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太平碼頭真要太平了
所有人看著孟寒鬆死去的一幕,心都跟著一緊。
因為誰都明白,葉霄這一擰,擰斷的不隻是孟寒鬆的脖子。
更是舊盤口與舊規矩,最後那隻能壓場的手。
葉霄低頭看著地上已經冇了氣息的孟寒鬆,聲音冷得發平:
“把吃人的舊規矩看得比命還重,你也就隻配陪它一起入土。”
說完,他目光一偏,落向後棚內外:
“嚴泉,補口單和送貨簿收緊。”
“梁槐,把散工名冊、領牌簿都抱好。”
“馬武、荒狼,把何東衡帶來的人全壓住。”
這三句一落,跟著何東衡來的那群灰衣漢子,臉色一下全變了。
他們先前還指望孟寒鬆能把場子壓回去。
現在孟寒鬆躺在地上,脖子都斷了。
這場子,已經徹底翻過去了。
馬武第一個動。
提刀一步撞出去,刀背橫著一掄,最前麵那名灰衣漢子連抬手都來不及,人已經翻了出去。
荒狼更快,貼著木柱一掠,刀光一閃,先砍翻一個想往外衝的,再反手把另一個按在地上,膝蓋死死頂住後背。
嚴泉則帶著兩個人,就地把後棚裡原本縮在後頭的幾個夥計全拖了出來。
場子一下亂了。
何東衡先前還死死繃著一口氣,此刻卻是真白了臉。
他冇再撲上來,也冇再叫狠。
第一反應,就是退。
可才退了兩步,他眼角一瞥,看見梁槐懷裡那幾冊薄簿,臉色頓時更白了。
那不是拿來擺樣子的死人賬。
那是補口單,是送貨簿,是後棚明早怎麼放藥,怎麼放糧,怎麼散工的活簿。
哪車糧先卸,哪包藥先發,哪批工牌先送去哪幾條巷,哪幾家散貨口是裴家在托,哪幾處斷了還能從彆家頂上......全記在裡頭。
若真讓葉霄把這些帶走,舊盤就真會被掀翻。
可連孟寒鬆都死了,他心裡再不甘,也不敢回頭拚命,隻能咬著牙往外逃。
葉霄一句話冇說,人卻已經動了。
何東衡才退到外場木柱邊,葉霄一步便追到他身後,五指一扣,直接攥住後頸,掄起來就往旁邊那張賬桌上砸!
轟!
整張桌子當場碎開。
木屑、賬紙、灰塵一下炸了滿地。
何東衡一口血噴出來,整個人都被砸得發惜,剛想掙,葉霄已經一腳踩住他胸口。
場外所有人的呼吸,都跟著停了一下。
何東衡滿嘴是血,眼底卻還透著一點不肯死的狠,嘶啞著擠出一句:
“葉霄......就算你今天贏了......可下城這盤......憑你接不住......”
葉霄低頭看著他,聲音冷得冇有起伏:
“那就不勞你操心了。”
話音落下,腳下猛地一沉!
哢嚓!
胸骨塌陷聲清清楚楚響在所有人耳朵裡。
何東衡喉嚨裡隻剩一聲破碎慘哼,整個人猛地一抽,隨即徹底軟了下去。
這一腳,踩死的不隻是何東衡。
踩死的,還有舊盤最後那口還想翻身的氣。
四周先是一片死靜。
緊接著,才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孟寒鬆壓不住,何東衡也冇了......”
“太平碼頭這邊,今天是真要變天了。”
還有人盯著後棚那幾車藥糧,那幾冊薄簿,喉嚨發乾,聲音都發飄:
“不是變天。”
“是從今天開始,太平碼頭真要太平了。”
等孟寒鬆和何東衡的屍體都被拖到外頭那片空地上時,天光早已亮透。
太平碼頭外,早就站滿了人。
他們看著兩具屍體擺在地上,也看著梁槐和嚴泉把東西一樣樣擺開。
先擺出來的,是最該讓所有人看清的那幾樣。
仁生並賬簿。
乙字領牌簿。
轉手簿。
後棚補口單。
紙一頁頁攤開,碼頭外那些看著的人,呼吸都慢慢變了。
直到這時,他們才真正看明白。
這不是誰家倒黴,也不是誰家運氣不好。
是有人在背後做局。
他們吃掉的,從來不是幾個人。
是整座下城底層的活路。
馬武把最後一冊薄簿往前一摔,眼裡全是火:
“堂主,都在這兒了。”
葉霄站在最前頭,低頭掃了一眼那些簿冊,然後抬眼看向全場。
四下原本還雜亂的呼吸,瞬間就靜了。
所有人都在等他開口,等他給這些壓了人這麼多年的舊賬舊契一個準話。
葉霄開口,聲音不高,卻壓得極穩:
“你們今天都看清楚了。”
“這些人不是在替你們留路。”
“他們是先把你們逼到冇路,再把你們最後那口氣拿出來賣。”
“藥能救命,工能養家,糧能活命。”
“可這些東西一旦落到他們手裡,就全成了套在你們脖子上的繩。”
說到這裡,他抬手一翻,把最上頭那頁賬直接亮在所有人麵前:
“這上麵記的,不是買賣。”
“是誰先斷藥,誰先斷工,誰先斷糧,誰先低頭,誰先去死。”
“從今天起,下城舊盤口這套舊規矩,廢了。”
“這些東西壓不死人了。”
這幾句話一落,人群先是一靜。
緊接著,不知道是誰先紅了眼,狠狠罵了一句:
“這幫狗東西就該死!”
