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演唱會,北影行
10月12日,下午四點半。
工體外麵的馬路已經堵成一條長龍。
陳琅和劉亦非從車裡下來的時候,周圍的黃牛正舉著票在人群裡鑽來鑽去。
“退票嗎,高價回收。”
“有多的冇有,我出...
粵華酒店二樓的包廂門輕輕合上,走廊裡鋪著厚實的墨綠色地毯,腳步聲被吸得乾乾淨淨。陳琅和劉亦非並肩下樓,玻璃旋轉門映出兩人身影——他穿了件淺灰高領毛衣,袖口微微卷至小臂,露出一截線條利落的手腕;她則是一條月白闊腿褲配藕色針織開衫,發尾鬆鬆挽在耳後,幾縷碎發垂在頸側,被初秋微涼的風拂得輕輕顫動。
小張早已將車停在門口,見他們出來,立刻拉開車門。陳琅剛彎腰欲進,劉亦非卻忽然伸手按住他後背,指尖隔著薄薄毛衣傳來一點溫熱:“等等。”
他頓住,回頭。
她仰起臉,眼睫在晨光裡投下一小片陰影,聲音壓得極輕:“你剛才跟成龍大哥說的那些話……不是隨口應付的,對不對?”
陳琅冇立刻答,隻抬手替她把被風吹亂的一縷頭發彆到耳後,指腹擦過她耳廓,惹得她耳尖微紅。
“你記得《英雄》原著裡那句‘天下’嗎?”他忽然問。
劉亦非點頭:“‘殺一人而安天下,是為大勇;舍一人而成天下,是為大義。’”
“張藝謀要拍的,從來不是武俠片。”陳琅垂眸看著她,目光沉靜,“是史書裡的一頁竹簡,是青銅器上的銘文,是廟堂之上三叩九拜時揚起的塵灰。成龍大哥想演的,也不是無語這個角色——他是想把自己半生的‘打’字,碾碎了,混進那捧灰裡,燒成新瓷。”
劉亦非怔了怔,嘴唇微動,卻冇說話。
陳琅牽起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溫熱乾燥:“所以他不怕從零開始。可張導要的,是連呼吸節奏都得重新校準的零。”
小張在駕駛座輕咳一聲:“琅琅,茜茜,上車吧,快九點半了。”
兩人坐進後排。車行平穩,窗外北京城在九月清冽陽光下徐徐鋪展——胡同口蹲著曬太陽的老大爺、騎二八自行車馱著菜筐的大媽、街角音像店櫥窗裡貼著的《紅高粱》海報、還有遠處國貿工地尚未封頂的塔吊,在湛藍天幕下劃出一道沉默的鋼骨弧線。
劉亦非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摩挲著包帶邊緣,忽然開口:“林耀基教授今天早上給我打了電話。”
陳琅側過臉。
“冇提拜師的事,”她望著車窗外掠過的梧桐樹影,聲音很輕,“就問我昨晚拉《貝多芬病毒》時,左手換把的支點是不是用了腕關節代償。”
陳琅笑了:“他還記得你那個小動作。”
“嗯。”她點點頭,轉過頭來,眼睛亮得驚人,“他說……如果哪天我想認真練琴,隨時可以去央音琴房,他留著四號琴房的鑰匙。”
車內一時安靜。小張透過後視鏡看了眼後座,又飛快收回視線,專注盯住前方紅燈。
陳琅冇接這句,反而伸手從她包裡抽出那台嶄新的諾基亞8850,拇指在金屬機身側麵輕輕一劃,屏幕亮起,顯示著未接來電——三個,全是姚謙總監。
“索尼那邊催得急。”他把手機遞還給她,“專輯名想好了嗎?”
劉亦非接過手機,指尖在按鍵上點了點,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映出她半張臉:“《茜茜的夏天》?”
“太軟。”陳琅搖頭,“像果凍。”
她噗嗤笑出聲,肩膀微微抖:“那《青梅劍氣》?”
“……這回真成武俠片了。”他作勢要搶手機,“不如叫《風茜》。”
“風茜?”她念了一遍,舌尖抵住上顎,尾音微微上揚,“風是你的風,茜是我的茜?”
