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三章 這就是許督主的排麵嗎!
聽到許淵這麼說,尚且還處在一種震驚狀態的陳子方、司馬騰等人不禁麵色為之一變。
他們的確是知道許淵深得天子寵信,可是在他們看來,許淵這一上來便要將騰驤四衛營擴充到四萬人的規模,每年還要投入近三...
許淵坐在紫檀木太師椅中,指尖輕輕叩著扶手,目光沉靜如古井,卻暗湧著雷霆將至的寒意。他聽罷許淵孫的稟報,久久未語,隻將那“八千餘人”四字在舌尖反複碾過,似要嚼出其中血鏽與腐朽的氣息。
暖閣內燭火搖曳,映得他半邊臉明半邊臉暗,連呼吸都沉了幾分。方正化、許小虎等人屏息垂首,連衣角拂動之聲都刻意壓低,唯恐驚擾了督主此刻的心緒。這沉默比雷霆更懾人——他們皆知,許淵但凡如此靜默,便是已將刀鋒磨至雪亮,隻待落手一揮。
忽而,許淵抬眸,目光如冷刃橫掃眾人:“騰驤四衛,名存實亡;禦馬監印信,形同虛設;馮吉撞額阻駕,滿朝文武作壁上觀……諸位可曾想過,若今夜天子一道密旨下到東廠,命我即刻提審馮吉、蘇旺,再溯查其黨羽,列名於冊者,怕是不隻午門那幾十個跪著的老臣。”
方正化喉結一滾,額頭沁出細汗。許小虎則下意識攥緊腰間繡春刀柄,指節泛白。
許淵卻忽然一笑,那笑裡無半分暖意,隻如霜刃出鞘:“可他們忘了,東廠不是刑部,詔獄亦非大理寺。他們以為我許淵隻懂抄家殺人?嗬……他們不知,我最擅的,是從根上斷脈。”
話音未落,門外腳步聲急促而穩,東廠理刑千戶周應坤快步入內,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封火漆封緘的密函:“督主,剛自錦衣衛北鎮撫司轉來,馮吉府邸後巷水井中,撈出三具屍身,俱為年輕男子,頸骨斷裂,喉管割裂,衣內暗袋藏有‘兵部勘合’殘片,另有一枚銅牌,刻‘騰驤左衛·火器局匠作’八字。”
滿堂寂靜。
方正化倒抽一口冷氣:“騰驤左衛的人?還死在馮吉府上?”
許淵孫瞳孔驟縮,猛然抬頭看向許淵:“督主,這……這莫非是……”
“不是莫非。”許淵伸手接過密函,指尖未觸火漆,隻以指甲輕挑一角,火漆無聲剝落。他緩緩抽出內中紙頁,目光掃過墨跡未乾的驗屍記錄,唇角微揚,“是有人急了,想把馮吉也拖進泥潭,好讓天子疑心——馮吉與蘇旺本是一黨,刺殺不過苦肉計,欲借天子之怒,攪渾京師水,再趁亂拔除異己。”
他將紙頁翻轉,背麵一行小楷赫然入目:“屍身左臂內側,烙有‘永寧坊·丙字七號’印記。”
許淵孫臉色瞬間煞白:“永寧坊……那是……那是當年萬曆三十年,神宗皇帝親批,撥內帑銀三十萬兩所建之‘新軍火器試造所’舊址!早已廢棄十年,如今歸入騰驤左衛匠籍名下,專造火銃、火炮,由騰驤左衛指揮使李延年直領,不隸工部,不受兵部稽查!”
“李延年……”許淵輕念此名,手指在案幾上緩緩劃出一個圓,“此人三年前由馮吉舉薦入騰驤左衛,原是山西大同邊軍火器匠頭,擅鑄‘虎蹲炮’,後因私販火藥被參劾,反得馮吉保奏,升任指揮使。”
方正化腦中電光石火:“督主是說……馮吉早與李延年勾結,借火器局之名,暗中囤積火藥、私鑄重器?那三具屍首,是滅口?還是……試探?”
“是試探,更是投名狀。”許淵將密函輕輕擱於案上,聲音低得近乎耳語,“有人想讓我知道,馮吉手裡,握著能炸開午門的火藥,也握著能轟塌皇城角樓的炮子。他們是在告訴我:許淵,你若動馮吉,京師一夜之間,便成焦土。”
暖閣內燭火猛地一跳,爆出一粒燈花。
許小虎忍不住低吼:“豈有此理!他們竟敢以天子安危相脅?!”
