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四章 大換血
正當褚憲章心中閃現著各種念頭的時候,忽然前方一隊人馬出現在其視線當中。
當看清楚對麵來人的時候,褚憲章不禁眼睛一亮,精神為之一振,遙遙便大聲高呼道:“督主可在!”
許淵這會兒正準備回府...
天光初透,紫宸殿外金瓦泛著冷冽青灰,晨風卷起幾片枯葉掠過丹陛,撞在漢白玉欄杆上簌簌作響。張平立於奉天門內甬道儘頭,玄色曳撒袍角微揚,腰間繡春刀未佩,卻自有一股沉如鐵砧的肅殺之氣壓得兩側值守錦衣衛連呼吸都放輕了三分。他身後十步,蘇旺馮親自捧著兩隻朱漆描金箱,箱蓋未封,隻覆一層薄紗,紗下銀光浮動,細看竟非整枚堆疊,而是以特製絲絨隔層嵌套,每一枚銀元邊緣皆有極細陰文“大明禦造·天啟七年”八字,字口鋒利如新刃,幣麵龍紋須發畢現,鱗甲翻騰欲躍,龍睛處更以極細銀絲點染,迎光一照,竟似活物般灼灼生輝。
“督主,詔獄急報——”一名東廠番子疾步趨前,單膝點地,雙手呈上一封火漆未拆的密信,聲音壓得極低,“蘇旺、馮吉昨夜亥時三刻暴斃於詔獄丙字七號牢,仵作驗得舌底青紫、指甲泛黑,確係砒霜所毒,然牢中無投毒痕跡,食水查驗無異,獄卒四班輪值皆無疏漏……唯……唯馮吉屍身右掌心,隱有墨痕未淨。”
張平腳步未停,隻微微側首,目光如冰錐刺向那番子:“墨痕何形?”
“回督主,似是半枚殘印,輪廓若‘兵’字左半,又似‘部’字偏旁,因屍僵已成,墨跡洇散,難以確斷。”
張平眸底驟然一寒,指尖在袖中無聲一叩——正是昨夜在銀作局銀庫門前,他敲擊桌案的節奏。那聲音短促、頓挫、三聲為節,如刀劈木。此刻這三叩無聲,卻比雷霆更令人心膽俱裂。
“傳令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即刻遣正堂官至詔獄協同驗屍。再命錦衣衛北鎮撫司調取近三月詔獄所有進出文書、獄卒名冊、飯食采買賬簿,一並送至東廠值房。”他語速不疾不徐,字字如鐵丸擲地,“另,著人將蘇旺馮帶去的兩箱銀元,開箱後分裝三百枚入錦緞匣,匣外鈐‘禦前親驗’朱印,午時三刻前,務必擺於乾清宮西暖閣禦案之上。”
番子領命而去,張平卻未動。他凝望著奉天門高聳的琉璃鴟吻,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幾不可聞:“憲章,你可還記得,萬曆四十六年遼東用兵,戶部曾以‘銅價飛漲’為由,奏請天子準許寶泉局以鉛錫摻銅鑄錢,當時內閣擬票,是誰力阻?”
褚憲章快步上前半步,垂首道:“回督主,是時任戶部左侍郎,今禮部尚書顏思齊。”
張平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那笑意未達眼底,倒像刀鋒刮過青銅鏡麵,冷而銳利:“顏思齊的孫子,如今在兵部職方司任主事,管著遼東軍械轉運,對麼?”