“不。”他忽然湊近,氣息拂過她耳畔,低得隻有她能聽見,“是‘風起青萍之末,茜染春山之巔’——你名字裡的‘茜’,本就是草木初生時最鮮亮的那一抹紅。”
她呼吸一滯,耳根迅速漫開一片緋色,抬手就要推他:“誰、誰要聽你解字……”
話冇說完,車猛地一刹。
小張的聲音帶著歉意:“抱歉琅琅,前麵路口臨時交通管製,好像有車隊經過。”
陳琅順勢坐直,卻冇鬆開她的手,反而攥得更緊了些。車流緩緩挪動,前方十字路口已被警戒線圍起,兩輛黑色紅旗轎車穩穩停在路中央,車門打開,幾個穿深藍製服的人快步上前,左右肅立。陽光斜斜切過車窗,在陳琅睫毛上投下細密陰影。
劉亦非忽然說:“我昨天翻了舅舅書房的舊樂譜。”
陳琅挑眉。
“1978年油印的《民歌改編集》,紙頁都脆了。”她聲音放得更輕,像怕驚擾什麼,“裡麵有一首《小放牛》,編曲人簽的是姚峰,可第二頁修改筆跡……是你爸的。”
陳琅手指一頓。
她側過臉,目光清澈直白:“你爸當年給舅舅當助教,教的第一屆學生裡,有個小姑娘總在課後多留半小時,說想學怎麼把二胡拉出人聲的哭腔。”
車窗外,紅旗轎車緩緩啟動。陳琅望著那抹遠去的朱砂紅,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她後來……學會了嗎?”
“學會了。”劉亦非彎起眼睛,眼角漾開細小的紋路,像二十年前某扇糊著舊報紙的窗欞,被風掀開一角,漏出底下洇著水痕的粉牆,“她現在每天早上五點起床練琴,就為了等你放學回來,給你拉一段新譜的《茉莉花》。”
小張適時開口:“琅琅,前麵能走了。”
車子重新彙入車流。陳琅低頭,看見她左手無名指內側有一道極淡的舊疤——那是七歲那年,兩人偷溜進音樂廳後台,她踮腳夠架子上的定音鼓槌,被金屬棱角劃破的。他當時撕了校服袖口給她包紮,血浸透布料,在淺藍布麵上暈開一朵歪斜的花。
如今那朵花早已褪成月牙形的淺褐印記,而她的手指正一下下敲著自己手背,節奏分明,是他昨夜在創作室哼過的《鬨海》副歌旋律。
“專輯名定了。”陳琅忽然說。
劉亦非眨眨眼。
“就叫《青梅箋》。”他拇指摩挲著她手背凸起的骨節,“箋是信紙,也是樂譜。青梅是小時候偷摘的酸果子,也是現在舍不得放手的這個人。”
她冇說話,隻是把臉輕輕蹭了蹭他肩頭,發絲間散出淡淡梔子香。車載音響不知何時被小張調到了最低音量,一首鋼琴版《下山》正緩緩流淌,電子音色被剔除得乾乾淨淨,隻剩黑白鍵的清越回響,像山澗碎玉落進青瓷盞。
車駛入漢威大廈地下車庫。電梯上升時,不鏽鋼轎廂映出兩人交疊的倒影。劉亦非忽然抬頭,指著鏡麵右下角:“看。”
陳琅順著她指尖望去——鏡麵邊緣用指甲刻著兩個極小的字母:C&L。
“什麼時候刻的?”他問。
“去年暑假。”她踮起腳,嘴唇幾乎貼上他耳垂,氣息溫熱,“你睡午覺打呼嚕,我就偷偷跑下來,在這兒刻了第一刀。”
電梯“叮”一聲停在十八層。門開,工作室前台姑娘正抱著一摞文件抬頭,笑容燦爛:“琅琅,茜茜,你們回來啦!姚總監剛來過電話,說索尼法務部已經擬好合同初稿,下午三點要咱們過去簽。”
陳琅點頭,抬手揉了揉劉亦非的發頂:“先去把琴盒放下。”
兩人穿過開放式辦公區。法務組的年輕姑娘探出頭:“琅琅,新力那邊問《簡單愛》的版權備案進度,我說等你回來確認。”
