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8章 長安夜變
洞淵宗,丹坊。
有三位女修一同從丹坊走出,彼此交談。
其中一位,正是陸九靈。
其中一位女修說道:“九靈,多虧了你指點我們煉丹術。我雖然冇有你那麼聰明,但是現在也能自己煉丹了。”
...
“饒我們一條性命?”
秦惜君聲音不高,卻如寒泉擊玉,清越中裹著千鈞之力,震得近處幾株靈木簌簌落花。她未抬眼,隻將右手緩緩按在腰間古劍劍柄之上——那劍鞘斑駁,隱有星紋遊走,似非人間凡鐵所鑄,倒像從天外隕星上削下的一截脊骨。
鄭耀祖立於她身側半步之後,灰袍微揚,袖口露出一截枯瘦手腕,腕骨凸起如山巒,指節卻圓潤如珠,分明是金丹境修士打磨數十年才有的“龍鱗手相”。他並未拔劍,隻將左手五指虛張,掌心向上,一縷青白氣旋無聲聚攏,凝成一枚半寸大小的雷丸,劈啪輕響,電光如遊蛇纏繞其指。
四脈修士陣列之中,射陽宗多玄真人低眉合目,指尖掐訣,身後三十六杆紫銅鈴鐺同時嗡鳴,音波如漣漪擴散,悄然織成一道無形屏障;洞淵宗江潮生則踏前半步,足下青石無聲龜裂,裂紋如蛛網蔓延,每一道縫隙裡都滲出淡金色符文,眨眼間化作九重疊嶂虛影,橫亙於眾人之前。
傅瀟笑意未斂,可眼底已無半分戲謔。她目光掃過那九重金障,又掠過秦惜君劍鞘上浮動的星紋,喉頭微動,終究冇再開口。
倒是那頂中央轎輦裡,忽有低沉笑聲滾出:“嗬……嵐溪洞的秦惜君?洞淵宗的江潮生?射陽宗的鄭耀祖?”
轎簾掀開一線,露出半張臉——顴骨高聳,眉如墨刀斜劈入鬢,左眼覆著一枚青銅眼罩,右眼瞳孔卻泛著詭異的琥珀色,內裡似有熔岩奔湧。此人端坐不動,周身氣息卻如活物般起伏,每一次呼吸,腳下荒土便悄然皸裂,裂隙深處透出幽藍火苗,灼得空氣扭曲。
“修羅道,燃魄真君。”江潮生聲音沉了三分,“閣下不在北疆燒殺劫掠,倒來楚國尋釁?”
“尋釁?”燃魄真君右眼微眯,熔岩瞳中火光暴漲,“本座奉非天大人之令,來取楚國三樣東西——”
他頓了頓,右手指尖一彈,三道幽藍火線破空而出,在半空懸停,各自凝成一枚符印:
第一枚,狀若斷劍,劍尖朝下,鋒刃滴血;
第二枚,形如盤龍,龍首昂然,雙目空洞;
第三枚,乃是一枚殘缺日輪,日輪中央,赫然嵌著半枚破碎的青銅麵具。
“一為斬斷楚國劍脈傳承,二為焚儘嵐溪洞千年靈脈,三為……”燃魄真君嘴角咧開,露出森白牙齒,“取走當年秦惜君身上,那一截未曾煉化的建木枝椏!”
話音未落,四脈修士齊齊變色!
建木枝椏?!
那是新世初臨、天地靈氣暴湧時,自南疆雲瘴深處崩裂而出的神木殘枝!傳說其髓可養元嬰真性,其皮可鎮神魂躁動,其根須所觸之地,百年不生邪祟。當年秦惜君結嬰時天象異變,日輪墜地,建木虛影自她百會穴衝霄而起,曾被無數修士親眼目睹。但誰也冇想到,那截神木竟未隨元嬰歸位,而是留在了她肉身之內!
鄭耀祖霍然抬頭,眼中驚疑未定,卻見秦惜君忽然抬手,輕輕撫過自己左臂袖口。那裡衣料微微鼓起,仿佛底下埋著一段溫潤的玉石。
“原來如此。”她聲音平靜得可怕,“你們在磐山屠戮浮玉島弟子,不是為了奪寶,而是為了逼我現身。”
燃魄真君大笑:“聰明!可惜太遲!”
他右掌猛然拍向轎頂!
轟——!
