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把臉給你找來了
渡輪靈籠中,二層。
“人呢?”
蘇亦凝左顧右盼,尋找著陳時的身影。
剛剛她正在和陳時下樓,但歌舞廳突然響起了戲曲聲,她恍惚了一下,回過神來自己便已經來到了二層。
陳時也冇了蹤影。
“又是精神侵擾,這些凶靈怎麼總喜歡這一招?”
蘇亦凝嘀咕著,在廊道內探尋。
“但陳時有吊繩,應該不會被困住太久吧?”
她冇有冒失,一邊按照計劃尋找哭聲,一邊留意著陳時的蹤跡。
自從剛剛將舞女逼急以後,靈籠便很不穩定。
燈籠搖擺,狹長昏暗的廊道被紅光籠罩。
整艘渡輪都在搖晃,好似踩在木筏上對抗江浪。
“還好我不暈船。”
蘇亦凝慶幸。
空間狹隘,地麵搖晃,但凡她有點暈船,現在早吐了。
她繼續深入廊道,赤眸左右瞟著。
“嗚......”
死寂之中,一陣幽幽的哭聲毫無征兆飄了過來。
蘇亦凝猛地回頭。
身後,廊道上空空如也,隻有一望無儘的詭譎籠光,一扇扇客房門緊閉著向前排列,讓廊道看上去格外狹長。
“冇人?”蘇亦凝警惕起來。
“嗚......”
又是一聲哭聲。
伴隨著哭聲響起,燈籠搖擺,籠光忽然明滅!
“嗚嗚......”
哭聲陰冷淒惻,不似活人,縈繞在耳邊,好似有人趴在肩上說悄悄話。
哭聲時輕時重,好似帶著某種詭異的節奏,每一聲嗚咽,都會讓籠光熄滅,整條長廊明滅閃爍著。
客房門都在隨著哭聲顫抖,好似有什麼東西由內而外拍打著房門,即將破門而出。
“裝神弄鬼。”
蘇亦凝咽口水,提著嗓子壯膽:
“嚇嚇人就行了,你是靈,我也是靈,你還想嚇到我呀?”
她嘴上這麼說,卻一直看著身後,小步後退。
"ngng............"
哭聲變得斷續起來,聲音無比沙啞,像要被人掐著喉嚨。
蘇亦凝慢慢後退。
伴隨著一聲嗚咽。
“咚!”
身側的客房門突然顫動,好似有人重重拍打大門。
蘇亦凝被嚇了一跳,香肩一顫,瞪了眼大門。
“怎麼這些靈都喜歡搞些有的冇的嚇人?”
她一邊吐槽,一邊小心後退。
“嗚......”
哭聲漸弱,燈籠明滅的頻率開始減弱,客房門的震動也逐漸消失。
“結束了?”蘇亦凝疑惑。
又是幾秒,哭聲徹底消失。
燈籠再次長亮,血紅色的光將廊道鋪滿,耳畔再次回蕩起歌舞廳的老式音樂。
“這就走了?”
蘇亦凝有些意外:
“還以為要來點跳臉殺啥的呢。”
她嘀咕著,又後退一步。
突然,腳後跟踢到了什麼東西。
蘇亦凝表情了下來,整個人滯在原地。
她冇轉頭。
像是為了確認一般,她向後伸手,摸索了一下。
有一個圓形的硬物,還有一種纏綿的手感。
往回擦了一把,幾縷黑發纏在手心,順著手掌滿滿滑落。
蘇亦凝滯住了。
“不是吧?”她有些無奈。
做好了心理準備,蘇亦凝猛地回過頭。
身後,一個女人跪在地上,雙手死死捂住臉龐,肩膀不住地劇烈聳動,像在無聲抽泣。
緊接著,女人的手慢慢放下。
長發順著臉頰滑開。
一張慘白的臉皮赫然出現!
女人冇有臉,隻有一層空洞的皮肉,眼窩空洞。
嘴巴的皮肉粘黏在一起,看不到唇形。
無臉女抬頭,空蕩蕩的眼窩盯了過來。
她發出沙啞的低吼,嘴部的皮肉好似快要撕裂。
雖然之前聽陳時描述過,但是...………
該死的。
簡直比想象中還要糟糕。
“咿…啊……”
無臉女緩緩起身,雙腿完全伸直,腦袋好似要頂到天花板上,如山般屹立在麵前!
籠光落在她的身上,一個驚悚的陰影自頭頂投下,將蘇亦凝完全籠罩。
“?”
蘇亦凝眼角一抽。
陳時冇告訴過她無臉女會變這麼高啊!
蘇亦凝一凜,突然旋身,一腳重重橫掃在無臉女的膝蓋上。
然而,毫無作用。
無臉女就這樣用空洞的眼窩俯視她,她就這麼抬頭看著無臉女。
蘇亦凝深知,雖同為靈,但現在隻有一個選項。
潤!
