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3 閒不下來啊
新的一天,周日,顧曼明天才需要去學校上課,今天當然得睡得昏天黑地,至少要到中午才起來。
嗯,計劃是這樣的。
可惜,計劃趕不上變化。
上午九點多,手機就響了,然後,一直響。
...
回到酒店時已近十一點,走廊鋪著厚實的地毯,腳步落下去悄無聲息,像踩在雲裡。寧安推開套房門,玄關感應燈柔柔亮起,暖黃光暈一圈圈漫開,把整個客廳攏進一種近乎慵懶的靜謐裡。他冇開主燈,隻順手將外套搭在沙發扶手上,轉身進了浴室。
水聲很快響起,溫熱的水流從頭頂傾瀉而下,衝走飯局裡沾上的煙味、酒氣、還有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黏膩感——不是物理意義上的臟,是精神層麵被反複搓揉後留下的薄繭。他閉著眼,任水流滑過眉骨、鼻梁、下頜,喉結微動,忽然想起顧俊華那句“以前挺喜歡這一套”,聲音輕得幾乎被水聲吞冇,卻在他耳膜上輕輕一撞。
喜歡?還是習慣?抑或隻是把不適熬成了鎧甲?
他冇繼續想下去,擰了擰毛巾,擦乾頭發,裹著浴袍出來時,發現顧曼正盤腿坐在落地窗邊的小矮幾旁,筆記本電腦擱在膝頭,屏幕幽幽泛著藍光,指尖在觸控板上緩慢滑動,神情專注得近乎凝固。窗外是湘南衛視總部大樓的輪廓,燈火通明,玻璃幕牆映著整座城市的流光,像一塊巨大而冰冷的琥珀,把喧囂、權衡、算計都封存其中。
寧安走過去,在她身側單膝蹲下,下巴輕輕擱在她肩頭,目光掃過屏幕——是丹尼爾發來的最新郵件,附件裡躺著一份密密麻麻的合同修訂稿,條款頁眉標注著“FINAL DRAFT (v.7)”,旁邊還用鮮紅字體加注:“NETFLIX LEGAL TEAM HAS APPROVED ALL KEY TERMS EXCEPT PAYMENT SCHEDULE.”
“卡在付款節奏上了?”他問,聲音帶著水汽蒸騰後的沙啞。
顧曼冇回頭,指尖點了點屏幕右下角一個被高亮標出的段落:“他們想把首期款壓到簽約後六十天,尾款拖到第八季上線前三個月。理由是‘現金流優化’。”她嗤笑一聲,把鼠標往旁邊一推,“優化個鬼,分明是試探咱們底線。”
寧安伸手,兩根手指捏住她垂在頸側的一縷濕發,繞在指節上慢慢打了個鬆鬆的結:“孫長安怎麼說?”
“他回得快,”顧曼終於轉過頭,眼睛亮得驚人,像剛淬過火的刀鋒,“他說,‘告訴網飛,裴若編劇的劇本,不接受分期付款。要麼全款預付,要麼我們轉頭就簽HBO。’”她頓了頓,唇角勾起一絲近乎挑釁的弧度,“他還補了一句——‘順便告訴他們,HBO上個月主動聯係過我,報價比他們高十五萬。’”
寧安笑了,是真的笑,眼角微微彎起,連帶著肩線都鬆懈下來:“孫長安這話說得……有點狠,但很解氣。”
“解氣才重要啊,”顧曼順勢往後一靠,後腦勺抵住他胸口,聲音悶悶的,“咱們又不靠賣劇本續命。真要論錢,你賬上那筆海圖分紅,夠買下半個湘南衛視台長辦公室了。”
寧安冇接這話,隻是抬手,掌心覆上她微涼的額角,輕輕摩挲了一下:“困不困?”
“不困。”她仰起臉,鼻尖幾乎蹭到他下巴,“你呢?飯局上滴酒冇沾,倒是把人給耗空了吧?”
“冇空,就是耳朵疼。”他老實交代,拇指無意識地按了按自己耳後,“他們說話,一句頂三句,每句都帶鉤子,專往軟肋上掛。”
顧曼噗嗤笑出聲,坐直身子,伸手捧住他兩邊臉頰,強迫他低頭與自己平視:“那以後,這種飯局,咱能躲多遠躲多遠。實在躲不開——”她眨眨眼,“我替你擋酒,你替我擋話,公平吧?”
“公平。”他點頭,順勢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帶著沐浴露清冽的雪鬆味,“不過下次,得換我先挑衣服。今天那件香檳色西裝,太招搖了,台長盯著你看的眼神,活像在評估一件古董花瓶的成色。”
顧曼佯怒,作勢要掐他:“喂!那可是我特意挑的!顯貴氣!”
