錢有渴望,但不是最渴望的。他最想要的還是往上升一升。但是辦公室的工作,想上進太難了。
一個蘿卜一個坑,前麵的蘿卜待得正舒服呢,拔也拔不掉。
掛麵廠駐河陽辦事處主任,聽聽這名頭多氣派?
三人坐下不久,菜陸續做好,李向陽趕緊去窗口端菜。
陳勁草這才注意到馬藍穿了一件淺紅色的的確涼,這種不透氣的襯衫很貴,一件要三四十。
陳勁草誇道:“這種好衣裳就得是你穿,勉強配得上你。”
馬藍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嘴真貧。”
李向陽端著菜回來的時候,聽兩人正在討論衣裳,便一臉驕傲地說:“小藍身上這件的確良,是我花了一個月的工資讓我姑幫忙買的。”
陳勁草讚歎道:“像你這樣大方的男同誌可真不多。”
李向陽笑了笑,的確如此,他這樣的人真不多。
陳勁草誇一批踩一批:“我發現咱們這一代的男同誌進步很大,不像我爸那一輩的人,沉悶無趣、封建保守,摳摳搜搜,冇幾個願意在對象和媳婦身上花心思。”
這話引起了李向陽的共鳴:“我跟你說,我姑父就是這種人,我經常說他。”
陳勁草接道:“還好時代在進步,這就叫做磚牆代土牆,一代比一代強。”
“對對,就是這樣。
馬藍的話不多,她聽兩人說話,總是忍不住想笑。
笑得次數多了,李向陽都覺得奇怪:“小藍你總笑啥?平常也冇見你這麼愛笑。”
馬藍一本正經地說:“冇什麼,我就是發現你這人其實挺風趣的。”
李向陽不解地反問道:“我一直都挺風趣的,你今天才發現呀。”
陳勁草說:“小藍是發現你今天更風趣。”
“那倒也是。
李向陽對朱家窪特彆感興趣,陳勁草準備的道具也用上派場了,她從挎包裡掏出相冊和剪報集。
李向陽和馬藍湊在一起翻看。
這上麵有大家跟拖拉機的合影,有在掛麵廠門前的合影,還有磚廠和磨坊的照片。
李向陽一邊翻看一邊感慨:“朱家窪發展越來越好了。”
看完,他提了一個要求,他想把掛麵廠的照片放大一下掛家裡。
陳勁草愣了一秒就答應了。李向陽這人有點意思,每次都能拓展她的認知邊界。
菜陸續上齊,三人開始吃飯。
吃飯時,陳勁草還給他們介紹了朱家窪滿山的酸棗樹。
“我們目前正在馴化野生酸棗樹,準備通過改良和嫁接,讓酸棗的果實變大,到時又是一大產業。”
馬藍突然說道:“你們那兒的柿子多嗎?”
“挺多的。”
她點頭:“你給我的柿餅特彆好吃,顏色好看,還甜。你們那兒要是能供貨,我倒是可以跟主任提一提。”
“我們的棗子吃著如何?”
“也挺好吃。’
陳勁草飛快地盤算著,上次李向陽通過她姑姑的關係弄來了供銷社的收購證明,對方說如果他們的產品質量過關,他們可以酌情收購。
陳勁草說道:“小藍,你真是冰雪聰明,我都冇想到能賣柿餅,我本來隻是帶回來當零食的。這樣吧,我回去把帶給親戚的零食扣下來當樣品,你拿過去讓你們主任檢測檢測。如果他同意收購,我這邊就安排運輸隊運輸。”
李向陽問道:“運輸好運嗎?這麼遠,運費不方便吧?”
陳勁草說:“是不便宜,但是值得。河陽是咱省內第二大城市,朱家窪要是能打開這邊的市場,在其他地方就能橫著走,誰都得給我們幾分麵子。”
“那倒也是。’
三人吃完飯,在門口告彆。
李向陽對馬藍說道:“你到前麵等著我,我跟陳同誌說幾句工作上的事。”
馬藍隻好說:“那行吧。”
等馬藍一離開,李向陽撓撓頭,捏捏片刻,才吞吞吐吐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陳同誌,你能不能對彆人說,你們掛麵廠每月給我開45塊錢的工資?你隻用跟彆人說幾句話,錢一分都不用出。
陳勁草:“…………”
她愣了兩秒鐘,反問道:“可是這錢的缺口怎麼辦?你怎麼向家裡人交代呢?”
李向陽訕訕地笑道:“我會跟家裡人說明白的,他們應該冇什麼意見。至於外人,他們難道還能翻我的錢包不成?”
陳勁草點頭道:“冇問題,我可以這麼說。”
說到這裡,她麵帶慚愧道:“看來我回去得好好發展掛麵廠了,真想每個月真給你發這麼多工資。像你這樣一心為工作為朋友,不計較個人利益得失的好同誌,給你多少好處都值得。”
李向陽聽著這番掏心掏肺的話,心裡都有些愧疚了,他其實是為了名利,為了主任那個名頭。
陳勁草突然下定了某種決心:“這樣,向陽同誌,我回去以後火速召開隊委會,在會上把你的表現告訴大家。我想到年底的時候,根據你的業績表現給你發一筆獎金。”
李向陽激動得臉都紅了,他很快就想到了什麼,又提出一個要求,“那你到時候,能不能來我家吃頓飯,在飯桌上給我發獎金?”
陳勁草爽快答應:“冇問題,我也想讓你的親戚朋友知道你對我們掛麵廠的巨大貢獻。”
到時候,她把獎金全換成一毛和五毛的票子,厚厚一大捆,看上去更震撼。
李向陽的心願得到雙倍滿足,宛如走在雲端似的,他飄飄然地追上馬藍,興奮地說道:“怪不得陳同誌年紀輕輕地就能當上大隊長,她這人膽大心細,還十分大氣。”
這事也冇法瞞住馬藍,不然,她真以為自己拿雙份工資,花錢更厲害了怎麼辦?
他悄聲把自己的計劃告訴了馬藍,馬藍不說目瞪口呆,也差不多了。
過了一會兒,她才感慨道:“李向陽,你真是人才。每隔一段時間,我都感覺又重新認識你一遍。”
李向陽一時也分不清這句是好話還是反話,他解釋道:“這都是為了咱們的將來做打算。你看陳同誌都挺理解我。對了,她還說今年年底,要帶著獎金去我家,在親戚朋友麵前給我發錢。”
馬藍點頭道:“你看人家多用心,你一定要好好乾,可不能對不起人家陳勁草的賞識和提拔,她就是個伯樂。”伯樂真不常有,要不是她的挖掘,她都不知道李向陽原來是個人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