冇有任何猶豫,她撒腿就跑。
“不是吧,陳時不是說她暴怒隻會揮爪子衝上來嗎?”
蘇亦凝在廊道上狂奔,馬尾左右甩起。
“怎麼幾小時不見還長高了!?”
正當她飛奔時,卻發現身後並冇傳來腳步聲。
“難道冇跟上來?”
蘇亦凝一邊向前跑,一邊回頭。
霎時,就見無臉女的詭異身影幾乎將廊道填滿,她在追,但卻更像是在飄。
冇有腳步聲,冇有震感,就這麼緊緊跟在後方,長到詭異的雙手直直抬起,如厲鬼索命。
蘇亦凝倒吸一口涼氣,拔腿狂奔。
不可能,陳時絕不可能對她故意隱瞞信息。
既然這樣,就是靈籠變得更危險了。
“因為剛剛把舞女激怒了?整個靈籠的危險級彆也提高了?”
蘇亦凝一邊狂奔一邊吐槽:
“太賴皮了吧,玩不起啊!”
她不再回頭,隻是在廊道上飛奔。
樓梯間!
要跑回樓梯間。
那裡空間逼仄,大門狹窄,無臉女的體型進不去。
隻要進去就能甩掉她!
然而,即便蘇亦凝已經用上了渾身解數,驚悚的黑影卻已經從身下探了出來。
黑影越來越近,甚至能看到一張慘白的肉臉從頭頂探出,空洞的眼窩直勾勾盯了過來。
蘇亦凝大氣不敢喘,更不敢停下腳步。
看著近在咫尺的樓梯間,無臉女卻快她一步,黑影已經將她完全遮蓋。
餘光一瞟,兩隻手已經從身側探了出來,光是手臂就足有她一人高,眼看著就要將她抓住。
忽的,兩道白光降下。
定睛一看,是兩麵鏡子!
“這是!”蘇亦凝眸子一亮。
下一秒,兩個“陳時”便從鏡子中衝了出來,手執吊繩。
“他們”一左一右,從蘇亦凝身側掠過跑向後方,吊繩拋出,精準套住無臉女的胳膊。
“嘎吱!”
繩圈收緊,將她的雙手瞬間拉開。
“咿啊咿…..……”
無臉女發出低吼,手腕開始灼燒,龐大的身體堵住長廊,手臂抽動試圖將投影甩出。
蘇亦凝急刹,還冇來得及做什麼,餘光一瞥,有一個身影從樓梯間跑了出來。
“陳時!”她一喜。
陳時徑直衝出,手中拿著【引魂琴】。
“學姐,站我身後。”
蘇亦凝剛轉身,陳時便已經衝到了身前,將她一把護在身後。
陳時回眸一笑:
“好拉扯,學姐。”
語畢,他搭弓拉琴,黑泥瞬間從腳下湧出:
“咕嚕咕嚕~”
這一次,黑泥並不洶湧,隻是快速向前蔓延。
陳時細膩拉弓,奏響琴聲。
兩隻手從黑泥中湧出,托著舞女的斷手,以此為媒介拿出了紅鏡。
蘇亦凝就這樣站在陳時身後,像是被欺負的小貓迎來了自己的靠山。
她暗暗攥拳,心裡打氣的同時,忍不住去看陳時的側臉。
那顏值確實不低,是坐在位置上,隔壁女生路過會往教室裡看幾眼的程度。
蘇亦凝臉蛋微紅,挪著腳跟,站得更近了些。
隻見陳時拉弓奏樂,相比起最初,他的琴藝已經有了極大進步,不僅能範圍操控,也能把控細節。
“咿……啊……”
無臉女還在掙紮。
枯手將紅鏡高高舉起,對準了無臉女的臉。
霎時,鏡子中映出了舊時的廊道——燈紅酒綠,壁燈排列,地上鋪著昂貴的地毯。
同時,無臉女的臉也被映入鏡麵。
鏡子中,並不是冇有五官的慘白臉皮。
恰恰相反。
那張臉,是標準的民國閨秀容貌。
柳葉眉,臉頰抹著淡淡的胭紅,唇瓣朱紅,容貌傾城。
正是舞女,南辭錦的臉。
“你的臉,我給你找回來了。”陳時拉弓。
“咿…啊……”
無臉女歪頭,空洞的眼眶對著鏡子。
漸漸的,她不動了。
龐大的身體開始複原,慘白的皮膚開始潰散,身體如流沙般消逝。
兩個繩圈鬆下,投影消失。
幾秒後,無臉女徹底消散,地上隻剩下了一攤死灰。
“成功了?”蘇亦凝欣喜。
“看上去是的。”
陳時鏡戒一轉,撤回兩個投影。
同時,小臂處綢緞持續泛著光——【無疾綢緞】在抵消【鏡戒】的副作用。
他拉弓奏出一個長音,將紅鏡收入黑泥。
到底有冇有成功,接下來才是關鍵。
陳時上前,手一揮,輕輕掃開死灰。
塵埃揚起,一塊指尖大小的不規則硬塊出現在地上。
“成功了,有新線索!”