褚憲章喉結微動:“……正是。”
“那就對了。”張平終於抬步,玄色袍角掃過青磚縫隙裡一株倔強鑽出的野草,“兵部要抽騰驤四衛營的人,不是為遼東;是要抽騰驤四衛營的魂,為的是……讓天子的手,再握不住刀柄。”
話音落時,他已跨入奉天門。身後蘇旺馮額頭沁出細密冷汗,雙手捧箱愈發穩如磐石——那箱中銀元沉甸甸的,可他知道,真正沉的,是箱蓋之下壓著的三百枚銀元背麵,每一道龍鱗紋路深處,都已用極細金剛鑽,在龍脊第七節處,蝕刻了一個微不可察的“淵”字。那是許淵親手所授的暗記,隻許淵、張平、馬監三人知曉,連方正化都不曾得見。此字非為留證,實為種因——今日銀元入禦前,明日便有百官目睹天子親手拈起一枚,對著日光端詳那龍睛銀絲;後日戶部便有人“偶然”發現銀元成色異常均勻,遠勝舊式庫平銀;再後日,工部便要遞折子,稱寶泉局銅料損耗率陡增三成,疑有匠人勾結私販……風暴從來不是驟起,而是從一枚銀元的龍睛開始,悄然折射出第一縷光。
乾清宮西暖閣內,天啟帝正伏於紫檀長案批閱遼東急奏,案頭堆著厚厚一摞兵部塘報,最上一封朱批未乾:“著即撥發九邊糧餉三十萬兩,限半月解至山海關——朱”。他聽見內侍通稟“禦馬監掌印太監張平攜新鑄銀元覲見”,筆尖一頓,朱砂滴落紙上,暈開一團濃重血色。
“宣。”
張平緩步而入,未行大禮,隻依內官規製垂首拱手:“奴婢張平,叩見陛下。”
天啟帝抬眼,目光掠過他身後蘇旺馮手中朱漆箱,又落回張平臉上:“聽說你昨日剛回京,今日便帶著銀元來見朕?莫非……這銀元,比遼東的軍報還急?”
張平垂目,聲音平穩如古井無波:“回陛下,遼東軍報急,是為戰事;奴婢呈銀元,是為國本。戰事可緩,國本不可一日動搖。”
天啟帝眉頭微挑,擱下朱筆:“哦?”
張平側身,蘇旺馮立刻上前,雙膝跪地,雙手高舉朱漆箱。內侍上前掀開薄紗,三百枚銀元靜靜臥於絳紅絲絨之上,銀光如水漫溢,映得滿殿燭火都為之失色。天啟帝離座起身,踱至案前,竟親自伸手,拈起一枚。指尖觸到銀元微涼堅實,龍紋凸起處恰合指腹紋路,那銀絲點就的龍睛在窗欞透入的天光下,倏然一閃,如活物睜目。
“好工!”天啟帝脫口讚道,隨即目光一凝,湊近細看,“這龍睛……銀絲竟細如發毫,且不散不濁,誰人所製?”
“回陛下,銀作局匠人馬三刀,原寶源局鑄錢老匠,擅控火候、精於鏨刻,奴婢親試其技,三日之內,百枚銀元龍睛無一瑕疵。”張平答得不卑不亢。
天啟帝頷首,又拈起一枚,翻轉過來,目光落在幣背雲紋中央——那裡,一行小字清晰無比:“大明禦造·天啟七年”。他指尖摩挲著“天啟”二字,忽而問道:“這‘天啟七年’,是何時定下的年號?”
張平躬身:“回陛下,奴婢奉旨鑄幣之初,便已奏明,銀元乃國家法器,紀年當以天子改元為準。故自今年正月初一始,所有新鑄銀元,均鐫此年號。”
天啟帝眼中閃過一絲銳光。正月初一?那正是他親政以來首次於奉天殿受百官朝賀之日。這銀元,竟是將他的“親政”二字,鑄進了每一枚流通天下的銀兩之中。
“好,好一個‘天啟七年’。”他竟笑了,笑聲爽朗,隨即轉身,自禦案暗格中取出一方黃綾包裹的物事,打開,赫然是一枚舊式庫平銀錠,上麵 stamped 著模糊的“萬曆四十八年”字樣,銀色黯沉,邊緣已有磨損。“你看看這個。”
張平雙手接過,隻略一掂量,便知其重不足五十兩,成色亦不過八成五。他恭聲道:“回陛下,此錠庫平銀,成色不足,分量有虧,若以此為基準收稅放餉,百姓折損,國庫亦虧空無形。”
天啟帝目光如電:“那你說,若以你這銀元為基準呢?”
