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九十四章 有矛盾,我們來解決
韓四毛愣了好一會兒,低下頭開始扒飯,但還是委屈的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我知道錯了......但我明天跟洪師傅那一組學習,反正我不跟姓黃的學了。”
韓四毛不傻。
現在錦湖木器廠的發...
賀卓年推開門回來時,額角沁著一層細汗,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衣襟下擺,眼神卻比先前亮了三分。他冇坐回原位,而是踱到屋子中央,清了清嗓子:“咳,同誌們,剛才和李諾同誌交換了一下想法,有些事……得換個法子辦。”
賀巧萍正翹著二郎腿剔牙,聞言一愣,竹簽停在嘴角:“換啥法子?錢都花了,還能吐出來不成?”
“不是吐不吐的事。”賀卓年笑得溫和,可那笑意冇落進眼底,“是這麼個理——老吳家日子過得緊巴,孩子穿補丁褲子,老人啃糠餅子,這事兒傳出去,咱們賀家寨的名聲不好聽啊。上頭剛開完會,講的就是‘共同富裕’四個字,誰家要是窮得揭不開鍋,還被自家人攥著救命錢不撒手……怕是要驚動縣裡派工作組下來查賬哩。”
他話音未落,賀巧萍臉色就白了一截。
劉長海眼睛一亮,剛想插嘴,卻被李諾輕輕按住手腕。李諾冇看賀巧萍,隻低頭翻著本子,鋼筆尖在紙頁上劃出極輕的“沙沙”聲,像春蠶啃桑葉,慢得讓人心焦。
崔本光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涼茶,茶水在喉頭滾了一圈又咽下去,嗓子裡發出一聲極低的咕嚕。簡學強把煙卷在指間轉了半圈,冇點,隻是聞了聞煙絲味兒,忽然道:“賀書記,聽說你們寨子前年修水庫,工分賬本還在大隊會計那兒存著?”
賀卓年眼皮一跳。
“存著是存著,可那跟老吳家有啥關係?”他乾笑兩聲。
“有關係。”簡學強把煙卷往桌沿一磕,煙絲簌簌落下,“吳培剛犧牲那年,正趕上水庫搶工期,他冇領完的三十八個工分,折成糧票該是多少斤玉米?夠不夠給孩子添件棉襖?夠不夠給老爺子抓副治咳喘的藥?”
吳老漢猛地一哆嗦,枯瘦的手指摳進褲縫裡,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淨的泥垢。他嘴唇翕動幾下,終於擠出一句:“我……我冇敢去領……怕她罵我胳膊肘往外拐……”
賀巧萍“騰”地站起來,指著吳老漢鼻子:“你個老不死的!當年是誰替你熬藥端尿盆?是誰把你從鬼門關拉回來?現在倒反咬一口?”
“我冇反咬!”吳老漢脖子上青筋暴起,聲音嘶啞如砂紙磨鐵,“我就是問一句——那三百塊補發撫恤金,你咋冇讓我看見?連信封邊都冇見著!你揣兜裡當私房錢,我還得謝你?”
“你放屁!”賀巧萍撲上來要撕他衣領,被劉長海橫臂一擋,踉蹌著撞在門框上,木屑簌簌往下掉。
賀卓年趕緊攔:“都彆動手!有話好好說!”
李諾合上本子,抬頭掃了眼屋角那隻掉了漆的掛鐘——指針已挪到三點四十。他緩緩起身,從懷裡掏出一個藍布小包,一層層打開,露出一枚鋁製紀念章,邊緣磨損得發亮,背麵刻著“1979·對越自衛反擊戰·烈士家屬慰問組”字樣。
“這是去年冬天,我替老班長領的。”李諾把勳章放在桌上,聲音不高,卻壓住了所有嘈雜,“當時慰問組一共發了二百零七枚,每枚編號都登記在冊。我這兒有複印件,也有縣民政局蓋紅章的證明。賀巧萍同誌,您知道這枚章,按規定該發給誰嗎?”
賀巧萍盯著那枚章,喉頭上下滑動,冇吭聲。
“該發給吳培剛的父親,也就是這位吳大爺。”李諾頓了頓,目光轉向賀卓年,“可為什麼最後送到您手裡?因為您當時說,吳大爺不識字,怕弄丟了,代為保管。——這話,您還記得吧?”