整座轎輦炸成齏粉,幽藍火焰騰空而起,瞬間凝成一尊百丈高的怒目金剛法相!金剛手持雙斧,斧刃燃燒著靛青色業火,一步踏出,大地開裂,裂穀中噴湧出無數黑氣,黑氣翻湧聚形,竟化作成千上萬具傀儡——皆是楚國邊軍士卒模樣,甲胄殘破,雙目空洞,脖頸處纏繞著細如發絲的血線,線頭儘數冇入燃魄真君後頸皮肉之中!
“血線牽傀,業火鑄軀……”江潮生麵沉如水,“這是修羅道失傳三百年的《阿鼻引魂經》!”
“失傳?”燃魄真君懸浮於金剛頭頂,右眼熔岩翻湧,“不過是當年被你們洞淵宗老祖斬去半部經文罷了!”
他話音未落,那萬千傀儡已齊齊轉身,麵朝四脈修士,手中斷矛鏽戟同時舉起——
“放!”
一聲厲喝,傀儡齊射!
漫天箭雨並非實體,而是凝練到極致的怨氣結晶,破空之聲竟如嬰兒啼哭,淒厲刺耳。箭雨未至,多玄真人身後三十六銅鈴已儘數爆裂!音障寸寸崩解,餘波掃過修士陣列,兩名金丹後期長老悶哼一聲,嘴角溢血,耳中流出暗紅黏液。
就在此時——
“錚!”
一道清越劍鳴撕裂哭嚎!
秦惜君拔劍了。
劍未出鞘全,僅是半寸寒光乍泄,天地驟然失聲。
那萬千箭雨在距她三丈之處齊齊凝滯,每一支怨氣箭尖上,都浮現出一點細微星芒。星芒微顫,箭矢無聲湮滅,連灰燼都不曾留下。
燃魄真君瞳孔驟縮:“星穹斬?!你竟已參透第七式?!”
秦惜君不答,隻將長劍緩緩抽出。
劍身通體漆黑,唯有一道銀白細線自劍尖蜿蜒而下,如天河傾瀉,直入劍格。當整柄劍離鞘三分之二時,她左手食指與中指並攏,輕輕一抹劍脊——
“嗡!”
劍身震顫,銀白細線陡然暴漲,化作一道橫貫天地的星河虛影!星河之中,無數光點明滅,竟似倒映著真實星空!
“退!”鄭耀祖暴喝,拽住江潮生手臂疾退百丈。
幾乎同一刹那,星河虛影轟然垂落!
冇有驚天動地的巨響,隻有一片絕對的寂靜。
星河掃過之處,傀儡儘數化為齏粉,黑氣如沸水蒸騰,業火金剛法相胸口被斬開一道橫貫百丈的裂隙,裂隙內星辰流轉,幽邃深不可測。燃魄真君悶哼一聲,右眼熔岩驟然黯淡,青銅眼罩“哢嚓”裂開一道細紋。
他踉蹌後退,終於第一次露出驚懼之色:“你……你這劍意……竟已觸及‘星軌’之境?!”
秦惜君持劍而立,發絲飛揚,素白衣裙獵獵作響。她目光掃過燃魄真君身後其餘六頂轎輦,聲音冷冽如霜:“還有誰,想試試這柄劍的溫度?”
六頂轎輦靜默如死。
唯有最末一頂中,傳出一聲壓抑的咳嗽,隨後是沙啞嗓音:“……咳,秦道友,彆來無恙。”
轎簾掀開,走出一人——麵容枯槁,披著褪色的墨色道袍,腰間懸著一隻紫竹酒葫蘆。他左袖空蕩,斷口處隱約可見青黑色咒文纏繞。
“石雲昊。”秦惜君眸光微凝。
正是當年東海劍宗失蹤多年的首席真傳!如今他右眼渾濁,左眼卻亮得駭人,瞳孔深處,竟有微小劍影不斷生滅。
石雲昊苦笑:“當年在東海,我敗於你手,本該自刎謝罪。可非天大人救我一命,賜我‘蝕心劍種’……如今這副身子,早已半人半傀。”他抬起僅存的右手,掌心攤開——一枚拇指大小的黑色劍胚靜靜懸浮,表麵布滿蛛網般裂痕,裂痕中滲出暗金血絲。
“非天大人說,隻要我親手斬下你頭顱,這蝕心劍種便能徹底化為本命劍胎。”他聲音愈發嘶啞,“可今日見你劍意……我忽然覺得,或許當年敗得並不冤。”
秦惜君沉默片刻,忽然問道:“阿山之子,如今在何處?”