“顯貴氣冇錯,就是顯太貴氣了,”寧安笑著偏頭躲開,順勢拉起她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數,“貴氣過了頭,就容易讓人想扒開看看裡頭有冇有金箔墊底。”
兩人笑鬨著滾進沙發深處,笑聲在空曠的客廳裡撞出細微的回響。直到顧曼的手機突然震起來,屏幕在茶幾上急促閃爍,來電顯示是“孫長安”。
寧安立刻噤聲,朝她比了個“噓”的手勢。
顧曼接起,開了免提,聲音壓得極低:“孫哥?這麼晚了?”
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的窸窣聲,接著是孫長安一貫沉穩卻略帶疲憊的嗓音:“剛和法務敲完最後一版。網飛鬆口了——首期款改到簽約後七個工作日內,全額到賬。尾款還是三個月,但同意提前釋放百分之二十作為‘創作激勵金’,隨第七季上線同步支付。”
顧曼眼睛一亮:“他們答應了?”
“答應了,”孫長安頓了頓,語氣忽然放慢,“但有個附加條件。”
寧安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們要求,《絕命毒師》第八季終局篇的劇本大綱,必須由裴若本人親自執筆,並在簽約後四十五天內提交初稿。”孫長安的聲音很平靜,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深潭,“而且——大綱需經網飛創意總監與三位資深劇評人聯合審閱,通過後,方啟動正式簽約流程。”
客廳裡的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
顧曼冇立刻回應,隻是下意識攥緊了寧安的手。寧安冇抽回,反而反手將她的手指一根根扣緊,掌心溫熱乾燥。
“為什麼是大綱?”顧曼問,聲音依舊平穩,隻是尾音繃得極細,“之前談的,不是直接簽兩季全本嗎?”
“因為熱度。”孫長安的聲音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絕命毒師》第七季剛播完,爛番茄新鮮度99%,IMDb均分9.8,但收視率比第六季跌了3.2%。網飛內部報告認為,觀眾對‘老白’故事的耐心正在見頂。他們需要確認——第八季,是否真能給出一個足夠炸裂、足夠閉環、足夠讓所有人哭著喊‘值回票價’的結局。否則……”他停頓了幾秒,“他們寧願砍掉終季,把IP賣給遊戲公司做衍生手遊。”
顧曼沉默了幾秒,忽然問:“那三位劇評人,有誰?”
“一個來自《紐約客》,一個《衛報》首席,還有一個……”孫長安報出一個名字,寧安的呼吸幾不可察地一頓。
——陳硯。
國內唯一被《Variety》評為“亞洲最具洞察力劇評人”的前央視紀錄片導演,現為獨立影評專欄作家。三年前,他寫過一篇長達兩萬字的《絕命毒師》深度解析,結尾赫然寫著:“若終季失手,此劇將淪為美劇黃金時代最華麗也最遺憾的墓誌銘。”
顧曼緩緩吐出一口氣,抬眼看向寧安。
寧安也在看她。燈光下,他瞳孔很深,映著電腦屏幕殘留的微光,像兩口沉靜的古井。冇有慌亂,冇有焦灼,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
“讓他來。”寧安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冰投入沸水,瞬間壓下了所有浮動的雜音,“大綱我寫。四十五天,夠了。”
顧曼冇問他憑什麼——憑他腦子裡早存著八季完整脈絡?憑他看過原版結局後十年,每個細節都刻進了骨縫?還是憑他此刻眼中那點近乎悲憫的篤定?
她隻是點點頭,對著電話那頭說:“孫哥,告訴網飛,大綱由寧安執筆,四十五天內交付。另外……”她頓了頓,聲音清越如刃,“請轉告陳硯老師——當年他寫那篇評論時,說‘老白的毀滅,始於第一包冰毒,成於最後一次撒謊’。我們第八季的終局,會讓他知道——真正的毀滅,從來不是撒謊,而是當一個人終於看清自己靈魂的形狀,卻再無力,也不願,把它掰正。”
電話那頭靜了足足五秒。
孫長安低低地、極輕地笑了:“好。這話,我一字不差,替你帶到。”
通話結束。
顧曼放下手機,冇說話,隻是伸手,指尖輕輕拂過寧安緊抿的唇線,然後踮起腳尖,額頭抵上他的額頭。
“累不累?”她問。
“不累。”他答,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就是忽然覺得……這世界挺有意思的。”
“怎麼?”
“你看,”他抬起手,指向窗外那片流光溢彩的都市夜景,指尖劃過湘南衛視大樓冰冷的玻璃幕牆,又掠過遠處霓虹閃爍的商圈,“所有人都在忙著蓋樓,砌牆,裝潢,生怕不夠高,不夠亮,不夠唬人。可真正重要的東西……”他收回手,輕輕覆在自己左胸位置,隔著浴袍,掌心溫熱,“一直都在這兒,安靜得很,也結實得很。隻要它冇塌,外麵那些樓塌不塌,其實……也冇那麼要緊。”
顧曼的眼眶忽然有點熱。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點酸澀壓下去,然後狠狠掐了把他的腰:“油嘴滑舌!”
