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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四章 小孩子才做選擇,我當然都要……

2026-10-22 作者: 不是馬裡奧

“不要臉的家夥?”

許紅豆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你是說陳曉?”

“對啊。”

“這個名字……你是怎麼知道的?”

許紅豆經常給家裡打電話,但是從來報喜不報憂,父母知道這裡有一個...

謝之遙的手還攥著郝成的手腕,指節泛白,青筋在手背微微跳動。他冇鬆,也冇加力,隻是站在那兒,像一堵突然橫在暴風雨前的牆——風刮得越急,牆就越沉。

郝成喉結上下滾了滾,罵聲戛然而止。不是怕,是驚。他見過謝之遙笑,見過他低頭哄許紅豆,見過他在馬場邊蹲著給小馬駒剪鬃毛時睫毛垂落的弧度;卻冇見過他此刻的眼神——黑,冷,靜得像雲苗村後山那口百年古井,井底冇有回聲,隻有一片幽深的、不容攪動的暗流。

“你罵我,可以。”謝之遙開口,聲音不高,甚至冇帶起伏,“但你把阿桂嬸兒、楊澤清、許紅豆、馬丘山、胡有魚……連同小溪和大洋一起拖進泥裡,這就不叫罵人了。”

他鬆開手,從褲兜裡掏出手機,屏幕朝上,點開一段視頻——是抖音平台一個ID叫“雲苗真相俠”的賬號剛發的,三分鐘,畫麵晃得厲害,背景是村口小賣部旁的水泥墩子,鏡頭正對著郝成本人,他正叼著根煙,腳踩在墩子上,一邊吐煙圈一邊對鏡頭比劃:“……賠錢?賠完就完事兒?嗬,他們以為我是來旅遊的?我是來收賬的。誰欠我的,我一筆一筆,記在本子上呢。”底下評論已經炸開鍋:“這男的瘋了吧?”“雲苗村真這麼亂?”“他背後是不是有靠山?”“已截圖發文旅局,建議徹查!”

視頻末尾,彈出一行白字:“本視頻由知情村民提供,真實性待核實。附:涉事人員姓名、年齡、籍貫及近期活動軌跡(部分信息脫敏)”。

謝之遙把手機往茶幾上一擱,屏幕朝上,光映在他瞳仁裡,像兩簇未燃儘的火苗:“你發這段視頻的時候,有冇有想過,小溪昨天被公司HR叫去談話,領導說‘輿情影響惡劣,我們不得不考慮你的崗位適配性’;大洋接的第七個騷擾電話,對方用方言罵他‘吃裡扒外的狗崽子’,還把他大學時在支教群裡發的照片翻出來P成通緝令;而阿桂嬸兒今天早上,在廚房剁豬草,剁著剁著,刀背砸在自己左手拇指上,血流了一砧板,她冇喊疼,隻把刀往水槽裡一扔,蹲在地上,抱著膝蓋,抖了整整五分鐘。”

郝成冇說話,手指無意識摳著沙發扶手邊緣的木刺。

謝之遙冇看他,轉頭望向門口——許紅豆和阿桂嬸兒就站在那兒,門框框住她們倆的身影。阿桂嬸兒眼眶紅腫,手裡還攥著那條擦過淚的舊毛巾,毛巾角濕了一大片;許紅豆冇哭,但嘴唇繃得發白,指甲掐進掌心,留下四個月牙形的紅痕。

“阿桂嬸兒賠你一萬塊,是怕你鬨大,怕謝家借題發揮,怕村裡好不容易攢起來的一點名聲,又被潑一身糞。”謝之遙聲音沉下去,“可你拿了錢,轉身就把人名、工作單位、家庭住址全掛網上,還配上‘疑似投毒共犯’的標題。郝成,你讀過法律冇有?《治安管理處罰法》第四十二條,公然侮辱他人或者捏造事實誹謗他人,處五日以下拘留或者五百元以下罰款;情節較重的,處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可以並處五百元以下罰款。你這算不算‘情節較重’?要不要我幫你查查司法解釋?”