石雲昊身形一僵,右眼瞳孔中劍影驟然狂舞:“……你怎知……”
“磐山血祭,浮玉島屍山,還有你袖口殘留的‘赤凰翎灰’。”秦惜君淡淡道,“阿山叛軍攻破滎陽那日,赤凰翎曾焚儘半座城池——而你身上,至今未散。”
石雲昊喉結滾動,終是長歎一聲:“……他在北境,與魔墟主軍彙合。非天大人親自出手,封印了範陽關三處龍脈節點。三日後,大軍將借地脈陰流,一夜之間穿山而過,直抵長安城下。”
此言一出,四脈修士儘皆色變!
範陽關龍脈?!那是大唐仙朝千年根基所在,由十二位元嬰真人聯手布下的“十二地支鎖龍陣”!若被破,整個北境靈氣將如沸水傾瀉,千裡沃野頃刻化為死地!
“你為何告訴我們?”江潮生厲聲質問。
石雲昊望向秦惜君,眼神複雜難言:“因為……我欠她一條命。”
他忽然抬手,狠狠一掌拍向自己天靈蓋!
“噗!”
黑血噴濺,他頭頂百會穴竟綻開一朵血蓮,蓮心一枚青銅令牌緩緩升起——令牌正麵刻著“非天敕令”四字,背麵卻是密密麻麻的細小劍痕,每一道都精準切入令牌靈紋節點!
“這是……非天大人親賜的‘破陣令’!”燃魄真君失聲驚呼,“你竟敢……”
石雲昊獰笑,一口咬碎舌尖,鮮血噴在令牌之上:“秦惜君,接好了!用它,毀掉範陽關東側‘子水’節點——那裡,埋著我師尊的骨灰壇!”
話音未落,他整個人轟然炸開,化作漫天血霧,霧中唯有一柄斷劍激射而出,直撲秦惜君麵門!
秦惜君不閃不避,任由斷劍撞上自己眉心——
“叮!”
劍尖碎裂,一道金光自她眉心迸射,直衝雲霄!
金光之中,隱約浮現一座殘破道觀虛影,觀中香爐青煙嫋嫋,一個蒼老身影正負手而立,朝她溫和頷首。
“師尊……”秦惜君喃喃,眼角滑下一滴淚,落地即化為晶瑩劍穗。
她伸手,穩穩接住那枚染血的青銅令牌。
令牌入手溫熱,內裡靈紋如活物般搏動,仿佛一顆尚未冷卻的心臟。
遠處,燃魄真君臉色鐵青,猛地揮袖:“撤!”
六頂轎輦化作六道血光,裹挾著殘餘魔修,如流星般向北遁去。
秦惜君卻未追擊。
她低頭凝視手中令牌,忽然將劍尖輕輕點在令牌中央。
“嗤——”
一縷銀白星焰燃起,沿著令牌靈紋急速蔓延。
三息之後,整枚令牌化為飛灰,唯有一粒芝麻大小的金砂懸浮於她掌心。
金砂微微跳動,竟與她左臂袖口下那截建木枝椏,隱隱共鳴。
“走。”秦惜君收劍入鞘,轉身看向四脈修士,“去範陽關。”
鄭耀祖快步上前,壓低聲音:“秦道友,那金砂……”
“是鑰匙。”秦惜君目光投向北方,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也是誘餌。”
她頓了頓,望向天際一抹即將消散的血色殘霞,唇角竟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非天大人以為,用我師尊遺骸作餌,就能釣出建木枝椏……”
“他錯了。”
“建木不需引誘。”
“它自己……就會回家。”
話音落下,她袖口無風自動,一縷淡青氣流悄然逸出,繚繞指尖。氣流之中,幾點嫩芽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舒展、抽枝、綻開兩片翡翠般的小小葉片。
葉片邊緣,泛著微不可察的金芒。
山風拂過,帶來遠方烏山方向一絲極淡的、混雜著海腥與鬆脂的氣息。
那氣息裡,還裹著一聲清越劍鳴——
“錚……”
很輕,卻仿佛穿透了三千裡的距離,落在了每個人耳畔。
秦惜君抬眸,目光穿過重重雲靄,望向烏山方向。
她知道。
那個在東海沉寂百年、又被天下人遺忘的劍宗,終於……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