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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年關難過【四】

2026-10-24 作者: 嗷世巔鋒

見到賈母親至,小秦氏臉上終於變了顏色。

她有想過顧廷燁會請賈璉做外援,卻萬萬冇想到老太君竟會親臨寧遠侯府。

她定了定神,方上前福了一福道:“家門不幸,竟勞動伯母大駕親臨,實在是罪過、罪...

餘嫣紅拂袖而去後,餘嫣然身子一軟,幾乎要癱坐在地,明蘭連忙扶住她肩頭,探春卻已上前一步,從袖中取出一方素絹帕子,輕輕按在餘嫣然眼角未落的淚珠上。那帕子角上繡著半枝新折的梨花,針腳細密,清氣沁人——正是榮國府三姑娘慣用的舊物,不張揚,卻自有分寸。

“姐姐莫怕。”探春聲音不高,卻字字入耳,“她若真有膽量告到長輩跟前,我倒要問一句:榮國府三姑娘當麵稱明蘭為‘姐姐’,是依著齊小公爺認義妹的禮數,還是依著邕王府與榮家聯姻的親誼?若是前者,那是我們自家規矩;若是後者……”她頓了頓,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那便該請邕王妃來評一評,這‘姐姐’二字,到底該由誰來叫,又該由誰來應。”

餘嫣然聞言一怔,淚珠凝在睫上,竟忘了墜下。明蘭卻心頭一震,倏然抬眼望向探春——這話說得極巧,既未越矩,又暗藏機鋒。邕王府與榮家確有聯姻之議,雖尚未過六禮,可平寧郡主前日親自攜禮登門,已算半隻腳踏進了餘家門檻。探春此言,表麵是替明蘭撐腰,實則將齊衡、明蘭之事悄然係於邕王一脈的體麵之上。若餘嫣紅真鬨將起來,反倒是把自家閨閣口舌,硬生生扯進朝堂權衡裡去了。

果然,餘嫣然怔忡片刻,忽而攥緊探春的手,指尖微涼:“三妹妹……你這話,可是郡主授意的?”

探春但笑不語,隻將帕子輕輕疊好,重新塞回餘嫣然掌心:“姐姐隻管記著,今日這話,是我探春說的,不是郡主,也不是榮家。可若有人偏要往大處想……那也由得她去想。”她轉頭看向明蘭,眸光清亮如淬火之刃,“明蘭姐姐,你說是不是?”

明蘭喉頭微動,終究冇應聲,隻將餘嫣然的手握得更緊了些。她比誰都清楚,這話一旦出口,便如潑出去的水,再難收回。可更清楚的是——探春並非逞一時意氣。自齊衡被召入弘文館修《北疆輿圖》,明蘭便再未單獨見過他一麵;而郡主半月前命人送來的兩匣子西域胭脂、四匹雲錦、並一封手書,墨跡端嚴如敕令,隻道:“兒輩婚事,當聽父命母訓。”明蘭拆信那夜,燭火跳了三回,蠟淚堆成小山,她卻連一個字也未曾回。

此時外間忽有環佩輕響,小秦氏攜著迎春緩步而至。迎春今日穿了件秋香色刻絲褙子,領口壓著一彎銀狐毛,襯得麵色愈發溫潤柔和。她見屋內氣氛凝滯,也不多問,隻含笑向餘嫣然福了一福:“前日聽聞姐姐要試嫁衣,我特地尋了姑母庫中一匹‘月華錦’,說是太祖年間宮中尚衣局所織,經霜不褪色,遇水不暈染——雖不敢比姐姐鳳冠霞帔,好歹也算一點心意。”

餘嫣然忙還禮,眼圈又紅了:“二姐姐太客氣……”

“哪裡是客氣。”小秦氏開口,聲音如溫玉相擊,“迎春出嫁前,我也曾這般手忙腳亂。那時你姑母還笑話我,說‘慌什麼?又不是嫁不出去’。”她說著,目光掃過明蘭與探春,笑意深了些,“如今我才明白,慌的哪裡是嫁不嫁得出去?是怕嫁過去,失了本心,忘了自己是誰。”

這話一出,滿室皆靜。

探春垂眸,指尖無意識撚著袖緣金線;明蘭呼吸微滯,想起自己初入盛家時,在祠堂跪了整夜,聽盛老太太一句句講“婦德非順從,乃持守”;餘嫣然則怔怔望著迎春,仿佛第一次看清這位素來嫻靜的榮國府二姑娘眼底藏著怎樣一道沉靜如海的光。

小秦氏卻不等眾人反應,已轉向探春:“三丫頭,你璉二哥哥方才使人來傳話,說太師府西角門新辟了條抄手遊廊,專供女眷歇腳,裡頭擺了你最愛的鬆子糖和冰鎮酸梅湯——還說,若你不去,他就把糖全喂給那隻叫‘雪團’的獅子貓。”

探春噗嗤一笑,繃著的臉霎時鬆開:“他倒是記得我嘴饞!”說著便挽起迎春胳膊,“走,咱們去嘗嘗,看是糖甜,還是梅湯酸。”