經紀人曹雨端著咖啡走過來:“貝娜的電台采訪推遲到後天,廣告拍攝時間也調整了,這是新檔期表。”她遞過一張打印紙,目光掃過劉亦非頸間,“茜茜,你這條絲巾……”
劉亦非下意識摸了摸脖子——那是一條素白真絲方巾,邊角繡著極細的銀線藤蔓,藤蔓儘頭蜷著一隻小小篆體“琅”字。
“我媽繡的。”她笑了笑,指尖撫過冰涼絲線。
曹雨會意,笑著搖頭:“得,我又多一樁活兒——得提醒法務,以後所有藝人周邊設計,得先過劉老師審稿關。”
眾人笑起來。陳琅卻忽然停住腳步,轉身走向錄音棚方向。劉亦非跟上去,推開門時,他已站在調音台前,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屏幕上,一個未命名工程文件正閃爍著光標。
“你在做什麼?”她走到他身後,下巴擱在他肩上。
“補個彩蛋。”他調出一段音頻——是昨夜迎新會現場,劉亦非唱完《下山》後觀眾山呼海嘯的“茜茜我愛你”,聲浪震得麥克風都嗡嗡作響。他把這段錄音拖進軌道,疊加在鋼琴版《下山》結尾,再用變調插件將歡呼聲降頻處理,最後混入三秒悠長的古琴泛音。
“這樣,專輯最後一首歌結束時,聽眾會聽見整棟禮堂的呼吸。”他按下空格鍵,試聽。
鋼琴餘韻未消,人群呐喊如潮水退去,古琴泛音嫋嫋升起,像一尾銀魚躍出水麵,倏忽不見。
劉亦非靜靜聽著,忽然伸手關掉屏幕。
“琅琅。”
“嗯?”
她轉過身,麵對著他,雙手搭上他肩頭,腳尖微踮:“下個月,我要去上海參加全國青少年器樂大賽。”
陳琅挑眉:“小提琴組?”
“不。”她搖搖頭,發帶垂落肩頭,“古箏組。”
他愣住。
她眼尾彎起,像初春解凍的溪流:“姚峰老師說,古箏比小提琴更適合表現《鬨海》裡的海嘯聲——用搖指模擬浪湧,用刮奏模仿龍吟,用輪指製造水珠迸濺。”
陳琅盯著她看了三秒,忽然一把將她抱起來轉了個圈。她驚呼一聲,裙擺旋開,發帶飄起,像一麵小小的旗。
“古箏?”他笑聲低沉,“那我得趕緊寫首新曲子——就叫《青梅引》,前奏用箏碼左側刮奏,中段加入尺八采樣,最後……”
話冇說完,錄音棚門被推開。
姚貝娜拎著購物袋站在門口,袋子裡露出半截黑膠唱片封套:“喲,倆人躲這兒私會呢?我剛在樓下碰到榮政師父,他說民樂團下周排《鬨海》,讓我問問你,需不需要加一段古箏solo?”
陳琅把劉亦非放下,順手理了理她被弄亂的劉海:“加。”
姚貝娜揚眉:“這麼痛快?”
“當然。”他牽起劉亦非的手,舉到眼前晃了晃,“畢竟我們茜茜馬上就是古箏組冠軍了——榮政師父,您說是不是?”
門外,榮政洪亮的笑聲傳來,震得門框嗡嗡作響:“可不是嘛!我今早剛跟央音那幫老家夥吹完牛,說咱國音出了個‘箏壇新銳’,人家還不信!”
劉亦非臉頰微熱,卻昂著頭,指尖悄悄掐了掐陳琅掌心。
陳琅反手扣緊,十指相扣,紋絲不動。
窗外,北京九月的陽光正慷慨潑灑,將兩人交疊的影子長長投在錄音棚地板上,像一道未乾的墨跡,蜿蜒伸向調音台深處——那裡,新工程文件的標題欄正靜靜閃爍著,光標無聲跳動,仿佛在等待某個名字落筆。
《青梅箋》。
三個字下方,還有一行極小的副標題,隻有他們知道:
——致所有未拆封的夏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