“回陛下,銀元成色九成九,每枚足重一兩,紋絲不差。且幣麵龍紋、年號、重量皆有定式,天下工匠皆可辨偽。若以銀元代庫平銀,賦稅可直繳銀元,軍餉可直發銀元,商旅交易,百姓買賣,一手交銀元,一手交貨,再無稱量之繁、成色之疑、折色之耗。”張平語速漸快,字字如珠落玉盤,“如此,則天下銀貨,儘歸一統;國庫收支,纖毫畢現;商賈流轉,百倍便捷。十年之後,我大明之銀,必如血脈,奔流不息,充盈四海!”
殿內寂靜無聲。窗外風過鬆林,沙沙作響。天啟帝久久凝視著手中銀元,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小小圓幣的分量。良久,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量:“張平。”
“奴婢在。”
“朕準了。自今日起,銀元為大明法定通貨,與庫平銀同具效力。戶部、工部、寶泉局、寶源局,一切鑄幣之權,儘數歸禦馬監銀作局。凡有阻撓者——”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張平,又似穿透殿宇,投向遙遠的六部衙門,“視同動搖國本,朕,絕不寬宥。”
張平深深俯首,額觸冰涼金磚:“遵旨!奴婢,肝腦塗地,不負聖恩!”
就在此時,殿外忽有急促腳步聲由遠及近,內侍聲音帶著驚惶:“啟稟陛下!詔獄急報!蘇旺、馮吉……暴斃!”
天啟帝麵色一沉,手中銀元“當啷”一聲,墜於禦案之上,清越悠長。他目光如電,射向張平:“你可知情?”
張平紋絲不動,隻垂首道:“回陛下,奴婢不知。但奴婢昨夜已命東廠徹查詔獄所有進出人等,並著錦衣衛調取全部文書賬簿。奴婢鬥膽,請陛下準許奴婢親審此案。”
天啟帝盯著他,目光如兩柄淬火長刀,在張平低垂的脖頸上逡巡。半晌,他忽然笑了,笑聲裡冇有溫度,隻有一種近乎殘酷的了然:“好。朕準你親審。不過張平——”他拿起那枚墜落的銀元,拇指用力一碾,龍睛銀絲在日光下迸出一點寒星,“你審的,是詔獄的屍首。朕要審的,是這銀元背後,那些想把朕的銀子,變成他們私囊的……人頭。”
張平重重叩首,額頭撞擊金磚,發出沉悶一響:“奴婢……明白。”
退出乾清宮時,日頭已升至中天。張平步履未停,徑直穿過奉天門,踏上寬闊的橫街。蘇旺馮緊隨其後,手中朱漆箱已換作尋常木匣,匣中銀元依舊三百枚,卻多了一樣東西——天啟帝親手蓋在匣蓋上的“禦前親驗”朱印,鮮紅如血。
“督主,詔獄那邊……”褚憲章不知何時已候在橫街儘頭,見張平出來,立刻迎上。
張平腳步不停,隻淡淡道:“傳令下去,詔獄丙字七號牢,今日起封閉,任何人不得擅入。所有獄卒,即刻拘押至東廠詔獄乙字區,由本督親自審問。另外——”他腳步微頓,目光掃過褚憲章腰間繡春刀,“去把兵部職方司主事顏承誌,給本督‘請’到東廠來。就說……他祖父顏思齊當年力阻鉛錫摻銅,今日,本督要替他老人家,好好問問,這遼東的軍械轉運賬冊,為何比銀元上的龍紋還要……模糊不清。”
褚憲章眼中厲色一閃,躬身應諾:“遵命!”
張平繼續前行,陽光將他玄色身影拉得極長,斜斜投在橫街青磚之上,如一道沉默的墨線,橫亙於奉天門與東廠之間。他身後,奉天門巍峨矗立,琉璃瓦在烈日下燃燒著刺目的金焰;他前方,東廠衙門那兩扇黑漆大門敞開著,門內幽深如墨,仿佛一張等待吞噬一切的巨口。
而就在他身影即將冇入門內陰影的刹那,一陣疾風卷過橫街,吹得他袍角獵獵作響。風中,似乎裹挾著一絲極淡、極冷的硝石氣息,若有若無,轉瞬即逝。
張平的腳步,冇有絲毫停頓。
他知道,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醞釀。那枚銀元上的龍睛,已經睜開。而龍瞳所望之處,必將血雨傾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