三人說笑著出門,簾子剛落下,餘嫣然便撲進明蘭懷裡,肩膀微微發抖:“明蘭……我怕。”

明蘭冇說話,隻將她摟得更緊,下巴抵著她發頂,目光落在窗外一株將謝的晚桂上。風過處,碎金似的花瓣簌簌而落,鋪了半尺厚的香塵。

她忽然想起那日馬球場上,餘嫣然蹲在泥濘裡,徒手挖開濕土,隻為撿回一枚被踩進泥裡的銀杏葉形耳墜——那是她母親留下的唯一遺物。當時齊衡勒馬立於場邊,玄色披風獵獵翻飛,卻始終未曾靠近半步。而明蘭站在他身側三丈遠,看著餘嫣然沾滿泥漿的指尖,第一次覺得,這世上最鋒利的刀,並非顧廷燁的劍,亦非平寧郡主的敕令,而是女子親手捧出的真心,被踩進泥裡時,連回聲都冇有。

翌日清晨,尤二姐獨自一人來了榮國府。

她未走正門,而是從角門入,徑直去了知微閣。彼時王熙鳳正在理賬,見她進來,連頭也未抬,隻將手中紫檀鎮紙往案上一擱:“坐。銀蝶,沏壺君山銀針來。”

尤二姐垂首應是,卻並未落座,隻將一隻描金漆盒雙手奉上:“姐姐,這是……薛家新製的玫瑰露,加了三錢雲南野山參須,專為安神醒腦。”

王熙鳳終於抬眼,目光如尺,從她發間素銀簪子,掃到腕上褪了色的藕荷色絞紗鐲,最後停在她交疊於腹前、指節泛白的手上:“二姐姐昨兒去餘家,可瞧見明蘭了?”

尤二姐身子微不可察地一僵,隨即垂眸:“瞧見了。明蘭姑娘陪著餘小姐試嫁衣,氣色很好。”

“氣色好?”王熙鳳冷笑一聲,指尖敲了敲案上攤開的邸報,“昨兒刑部遞了折子,陝西糧案牽出戶部侍郎周元甫,此人三年前曾薦舉過薛蟠。如今周元甫革職查辦,薛蟠名下那幾處當鋪、生藥鋪,已有兩處被順天府封了——你猜,薛家還能撐幾日?”

尤二姐臉色瞬間慘白,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

王熙鳳卻不再看她,隻翻開一頁賬冊,朱筆勾畫:“你回去告訴寶釵,酒水生意,我允了。但有三條規矩:第一,薛家不得插手采買與定價;第二,所有賬目須每月初五前呈至知微閣,由平兒核驗;第三……”她筆尖一頓,墨珠懸而未落,“薛蟠須親至榮國府,在我麵前磕三個響頭,謝我容他薛家喘口氣——若他不來,或是敷衍了事,那生意,便當我冇說過。”

尤二姐渾身一顫,幾乎站立不住。她知道,這不是羞辱,是斷根。薛蟠若真當眾磕頭,薛家百年清譽,便徹底碾作塵泥。可若不磕……薛家明日便要變賣祖宅。

“姐姐……”她聲音嘶啞,“寶釵妹妹說,她願以蘅蕪苑十年份例為質,隻求寬限半月……”

“十年份例?”王熙鳳終於合上賬冊,抬眼盯住她,“薛家如今,還剩幾個十年?”

尤二姐喉頭一哽,眼淚終於滾落,砸在青磚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痕跡。

就在此時,銀蝶快步進來,在王熙鳳耳邊低語幾句。王熙鳳眉峰微揚,竟起身離座,親自攙起尤二姐:“二姐姐快彆這樣。你既來了,便是信我。我賈璉媳婦,向來恩怨分明——你放心,薛家這條命,我替你們吊著。”

尤二姐愕然抬頭,隻見王熙鳳眼中哪有半分嘲弄,唯有一片沉靜如古井的幽光:“隻是……我吊命,也得有人肯伸手接。你回去告訴寶釵,讓她親自來一趟。不必帶賬本,隻帶一樣東西——她當年在梨香院,替薛蟠謄抄的那本《千金方》手稿。”

尤二姐瞳孔驟縮。

那手稿她見過。紙頁泛黃,邊角卷曲,密密麻麻全是寶釵蠅頭小楷,字字工穩如刻。最末一頁,還有一行稚嫩墨跡:“願兄長康健,勿複醉酒傷身——妹寶釵謹書”。

那是薛蟠十五歲那年,醉毆人命被拘入獄,寶釵徹夜未眠抄就的。後來薛蟠出來,見了那書,當場砸了三隻青瓷碗,卻將手稿鎖進妝匣最底層,再未示人。

王熙鳳已轉身走向窗邊,推開雕花木欞,晨光如金箔傾瀉而入,映得她鬢邊一支赤金點翠步搖熠熠生輝:“告訴她,我不看她多能乾,隻看她是否還記得,自己為何提筆。”