“有何不敢?”許淵抬眼,眸底黑沉如墨,卻燃著幽冷火光,“土木堡前,天子被俘,京師空虛,於謙尚能挽狂瀾於既倒;今日京師兵馬凋敝,騰驤四衛僅餘八千,京營虛額十之六七,九門守軍多為老弱,火器陳舊,甲胄朽爛……他們正是算準了這一點,才敢賭一把大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所以,他們今日放馮吉撞額,明日便放李延年‘暴病身亡’,後日再讓騰驤左衛火器局走水焚毀,燒儘所有賬冊、圖樣、火藥存量——屆時,屍首無憑,證物無蹤,馮吉便可披麻戴孝,哭訴東廠構陷忠良,邀百官聯名上疏,逼天子撤換東廠督主,削我許淵之權。”
方正化額頭冷汗涔涔而下,顫聲道:“督主……那我們……”
“我們?”許淵忽而朗笑一聲,笑聲清越,卻震得案上茶盞嗡嗡輕鳴,“我們偏不按他們的路走。”
他霍然起身,玄色蟒袍獵獵如旗:“傳令——即刻調東廠‘鷹揚’百戶所,著三百精銳,今夜子時,分四路,同時鎖拿騰驤左衛指揮使李延年、右衛掌印千戶趙崇禮、前衛僉事王德昭、後衛經曆司主事胡元禮——四人府邸,一並圍住,雞犬不放,文書不焚,賬簿不毀,火器局庫房門鎖,原樣封存,由東廠‘鐵券’衛士持朕賜鐵符,當夜值守。”
許淵孫立刻應聲:“遵命!屬下即刻去辦!”
“且慢。”許淵抬手止住他,“另遣‘夜梟’二十人,潛入馮吉府邸,不驚一人,隻查三處——馮吉書房暗格、其妻柳氏佛堂供桌下方夾層、其長子馮弘毅臥房床底暗櫃。凡見火藥引信、硝石包、火銃圖紙、往來密信,一律抄錄,原件不動,隻取拓本。”
方正化聽得心驚:“督主,這是……留證據?”
“不。”許淵目光如刃,一字一頓,“是留活口。”
他緩步踱至窗前,推開雕花欞窗。夜風湧入,吹得燭火劇烈搖曳,也將窗外皇城巍峨輪廓映入眾人眼中。遠處,隱約傳來更鼓三響,已是戌時末。
“馮吉撞額,是為阻天子出宮;蘇旺行刺,是為激天子震怒;而今三屍現於馮府水井,是為逼我許淵出手,速戰速決,亂中取利……他們步步為營,可惜,漏算了最重要的一點。”
許淵轉身,袖袍一振,燭光躍入他眼底,竟似燃起兩簇幽藍焰火:“他們忘了,我許淵,不是來替天子平亂的——我是來,替天子……立規矩的。”
話音落,滿室寂然。連燭火都似屏息。
片刻,許淵孫深深吸氣,躬身道:“督主英明!屬下這就去布署!”
“等等。”許淵忽又開口,目光轉向一直靜立角落、未曾言語的許小虎,“小虎,你帶五十廠衛,即刻趕往西華門,接管值夜禁軍調度——不是奪權,是‘協防’。告訴九門提督王承恩,東廠奉旨徹查午門刺駕案,需查驗各門進出名冊、當值兵卒名錄、器械交接簿,煩請提督大人配合。”
許小虎一怔:“督主,王承恩乃馮吉同年,素來交厚……”
“正因交厚,才更要他親手交出名冊。”許淵唇角微勾,笑意卻無溫度,“讓他看著,自己親手寫下的名字,如何一個接一個,出現在東廠提人的名單上。讓他知道,護不住馮吉,也護不住他自己。”
許小虎心頭一凜,重重抱拳:“得令!”