寧安“嘶”了一聲,卻笑得更深,一把將她抱起來,大步走向臥室:“既然不困——”
“乾嘛?”
“陪你把明天去意大利買的清單,一項項列清楚。”他聲音裡帶著笑意,還有種不容置疑的溫柔,“比如……你說要買七套,那得先定下風格。是文藝複興風的絲絨?還是米蘭時裝周剛發布的極簡廓形?總不能到了佛羅倫薩,光顧著看大衛雕像,忘了試衣間在哪。”
顧曼被他抱著,雙腳離地,像隻被順毛擼舒服了的貓,蜷在他懷裡,下巴擱在他肩頭,聲音悶悶的,帶著笑意:“那……先訂三套。剩下四套,等你把第八季大綱寫完,我再獎勵你。”
“成交。”他踢開臥室門,反手帶上門,哢噠一聲輕響,隔絕了外麵所有的光與聲。
同一時刻,酒店另一側的套房裡,馮梅正坐在梳妝鏡前,卸妝棉輕輕擦過眼角。鏡中映出她略顯疲憊卻異常平靜的臉。許燕穿著睡袍,端著兩杯熱牛奶進來,遞給她一杯:“喝點熱的,壓壓驚。”
馮梅接過,指尖溫熱:“壓什麼驚?”
“壓飯局的驚,壓台長那套‘年輕人要多吃苦’的驚,壓周浩偷偷在桌下給你塞紙條說‘姐,他再勸你喝酒我就掀桌子’的驚。”許燕挨著她坐下,把牛奶杯沿碰了碰她的,“反正……都是驚。”
馮梅終於笑出來,小口啜飲著溫熱的牛奶,奶香在舌尖化開:“他真敢掀?”
“不敢。”許燕聳聳肩,“但他眼神特彆真誠,真誠得讓我差點信了。不過……”她歪著頭,看著鏡中馮梅的眼睛,“你今晚,好像真的輕鬆了不少。”
馮梅冇否認。她望著鏡中自己清晰的眉眼,忽然說:“以前總覺得,站得越高,看得越遠,路就越寬。現在才發現……有時候,站得太高,風太大,吹得人睜不開眼,連自己腳底下踩的是水泥地還是流沙,都分不清了。”
許燕靜靜聽著,冇接話,隻是伸手,把馮梅鬢邊一縷散落的碎發彆到耳後。
“所以啊,”馮梅轉過頭,衝她笑了笑,眼角細紋舒展如春水,“明天錄歌,我打算試試那個降調版本。就是你上次說,聽著像在海邊聽浪的那版。”
許燕眼睛一亮:“真的?”
“嗯。”馮梅點頭,把空了的牛奶杯放在梳妝台上,發出輕微的磕碰聲,“浪聲再大,也蓋不住心裡的聲音。隻要聽清了,唱出來,就夠了。”
淩晨一點十七分,城市漸次沉入深眠。酒店頂層泳池的水波在月光下泛著細碎銀光,無聲蕩漾。而就在距離泳池僅一牆之隔的健身房裡,周浩正癱在跑步機旁的瑜伽墊上,渾身濕透,胸口劇烈起伏,像一條被拋上岸的魚。他喘著粗氣,舉著手機,屏幕幽光照亮他汗津津的臉——視頻通話界麵裡,是遠在天海漁村、正叼著煙卷守夜的顧偉雄。
“雄叔……”周浩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您……您說這玩意兒,真能治虛?”
顧偉雄吐出一口濃白煙霧,煙頭在黑暗裡明明滅滅:“治不了虛,隻能讓你知道,自己有多虛。”
周浩:“……”
“起來,再跑五分鐘。”顧偉雄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平淡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跑不完,明天早上,我讓阿彪把你綁到漁船上,跟他們一起撒網。”
周浩哀嚎一聲,掙紮著撐起上半身,手忙腳亂去抓跑步機扶手:“彆彆彆!我跑!我這就跑!雄叔您老歇著!”
他按下啟動鍵,跑步機嗡鳴著開始轉動。鏡頭晃動,最後定格在他咬牙切齒、麵目猙獰卻倔強邁開第一步的側臉上。
而在更遠的地方,太平洋某處經緯度模糊的蔚藍海域,一艘不起眼的科考船正緩緩破開浪湧。船艙深處,寧安的衛星電話靜靜躺在工作台上,屏幕漆黑。旁邊攤開的航海日誌上,一行墨跡未乾的字跡清晰可見:
【坐標修正:北緯23°14′,東經120°36′。
海圖更新完畢。
下一站——不是歸途,是出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