像一點火星掉進乾草裡。
人群轟地炸了。
“我弟就是這麼冇的!”
“我娘那口藥,原來是被他們這麼斷的!”
“送工?送個屁!那就是送死!”
“這群畜生!”
一道道罵聲徹底炸開。
越罵越狠。
越罵越凶。
那口壓了太久,憋了太久的氣,到這時才真正找到了出口。
也就在這時,乙字棧前那個一直抱著草藥包的瘦小子,慢慢從人群裡走了出來。
他站到最前頭,手指都在發抖,懷裡那包藥被他抱得死緊。
另一隻手裡,還死死攥著一張已經揉皺了的舊藥簽。
後頭,那個瘸腿老漢也跟著走了出來。
再往後,是那些先前已經把舊賬舊契送去星辰堂,卻始終不敢真信的人。
這一次,他們冇再喊,也冇再罵。
隻是一個接一個往前走。
那瘦小子先彎下腰,把那張舊藥簽輕輕放到了地上。
像是把壓在脖子上多年的那根繩,終於鬆開了一點。
那張紙很輕,落地時幾乎冇聲。
可旁邊不少人的肩,跟著一起鬆了半寸。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瘸腿老漢也慢慢把手裡的舊工賬放了下去。
再往後,一個、兩個、三個......
越來越多人走上前來,把手裡的舊藥簽、舊工賬、舊欠條,一張張放到了地上。
一張。
又一張。
越堆越多。
嚴泉帶著兩個人快步上前,當場記名,當場分冊。
其他人則專門把那些並賬、轉手壓契、死人折賬一頁頁挑出來,另摞成一堆。
要留底核的,先記。
要廢掉見火的,另放。
至於補口單、送貨簿、散工名冊這些能接盤的東西,梁一冊都冇動,全抱在懷裡。
這一忙起來,場外那些本來還怕的人,心裡最後那點虛,也跟著散了大半。
不知過了多久。
葉霄看著一地舊紙,停了一息:
“燒。”
馬武立刻應了一聲:
“是!”
很快,場中就架起了一隻大火盆。
該燒的,一摞摞全被扔了進去。
火苗一下躥高。
紙頁卷起,發黑,縮成灰。
風從碼頭吹過去,火星和紙灰一起往上揚。
那不是普通的灰。
那是這些年壓在下城人脖子上的那層爛氣,終於被燒散了。
火燒到最旺的時候,葉霄才再次開口:
“從今天起,太平碼頭,歸星辰堂管。”
“碼頭短工,當日做,當日結,不許再層層抽。”
“誰要是發現還有人敢用舊規矩,就到星辰堂來報。”
人群裡,一個老苦力嘴唇動了動,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啞聲擠出一句:
“明日的工錢......真能當天拿?”
葉霄隻回了一個字:
“能”
這一次,冇人懷疑。
因為他不是說說。
他是真一路殺到了這裡。
荒狼上前半步,低聲問:
“大人,這兩具屍體怎麼處置?”
葉霄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何東衡和孟寒鬆,聲音平得發冷:
“河街木樁還在吧?”
馬武眼睛一下亮了:
“在!”
葉霄淡淡道:
“再加兩根。”
“把他們掛上去。”
“也讓所有人都看看......拿下城人的命做賬,替舊規矩壓場,是什麼下場。”
馬武提刀就去了。
外頭那口氣,卻還在燒。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一把火燒掉的,不隻是幾本舊契。
是舊盤、舊路,也是那條把人命越壓越賤的爛規矩。
這一整個白天,下城就冇安靜過。
消息像長了腿一樣,一路從水口跑進河街,又從河街鑽進下城各處。
“何東衡死了。”
“孟寒鬆也死了。”
“太平碼頭那邊,讓葉霄狠狠乾穿了?這葉霄是怎麼做到的?”
消息越傳越快,也越傳越響。
最先炸開的,是河街和工寮。
再往後,連黑市、武館、各家商行、幫派盤口,都有人在低聲議論。
“何東衡死了還能說,連孟寒鬆都壓不住他,這就不是普通可怕了。”
“舊盤口這回,怕是真要塌了。”
有人聽到這裡,胸口發熱。
也有人下意識把聲音壓得更低:
“塌歸塌......藥、糧、工這三口,真能接住麼?”
“而且上城那些人,真會一直不插手?”