尤二姐踉蹌退出知微閣時,日頭已升至中天。她扶著遊廊朱漆柱子喘息良久,才發覺自己後背儘濕,冷汗浸透了薄薄一層夏衫。她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榮國府的,隻記得跨過門檻時,一隻白鷺掠過簷角,翅尖劃開湛藍天幕,留下一道轉瞬即逝的銀痕。

同一時刻,寧國府。

尤氏正對鏡梳妝。

銅鏡裡映出一張蒼白卻清醒的臉。她鬢發一絲不苟,眉黛新描,耳垂上一對赤金嵌紅寶耳墜,沉甸甸壓著耳骨。銀蝶跪在身後,正為她綰最後一縷青絲。

“太太,”銀蝶聲音極輕,“剛得了消息,尤二姐方才去了榮國府,半個時辰後出來,眼圈紅腫,走路都打晃。”

尤氏手中玉梳未停,隻從鏡中瞥了銀蝶一眼:“她去了,璉二奶奶可曾見她?”

“見了。還留她在知微閣用了茶。”

“哦?”尤氏終於停下動作,指尖拈起一點螺子黛,在眉心緩緩描畫,“那茶,可苦?”

銀蝶一怔,旋即會意:“回太太,是君山銀針。微苦,回甘。”

尤氏唇角微揚,將玉梳擱回妝匣:“苦就好。苦的東西,人才記得住滋味。”她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冷,“去查。尤二姐昨日去餘家,可曾與明蘭獨處?若有,說了什麼,做了什麼,一字不漏報來。”

銀蝶俯首:“是。”

尤氏卻未再言語,隻凝視鏡中自己。那目光沉靜得可怕,仿佛在看一個早已死去多年、今日卻忽然睜開眼的故人。

午後,尤三姐竟也來了寧國府。

她未通稟,是翻牆而入的。

守角門的小廝嚇得魂飛魄散,待追至後園,隻見她斜倚在假山石上,一手拎著半壇子燒刀子,另一手捏著枚青杏,咬得汁水淋漓。見尤氏帶著銀蝶過來,她竟仰頭灌了一口酒,抹嘴笑道:“姐姐好大的架子,我巴巴跑來賠罪,你倒擺起譜了?”

尤氏未怒,隻靜靜看著她,看了足足半盞茶工夫,才道:“三丫頭,你今年二十有三了吧?”

尤三姐一愣,酒壇子險些脫手。

“我記得你及笄那年,你娘病重,是你守在床前七日七夜,湯藥親嘗,衣不解帶。”尤氏聲音平緩,卻字字如錘,“你娘咽氣前,攥著你的手說:‘我兒心比天高,命比紙薄,往後……莫學你姐姐,把心熬乾了,還得替彆人擦淚。’”

尤三姐臉上血色儘褪,手中青杏“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尤氏卻已轉身離去,隻留一句飄在風裡:“若你真有本事,就把心養回來。彆拿旁人的命,墊你自己的路。”

尤三姐怔在原地,燒刀子壇子滑落,酒液潑了一地,濃烈辛辣的氣息彌漫開來,嗆得她咳嗽不止。銀蝶欲上前攙扶,卻被她一把揮開。她彎腰拾起那枚被踩扁的青杏,死死攥在掌心,指甲深深陷進果肉裡,滲出血絲混著汁水,滴滴答答,落進泥土。

暮色四合時,王熙鳳遣平兒送來一封信。

信封上無字,隻蓋著一枚朱砂印——“知微閣”三字篆體,邊緣隱現雲紋。尤氏拆開,裡麵僅一頁素箋,墨跡如刀:

【尤氏吾姐鑒:

三姐用藥事,我已儘知。

然藥者,醫病之器,亦可殺人之刃。

若姐欲取其效,不妨先思:

汝所病者,究竟是頭昏目眩,抑或心竅蒙塵?

另,璉二爺已命人查封尤家酒坊三處,賬冊儘收。

——弟媳 王氏 頓首】

尤氏讀罷,將素箋湊近燭火。

火苗貪婪舔舐紙角,迅速吞噬墨跡。她凝視著那點幽藍火芯,直到整張紙蜷曲成灰蝶,簌簌落於掌心。

銀蝶屏息跪候,不敢言語。

尤氏卻忽然笑了,笑聲清越,竟似少女初啼。她攤開手掌,任灰燼隨風飄散,隻餘一粒未燃儘的墨點,靜靜躺在她掌紋中央,像一滴凝固的、不肯墜落的淚。

“備轎。”她轉身,裙裾劃出淩厲弧線,“去榮國府。”

銀蝶愕然:“太太,這……已是戌時了!”

“所以才趕得上。”尤氏戴上那副赤金點翠步搖,簪尾垂下的流蘇在燭光下晃出細碎光芒,“趕得上,看一場好戲的終場。”

她邁步而出,身影冇入漸濃的夜色裡,仿佛一柄終於出鞘的古劍,寒光凜冽,直指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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