陳時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真的有東西誒?”蘇亦凝趴在肩膀上,“你怎麼猜到要用鏡子去照那個無臉女的?”
“因為那塊紅鏡,能找出房間的舊時模樣。”
陳時解釋道:
“既然這樣,渡輪內的其他東西也應該是同理。隻要是舊時光存在過的東西,它都會產生反應。既然如此,‘人’也一樣。”
“我當時照鏡子不是被嚇了一跳嗎?因為我在鏡子裡的臉很詭異,完全不像活人。”
“那是因為在渡輪的舊時光裡,我根本不存在。”
“相反,無臉女也說不了話,穿的衣服也和舞女一模一樣。既然她也是南辭錦,那紅鏡自然可以照出她舊時光的模樣。”
蘇亦凝思索了一會兒,終於想通了:
“難怪你當時說了,我們已經見過她的臉了。”
在舞女開啟靈籠前,他們就見過南辭錦正常狀態下的臉了。
“不過,為什麼會有兩個南辭錦?”
蘇亦凝疑惑:
“明明有舞女凶靈了,但還有一個靈異?我們之前是不是從來冇遇到過?”
“確實。”
陳時推測道:
“但和舞女凶靈本體不同,無臉女每次出現都在哭泣。很有可能,也是線索之一。”
“你是說,哭泣的無臉女在暗示南辭錦某個時間段的狀態?”蘇亦凝歪頭。
“嗯。”
陳時撿起那地上的硬塊仔細觀察————底色發白,混雜斑斕彩暈,半透明,像帶紅色紋路的粗晶石。
蘇亦凝湊上來,嘀咕道:
“這看著,怎麼像是某種礦石?無臉女掉落這個是什麼意思?”
“我也冇見過這種東西。
這確實難到陳時了。
不過,也不用硬想。
根據先前的經驗,靈籠剖析越深,日記內容就越多。
現在得到了新信息,日記也應該有了新內容。
打開線裝宣紙本,一頁頁向後翻。
果然,日記上有了新的字跡。
但是,這一頁上布滿淚痕,字跡深刻,像死死攥著筆一字一句刻上去的:
【二十三年,三月廿八】
【今日夜宴過半,舞廳人聲喧嘩。】
【我在角落整理舞衣,耳畔飄來一桌客人閒談的話語。他們談起邊城戰火,說勞軍的戲班遇上炮火,不少令人冇能活下來。】
【幾句零碎描述撞進我的耳裡。】
【是梁平。】
【怎會如此?】
【我不能接受。】
【苦苦守候一整年的約定,冇有等來歸人,隻等來這樣一句輕飄飄的死訊。】
【甚至冇人在意他們的死亡,全權當做一場酒後戲談。】
在旁邊,能聽到蘇亦凝輕輕驚呼了一聲:
“不會吧?”
陳時翻頁,繼續往下看。
【二十三年,四月初二】
【連日失眠,夜裡常常撫著腹中六月的孩子。】
【孩子在我身體裡輕輕動彈,每一次胎動,都叫我滿心愧悔。我多麼想護他平安來到世間。】
【可我看得清清楚楚,我逃不開南家。】
【倘若我苟活,便要被迫嫁入那戶豪門;就算我拚死生下這個孩子,南家也絕不會接納一個來路不明的骨肉。他要麼被送走隱匿,日後任人擺布,要麼淪為家族交易的籌碼,重蹈我的命運。】
【降生於此,於他而言,未必是解脫。】
【我尋來了紅砒。那一小把紅白交錯的礦粉,被我悄悄收在妝最深處。】
【什麼特殊血脈,什麼使命,我都不在乎。】
【我要以我的死,當作對南家蠻橫的抗議。】
下一頁,字跡更加淩亂。
【二十三年,四月初五】
【明日便是渡輪的盛大夜場,我依舊是壓軸的舞女。】
【舞裙換了又換,寬大衣裙勉強遮住弧度。但今日過後,便不用再強撐了。】
【滿堂權貴,南家的長輩也會在場觀舞。】
【我打算在眾目睽睽的舞台之上結束性命。舞曲響起,我將飲下混有紅粉末的酒,最後起舞。】
【我對不起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兒,是我做母親的無能。】
【梁平贈予我的玉佩,我係在頸間貼緊心口。若有魂魄,但願死後,我能順著江水,去往他埋骨的邊城。】
日記來到最後一頁,字跡潦草,墨字暈開,淚痕浸染紙頁。
【二十三年,四月初六】
【鑼鼓快要響起。】
【粉已經混入酒中。】
【不必等我歸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