待眾人疾步退出,暖閣重歸寂靜。許淵獨自立於窗前,凝望皇城深處那一片沉沉墨色。良久,他自袖中取出一枚銅錢,置於掌心。銅錢正麵“萬曆通寶”,背麵“騰驤左衛·丙字七號”印記清晰可辨——正是方才密函所載,從屍身衣內搜出之物。
他拇指緩緩摩挲那凸起的銘文,動作輕柔,卻似在撫摸一具尚有餘溫的屍骸。
窗外,更深露重,梆聲漸遠。
翌日卯初,天光未明,東廠詔獄地牢深處,鐵鏈嘩啦作響。三盞油燈昏黃,照見馮吉枯坐於囚室中央,發髻散亂,官袍沾灰,額頭傷口已結痂,卻滲出暗紅血絲。他閉目養神,呼吸綿長,仿佛隻是小憩於自家書房。
牢門鐵閂“哐當”一聲被粗暴拉開。
許淵一身玄色常服,未著蟒袍,未佩繡春刀,隻負手立於門前。身後,周應坤捧著一尺見方的紫檀木匣,匣蓋微啟,內裡整齊碼放三疊紙頁,墨跡未乾,赫然是昨夜自馮府三處暗格拓印而出的密件。
馮吉眼皮未抬,隻淡聲道:“許公公深夜至此,莫非詔獄炭火不足,需借老夫這囚室暖一暖?”
許淵緩步踱入,靴底踏在青磚上,聲聲入耳:“馮禦史記性真好,記得昨夜炭火不足,卻忘了,自己府上水井裡,浮起三具新鮮屍首。”
馮吉睫毛終於顫了一下。
許淵在距其三步處停步,微微俯身,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釘:“李延年昨夜子時被拿,火器局庫房封條完好。他招了——火藥,是你馮禦史三年前以‘修繕皇城角樓’為名,自工部支領;硝石,是你派心腹自山西私購;那三具屍首,是你命李延年‘清理門戶’,因他們知曉,去年秋,你假借賑災之名,將十萬斤火藥運往河南,實則……送到了開封府,交予誰的手,馮禦史,心裡該清楚。”
馮吉猛地睜開眼,瞳孔驟然收縮,臉上血色儘褪,卻仍強撐冷笑:“許公公血口噴人!老夫何曾……”
“何曾?”許淵打斷他,直起身,從周應坤手中接過木匣,掀開最上一層紙頁,緩緩展開——竟是一頁泛黃舊契,墨跡斑駁,卻依稀可辨“開封府祥符縣·張灣村·田畝三百頃·永佃契”字樣,落款赫然是馮吉親筆朱印!
“這是你馮家在開封府的‘永佃田’,租給當地糧商耕種。可巧得很,那糧商,正是去年被許某抄冇的‘福源號’東家——而福源號賬簿記載,其向開封府轉運的‘陳糧’,實為硝石、硫磺混裝之麻袋,每袋百斤,共二百三十七袋。”
馮吉喉結劇烈滾動,嘴唇翕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許淵將契紙輕輕放回匣中,聲音平靜無波:“馮禦史,你撞額攔駕,是為保天子清譽;你縱容蘇旺行刺,是為激天子之怒,好讓許某在盛怒之下,錯殺無辜,授人以柄;你命人拋屍馮府,是為逼我倉促出手,好在混亂中,讓李延年‘畏罪自儘’,燒毀火器局所有證據……你算得極精。”
他微微一頓,目光如冰錐刺入馮吉眼中:“可惜,你冇算錯一件事——你忘了,許某在江南抄家,抄的不是金銀,是人心;在開封府殺人,殺的不是官員,是規矩。而今日,我要殺的,是你馮吉——用你的規矩,殺你。”
馮吉渾身劇震,如遭雷擊,雙目圓睜,死死盯住許淵,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站在陰影裡的男人。
許淵不再看他,轉身向外走去。行至牢門,他腳步微頓,背影沉靜如山:“馮禦史,你還有半個時辰。天亮之前,若肯寫下親供,供出背後主使,以及……那批運往開封的火藥,最終去了何處,許某可保你馮氏一族,免於株連。”
牢門外,晨曦微露,一縷慘白光線斜斜切過地麵,將許淵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如一道斬斷陰陽的刀痕。
“若不肯……”他聲音未落,已隱冇於廊柱陰影之中。
隻餘馮吉獨坐囚室,望著那縷微光,聽著遠處傳來第一聲悠長鐘鳴——景陽鐘響,百官將赴朝會。而他的名字,將如一張浸透墨汁的宣紙,在今日的朝堂之上,被天子親手展開,徐徐鋪陳於所有大臣眼前。
詔獄之外,皇城根下,一輛不起眼的青帷小車悄然駛過。車簾微掀,露出孫承宗清臒麵容。他遙望東廠方向,手中《尚書》卷軸輕顫,低聲喃喃:“立皇帝……非立一人之威,乃立天下之綱紀。許公公,你這一刀,是劈向奸佞,還是……劈向這煌煌紫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