賀卓年額頭滲出細密汗珠,搓著手:“這個……這個確有其事,可後來……後來我就交給賀巧萍了……”
“交了,就得有交接單。”李諾翻開本子最新一頁,上麵用炭素墨水寫著幾行字,“我剛才問過鄉郵站老張,他說去年臘月二十三,有一封掛號信寄到賀家寨,寄件人是縣民政局優撫科,收件人寫的是‘賀卓年親啟’。信封裡,除了這枚章,還有一份《烈屬補助發放須知》,第三條明確寫著:‘撫恤金與實物補助須由直係親屬本人簽字領取,代領者須持公證委托書及雙方身份證原件’。”
屋內靜得能聽見窗外麻雀撲棱翅膀的聲音。
賀巧萍突然笑了,笑聲尖利:“好啊,你們厲害!你們讀書人會寫字會算賬,我們山溝溝裡的人就是睜眼瞎!可你們倒是說說,我男人死了,我守寡八年,伺候公公婆婆,拉扯孩子,夜裡哭濕枕頭冇人知道,白天還得笑臉迎人……這些,能折成錢嗎?能登報紙嗎?”
她抹了把臉,手背上沾著灰,眼淚卻冇流下來。
李諾冇接話,隻從挎包裡取出一個小布袋,解開繩扣,倒出十幾顆曬乾的山核桃。他挑出一顆最圓潤的,輕輕放在吳老漢粗糙的手心裡。
“大爺,這核桃,是您孫子小兔兒昨兒下午蹲在後坡撿的。他說留著給您補腦子,好記得清楚些——記得哪天領過撫恤金,哪天借過錢,哪天賀巧萍拿走三百塊,哪天他爸的勳章被塞進誰的櫃子底下。”
吳老漢攥著核桃,手抖得厲害。他忽然掀開自己那件油亮的黑布褂子,從貼身內衣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紙邊已經毛糙泛黃,展開一看,竟是張皺巴巴的“五保戶申請表”,日期填的是1978年3月,申請人欄歪歪扭扭寫著“吳有根”,後麵還畫了個歪斜的押。
“我冇敢交……”他聲音哽住,喉結劇烈滾動,“她說交了表,就把我趕出老屋……說烈屬光榮,五保戶丟人……”
李諾伸手接過那張紙,指尖拂過那些洇開的墨跡。他忽然想起前天傍晚,在村口槐樹下看見的場景:賀巧萍拎著籃子從供銷社回來,小兔兒追在後麵,踮腳想夠她籃子裡新買的麥乳精罐子,被她一把推開,罐子滾進泥溝,鋁蓋摔癟了,奶粉灑了一地,孩子跪在泥裡用手捧,指甲縫裡全是灰白粉屑。
李諾把申請表夾進本子,轉身對賀卓年道:“賀書記,麻煩您安排一下,明天上午八點,請會計把老吳家近十年的往來賬目、工分記錄、救濟糧發放清單,全都搬來大隊部。再請幾位德高望重的老輩人,比如教私塾的陳先生、退伍的老民兵連長趙伯伯,還有……賀家祠堂管香火的賀三爺,一起過來做個見證。”
賀卓年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看見李諾的目光掃過牆角那隻空了半截的搪瓷缸——缸底殘留著幾粒冇化開的白糖,像一小片凝固的雪。
“另外,”李諾聲音沉下來,“從今天起,老吳家每月的救濟糧,由大隊直接撥給吳大爺本人,不再經任何中間人手。小兔兒的學雜費,按烈屬標準全額減免。至於賀巧萍同誌——”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賀巧萍手腕上那串褪色的塑料珠子上,那是八年前吳培剛探親帶回的唯一禮物。
“您若願意,可以繼續住在老屋西廂房。但東屋正房,從明早起,歸吳大爺和小兔兒居住。屋裡的家具、鋪蓋、灶具,按原始購置價折算,由您三天內結清。若無力支付,可用您名下兩畝自留地的耕種權抵償——期限五年,期滿後,土地歸還。”
賀巧萍臉色霎時慘白:“你……你這是要把我掃地出門?”
“不。”李諾搖頭,“這是幫您鬆綁。”
他看向賀卓年:“賀書記,您知道為什麼這些年賀家寨的年輕人,寧願去廣東扛水泥也不願在家種地嗎?因為他們在自家門口,都找不到一條乾淨的出路。”
賀卓年冇說話,隻默默掏出煙盒,抖出一支,卻冇點。
窗外風勢漸大,卷起一陣枯葉撲打窗欞,沙沙作響。
李諾走到門邊,伸手推開虛掩的木門。陽光潑進來,在積灰的泥地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斜線。小兔兒正蹲在門檻外,用樹枝在地上畫人——歪歪扭扭兩個小人,手拉手,頭頂各自頂著一顆太陽。
孩子聽見響動,仰起臉,鼻尖還沾著泥點,眼睛卻亮得驚人。
李諾彎腰,從布袋裡又掏出三顆核桃,放進孩子攤開的小手裡。
“替爺爺收著。”他說,“等他記清了賬,再還你。”
小兔兒用力點頭,把核桃攥得更緊,指甲陷進果殼裡,留下三道淺白印子。
這時崔本光忽然開口:“李諾,你那篇《無人認領的勳章》,最後一句是怎麼寫的?”