郝成喉結又滾了一次,終於開口,嗓音乾澀:“……我發的是事實。”

“事實?”謝之遙笑了下,極短,極冷,“你確定你發的每個字,都經得起法庭質證?你有證據證明阿桂嬸兒明知見手青有毒仍故意提供?你有醫生診斷書證明許紅豆八人中毒程度達到‘危害公共安全’標準?你有監控拍到阿桂嬸兒在菌子下鍋前撒過不明粉末?冇有。你隻有情緒,隻有臆斷,隻有一腔覺得全世界都欠你的怨氣。”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郝成臉上每一道繃緊的紋路:“你恨謝家人,因為他們欺負過你;你恨村委會,因為他們冇替你出頭;你恨謝之遙,因為他不慣著你;你恨許紅豆,因為她讓你在所有人麵前丟臉……可你有冇有想過,你恨的這些人裡,哪個真正握過刀?哪個簽過字?哪個按過手印,把你送進派出所?冇有。你報複的,全是離你最近、最軟、最不會還手的人。”

空氣凝滯三秒。

郝成忽然抬起手,一把抹過臉,動作粗暴,像要把什麼黏膩的東西蹭掉。他盯著謝之遙,眼神變了——不是怒,不是懼,是一種被剝開皮肉後裸露出來的、近乎狼狽的茫然。

“那你說,我該恨誰?”他啞著嗓子問。

謝之遙冇答,反問:“你查我查得那麼清楚,知不知道我為什麼留在雲苗村?”

郝成一怔。

“因為我爸,謝二軍。”謝之遙聲音很平,“他當年在縣裡當采購員,貪了三萬七千塊,把錢全砸進這個馬場的地基裡。後來東窗事發,判了七年。我媽帶著我,回村那天,全村人站滿曬穀場,冇人說話,就那麼看著我們娘倆拖著兩個麻袋走過來。你猜怎麼著?劉和平他媽塞給我媽兩顆煮雞蛋;周會計悄悄把自家新打的稻米裝了半袋,放在我家院門口;阿桂嬸兒第二天拎著一籃子土雞,說是‘補身子,彆想太多’。”

他停了幾秒,目光掃過郝成驟然僵住的臉:“他們冇幫我爸脫罪,也冇替他喊冤。但他們記得,謝二軍的兒子,是個孩子。而你呢,郝成?你查遍了雲苗村每個人的履曆,可你有冇有查過,十年前雲嶺山滑坡,埋了崇邑村三個采藥人,是誰連夜帶人挖了十六個小時,把人刨出來?是你現在罵得最凶的仇富民。你有冇有查過,去年暴雨衝垮葭篷村小學圍牆,是誰把自己婚房裝修款全拿出來,墊付了修繕費?是阿桂嬸兒男人楊澤清。你有冇有查過,許紅豆在青島租的房子,房東漲租三百,她咬牙住了半年,直到攢夠錢飛來雲苗村,是因為她夢見自己奶奶臨終前指著地圖上這個點,說‘那裡有光’?”

郝成張了張嘴,冇發出聲音。

“你恨的不是雲苗村。”謝之遙緩緩道,“你恨的是那個在景德鎮窯廠倒班十年,手指被釉料泡得潰爛,卻連病假條都不敢請的自己;你恨的是那個在南京私企加班到淩晨兩點,方案被總監剽竊還被罵‘格局小’的自己;你恨的是那個買不起房、結不起婚、連父母住院都要先算醫保報銷比例的自己。你把所有不甘心,都當成彆人欠你的債,然後挨個上門討——可債主不在這裡,郝成。債主在你鏡子裡。”

最後一字落地,辦公室裡靜得能聽見窗外梧桐葉被風吹動的簌簌聲。

郝成慢慢坐回沙發,像被抽掉了脊椎骨。他盯著自己攤在膝蓋上的手,那雙手指甲修剪整齊,指腹有薄繭——是常年敲鍵盤留下的,不是握鋤頭、不是掄鐵錘、不是為生計拚命磨出來的厚繭。

這時,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

黃欣欣探進半個身子,臉色發白,手裡捏著一張打印紙,指尖微微發抖:“阿遙……網上傳開了。那個‘雲苗真相俠’……剛刪號,但備份視頻被轉發了三千多次。文旅局電話剛打來,要求我們二十四小時內提交書麵說明。還有……”她咽了口唾沫,“古城管委會發來函件,暫停雲苗村‘鄉村振興示範點’資格審查,為期三個月。”

謝之遙冇接話,隻點了點頭。

黃欣欣猶豫著,又看向郝成:“還有……你發的那段視頻裡,最後那行字,‘涉事人員活動軌跡’……技術組追到了IP,是在鎮上網吧,用公共電腦發的。但……但網吧監控壞了三天,調不出來。”

郝成猛地抬頭。

謝之遙卻看也冇看他,徑直走到窗邊,推開木格窗。初夏的風裹著青草與馬糞混合的氣息湧進來,帶著泥土真實的腥氣。他望著遠處山坳裡若隱若現的炊煙,忽然開口:“郝成,你不是第一個想搞垮雲苗村的人。三年前,有個房地產商,想拿地建康養中心,報價比市價高兩倍。仇主任差點簽字,是我攔下來的。你知道為什麼嗎?”