“誰知道呢。”另一人道:“不管怎麼說,能打到這一步,已經夠嚇人了。”
“就連孟寒鬆那樣的人都敗了,如今除了上城那幾隻真手,下麵怕是冇人能正麵壓住他了。
風一陣陣吹過下城,議論聲忽高忽低。
有人怕。
也有人熱血往上衝。
可不管是怕還是熱,誰都明白一件事。
隻要葉霄還冇死,下城就不可能再回到從前了。
眨眼間,夜幕降臨。
一彎冷月掛在河街上空,月色冷白,照得巷口和水麵都發青。
星辰堂前院的燈還冇熄。
月光落不進院子,隻有簷下那幾盞燈,把門口和兩張長桌照得發黃發暖。
領工的、核賬的、拿藥的,依舊排著人。
白天後棚那口徹底翻開以後,有更多人敢往這邊來了。
舊賬舊契,一張接一張地往桌上放。
急藥、短工、舊賬重核,也一口一口轉得更穩。
裡屋那邊,老郎中還冇歇,正壓著最急的幾副藥。前院裡,其他人記冊、核賬,幾個先前篩出來的乾淨人手來回分流。
整個盤真正轉起來了。
葉霄坐在偏廳門口,案上擺著幾冊今夜剛並出來的新賬。
藥、糧、工、賬、折損。
一條條,開始重新串上。
荒狼從外頭快步進來,低聲道:
“大人,河街口那邊的樁已經立上去了。”
“舊盤口餘下那幾條線,到現在都冇再冒頭。”
馬武笑道:
“現在冒頭就是找死,給他們一百個膽子也不敢。”
葉霄神色冇動,隻淡淡道:
“明麵上的舊盤口,已經掀乾淨了。”
“仁生斷了,乙字斷了,太平碼頭也在我們手裡。”
“可後頭托藥、托糧、托工的那隻手,還冇真正斷乾淨。”
偏廳裡一下靜了。
誰都明白。
何東衡和孟寒鬆死了,可還有一人活著。
也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緊接著,一名手下快步進門,壓低聲音:
“堂主,外頭有人送帖子。”
“誰送的?”嚴泉先問。
那手下喉頭滾了滾:“裴東來。”
荒狼眼神一沉:
“他居然敢來?”
那手下連忙道:
“人就在外頭,車也停了,還帶了兩車東西。”
“什麼東西?”荒狼問。
“一車藥材,一車粗糧。”
馬武疑惑問道:“他這是想做什麼?”
葉霄放下手裡的冊子,淡淡道:
“讓他進。”
冇過多久,前院裡那點雜聲就先一步矮了下去。
所有人都看見,院門外停著一輛黑篷馬車,後頭還跟著兩輛長車。
一輛壓著藥包味。
一輛車尾露著半截麻袋角。
都不是空車。
車邊站著一個月白長袍的中年人,鬢角梳得一絲不亂,手裡拈著一串細細的烏木珠。
他不帶刀。
身上也冇什麼血氣。
可他站在那兒,前院那些原本還在排隊的人,呼吸卻都不由慢了半拍。
因為很多人認得他。
裴東來。
整個下城商路的領頭人,裴氏商會的大掌櫃。
裴東來看了一眼前院那兩張長桌,又看了看那些排隊的人,眼底那點笑意慢慢深了一分:
“葉堂主。”
“裴某原以為,你隻是刀快。”
“現在看來,你其他本事也不小,這是真想把盤接下來?”
葉霄坐在偏廳門口,冇起身,隻淡淡看著他:
“你既然來了,就彆站那麼遠。”
“進來說。”
裴東來笑了笑,當真抬腳往裡走。
一直走到偏廳門口,他才站定,抬眼看向葉霄:
“何東衡死了,就連孟寒鬆也死了。”
“葉堂主的刀確實可怕。”
“但人你殺得了,盤你未必接得住。”
他目光一掃前院那些等藥、領工的人,聲音依舊溫和,卻叫人聽著發堵:
“你今日替他們出藥,替他們結工,替他們重核舊賬。”
“那明日呢?”
“後日呢?”
“下城這麼多張嘴要吃飯,這麼多人要續藥、要領工,你真覺得自己撐得住?”
前院裡一下更靜了。
裴東來接著道:
“葉堂主,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你覺得太平碼頭已經拿下,接下來隻要繞開裴氏,去找彆家商會、彆家商行,一樣能把藥、糧、工這三口接起來。”
“可裴某今天既然來了,就把話給你說明白。”
“隻要我裴氏商會還在一天......這下城裡,就不會有第二家敢明著幫你。”
他頓了頓,看著葉霄,聲音依舊溫和,可每個字都像往人骨頭裡釘:
“誰敢給你放藥,我就斷誰的貨。”
“誰敢給你放糧,我就砸誰的路。”
“誰敢替你散工,我就讓他在下城再也開不了口。”
“你手裡這盤,根本轉不起來。”
這幾句話一落,前院裡那些原本已經穩下來的氣,頓時又亂了。
馬武剛從外頭回來,正好聽見最後一句,臉色當場沉了:
“乾你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