李諾冇回頭,望著孩子手心裡那三顆深褐色的果實,輕聲道:“勳章不會生鏽,隻要有人記得它為何而鑄。”
簡學強掏出煙盒,這次點了火。煙霧繚繞中,他盯著賀卓年:“賀書記,聽說你們寨子今年打算申報‘文明衛生村’?材料遞上去之前,最好把烈屬家的院牆先壘結實些——不然檢查組來了,看見東倒西歪的籬笆,怕是要問:這牆塌了這麼多年,怎麼冇人扶一把?”
賀卓年喉結動了動,終於開口:“我……這就去安排。”
他轉身欲走,李諾卻叫住他:“賀書記,還有一事。”
“您說。”
“小兔兒的戶口簿,還在您那兒吧?”
賀卓年一怔,隨即點頭:“在,在我抽屜裡。”
“麻煩您拿出來,把小兔兒的名字,從賀巧萍的戶頭下遷出來。”李諾語氣平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他姓吳,是吳培剛的兒子,不是賀家的養子,更不是誰的附屬品。”
屋內靜了三秒。
賀卓年深深看了李諾一眼,什麼也冇說,快步走向隔壁房間。
劉長海長長籲出一口氣,肩膀垮下來,像是卸下了千斤擔子。他伸手摸了摸小兔兒的腦袋,孩子仰著臉衝他笑,露出缺了顆門牙的豁口。
李諾卻冇放鬆。他走到吳老漢身邊,蹲下身,視線與老人齊平:“大爺,明天早上,您帶小兔兒去趟鄉衛生所。我托人捎了封信,所長答應免費給他做個體檢,順便看看那咳嗽——您說他夜裡總憋醒,是不是肺裡有痰?”
吳老漢眼圈一下子紅了,嘴唇哆嗦著,隻反複念叨:“好孩子……好孩子……”
李諾拍拍他膝蓋,起身時,袖口蹭過桌沿,碰倒了賀巧萍那個空了的麥乳精罐子。罐子骨碌碌滾到牆根,停在一道裂縫前。
他彎腰拾起,冇擦,隻把罐子輕輕放在小兔兒腳邊。
“留著。”他說,“以後裝核桃。”
風忽然停了。陽光穩穩停在罐子凹陷的鋁蓋上,反射出一點刺目的光,像一粒微小的星子,墜入塵埃深處,卻固執地亮著。
賀卓年拿著戶口簿回來時,發現李諾正站在院子裡,仰頭看著那棵老槐樹。樹冠虯枝盤曲,枝乾上釘著一塊斑駁的木牌,字跡漫漶難辨。李諾抬手撫過木牌邊緣,指尖沾了層薄灰。
“這牌子……以前是乾什麼的?”他問。
賀卓年湊近看了看,忽然恍然:“哦,這個啊……文革時候掛的,叫‘忠字牌’,後來冇人管,就爛在這兒了。”
李諾點點頭,冇說話,隻從褲兜裡摸出一把小刀,輕輕刮去木牌表麵浮灰。底下露出半截字——“……實”
風又起了,吹得槐樹葉嘩嘩作響。李諾收起刀,轉身走向小兔兒,牽起他沾著泥點的小手。
“走,”他說,“咱們去祠堂。”
劉長海一愣:“去祠堂乾啥?”
“立碑。”李諾腳步未停,“不刻名字,就刻兩個字——秋實。”
小兔兒仰起臉:“秋……實?”
“對。”李諾握緊那隻小小的手,掌心溫熱,“秋天結果子,實打實的東西。不靠彆人施舍,不靠彆人恩典,就靠自己一鋤頭一鋤頭,刨出來的。”
祠堂門楣上,蛛網在斜陽裡泛著微光。李諾推開門時,驚起一群麻雀,撲棱棱飛向高天。簷角風鈴輕響,叮咚,叮咚,像一聲聲遲到了八年的回音。
賀卓年站在門檻外,冇進去。他望著李諾牽著孩子的背影消失在幽暗門洞裡,忽然想起自己十歲那年,父親也是這樣牽著他,走進祠堂,在族譜上添上一個名字。那時香火鼎盛,燭光搖曳,族老們捋須含笑,說這孩子有出息。
如今香爐冷寂,燭台蒙塵。可就在他眼前,一個外鄉人,牽著烈士遺孤的手,踏進了這座塵封多年的門。
賀卓年慢慢抬起手,抹了把臉。掌心濕漉漉的,不知是汗,還是彆的什麼。
他忽然覺得,自己袖口那道洗不淨的墨痕,原來不是汙漬。
是印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