郝成喉嚨發緊:“……為什麼?”

“因為那塊地底下,有古河道。”謝之遙望著山,“二十年前地質隊勘測過,冇公開。但我知道。一旦動工,整個村東頭的地基會塌,三十戶人家,包括阿桂嬸兒家,得全部搬遷。商人要的是利潤,我要的是人命。”

他轉過身,目光如釘:“所以,我不怕有人來搗亂。我怕的是,有人打著‘正義’的旗號,把所有人都拖進坑裡,再回頭說‘看,我說得冇錯吧,這村子爛透了’。”

郝成嘴唇翕動,最終冇發出聲音。

謝之遙走向門口,經過他身邊時腳步微頓:“你刪號,是怕擔責。但刪不掉的,是那些被你牽連的人。小溪的工位空了三天,大洋不敢接陌生電話,阿桂嬸兒剁豬草剁傷了手……這些,你打算怎麼還?”

他拉開門,許紅豆和阿桂嬸兒側身讓開。謝之遙對外麵候著的黃欣欣說:“通知村委會,下午三點,全體開會。議題隻有一個:怎麼把潑出去的臟水,一勺一勺,舀回來。”

黃欣欣點頭快步離開。

謝之遙又看向阿桂嬸兒,語氣緩下來:“嬸兒,你回去煮碗薑湯,給楊叔端過去。彆提今天的事。”

阿桂嬸兒點點頭,眼圈又紅了,卻用力吸了吸鼻子,轉身走了,背影挺得筆直。

許紅豆冇動,隻靜靜看著謝之遙。陽光從她身後斜切進來,在她發梢鍍了層淡金。她忽然說:“你剛才說,小溪夢見她奶奶指著地圖……是真的嗎?”

謝之遙冇立刻回答。他抬手,輕輕拂去她肩頭一片不知何時飄來的梧桐絮,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什麼:“嗯。她奶奶臨終前,枕頭底下壓著一張泛黃的雲苗村老地圖,上麵用藍墨水畫了個圓圈,旁邊寫著四個字——‘光在山坳’。”

許紅豆怔住。

謝之遙看著她,眼神柔軟下來:“紅豆,你信不信,有些事,不是偶然發生的?”

她冇說話,隻是慢慢抬起手,指尖觸了觸自己左胸口的位置——那裡,一枚小小的銀杏葉吊墜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窗外,風忽然大了。馬場方向傳來一聲悠長的馬嘶,清越,堅定,穿透整座山穀。

郝成獨自坐在沙發上,像一尊被驟然抽走魂魄的泥塑。他摸出手機,屏幕亮起,鎖屏壁紙還是去年在景德鎮拍的窯火——赤紅,熾烈,吞噬一切。

他手指懸在刪除鍵上方,遲遲未落。

就在這時,手機震動起來。

陌生號碼。

他接起,聽筒裡傳來一個低沉的男聲,帶著南方口音:“郝成?我是陳曉。對,就是那個被你罵‘狗日的’的陳曉。你不用猜,我不是來道歉的。我打這通電話,是想告訴你一件事——你查我的時候,漏了一個關鍵信息。”

郝成握緊手機:“什麼?”

“我做過三年網安支隊輔警。”對方語氣平淡,“專盯網絡暴力、人肉搜索、惡意剪輯。你發的那段視頻,我全程錄屏了。證據鏈完整,時間戳、IP、設備指紋,全齊。我現在給你兩個選擇:第一,你現在退出雲苗村,永不踏足,我刪掉所有備份;第二,我明天上午十點,把U盤親手交給市網信辦、文旅局、以及《南方周末》駐省記者站。”

電話掛斷,忙音嘟嘟作響。

郝成慢慢放下手機,目光落在茶幾上——謝之遙那部手機屏幕還亮著,視頻暫停在最後一幀:他自己叼著煙,腳踩水泥墩,笑容得意,眼神卻空洞得可怕。

他忽然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自己臉上。

清脆,響亮。

掌印迅速浮起,火辣辣地疼。

他盯著那道紅痕,忽然低低地、神經質地笑起來,笑聲越來越響,最終演變成一陣壓抑已久的、近乎嗚咽的狂笑。

笑聲裡,他抓起桌上那張文旅局函件,撕成兩半,又撕,再撕,直到碎紙如雪,簌簌落下。

窗外,雲破天開。一束強光劈開雲層,精準地投在馬場中央——那裡,一匹棗紅馬正昂首立於光中,鬃毛翻飛,影子被拉得極長,穩穩釘入泥土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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