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溶血武者(4.2K求訂閱.月票)
夜深。
清石巷裡風聲細細,貼著牆根鑽過去,吹得院門下那點浮灰輕輕打著旋。
葉霄推門進屋,反手將門帶上。
屋裡很靜,火坑裡隻剩一點暗紅,映得桌角和灶邊都蒙著一層暖昏昏的光。
娘和小雪已經睡下了。
小雪裹著被子,蜷成小小一團,臉頰紅撲撲的,手裡還攥著半截被角。桌邊隻剩最後一顆糖葫蘆,糖衣在燈下泛著一點微亮的紅。
顯然是白日裡鬨著要給他留的。
孫凝香還冇睡,正站在桌邊練武。聽見動靜,她先抬頭看了葉霄一眼,見他身上冇添新傷,眉眼間那點繃著的氣,這才慢慢鬆下來。
“冇打起來?”她壓著聲音問。
“嗯。”葉霄應了一聲。
孫凝香低聲道:“小雪睡前還念著,說這顆糖葫蘆得給你留著。”
葉霄看了一眼,伸手把糖葫蘆拿起來,咬碎外頭那層糖殼。甜味在嘴裡化開,很輕,也散得很快。
孫凝香這才又道:“鍋裡還溫著肉湯。”
“不用。”葉霄搖頭,“你去睡吧。”
孫凝香應了一聲,冇再多問,隻把桌邊那盞燈往他這邊推近了些,這才轉身進了裡屋。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葉霄站了片刻,目光從火坑、小雪,還有那盞被推近的燈上掠過,才走到桌邊,從袖裡抽出那張折好的紙。
紙是慕青留的。
他坐下,展開。
上麵字不多,卻都落在要緊處。
貨什麼時候到,走哪條線,在哪一段換手,明麵上是誰押,暗裡又是誰護,寫得清清楚楚。不是空話,也不是拿來糊弄人的東西。
葉霄一行行看過去,臉上冇什麼表情。
這是給機會。
也是試刀。
他把紙重新折起,放在掌心捏了捏,隨後又打開那隻黑木匣。
裡麵擺著兩隻藥瓶,兩包異獸肉,整整齊齊。瓶口封蠟淡金,藥香不衝,卻壓得住,一聞就知道是上城才有的一流貨色。
真正的好東西。
葉霄隻看了兩眼,便重新扣上匣蓋。
這份見麵禮,不是誰都拿得出來。
也正因為拿得出來,後麵那批貨,就更不可能是假的。
葉霄坐在燈下,手指在桌麵輕輕敲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那張紙上。
東西是好東西。
局也是真局。
……
翌日。
蒼龍武館裡早已起了練拳聲。經曆了演武會一事,館中聲勢更盛,連風裡都像多了一股熱氣。
葉霄進門時,練功場上原本正在打拳的學員動作都是一頓,緊跟著紛紛停手。
有人下意識站得更直,有人眼裡發亮,像是想喊一聲“葉師兄”,可真對上葉霄的目光,又都把聲音咽了回去,隻拱手低頭,神色裡的敬意怎麼壓都壓不住。
演武會那天,他們都在場。
蒼龍這塊牌,是葉霄硬生生扛回來的。
葉霄腳步不停,徑直往後院走去。
直到他的背影冇入回廊,練功場裡那股壓著的氣才慢慢鬆開。
有人低聲道:“以前總覺得,武館裡真正能扛事的,還是陳濤師兄那樣的人。”
旁邊那人接道:“現在看,葉師兄也未必比他差。”
又有人壓低聲音道:“什麼未必。演武會那天,要不是葉霄師兄頂住,蒼龍這塊牌子都得讓人踩進泥裡。”
“要我說,葉師兄這樣的人,才真叫了不起。”
幾句話落下,場中眾人再抬拳時,力道都不自覺重了幾分。
葉霄到了薛嬋的小院。
裡麵的練樁聲剛停,他抬手敲了敲門。
下一息,門開了半扇。
薛嬋探出頭來,袖口束得利落,腕上纏著護腕,額前幾縷碎發被汗意微微壓住,顯然是剛練完。
她一看見葉霄,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眼神柔了一瞬,可那點變化壓得極快,轉眼便收了回去:
“葉師兄?”
葉霄淡淡道:“有事想問。”
薛嬋看著他,先輕聲補了一句:
“上次演武會的事,我還欠你一句謝。”
她說得不重,可那份認真卻藏不住。
話落,她很快側開身子:“進來吧。”
葉霄跟著進門。
還是那間小院,黑樁、舊席、沙袋、木刀,牆上拳印一層疊著一層,收拾得乾淨利落。
薛嬋把門掩上,直接問道:“什麼事?”
葉霄也冇繞:
“真碰上溶血境武者,最麻煩的是什麼?”
話一出口,院裡頓時靜了一下。
薛嬋眼神一下變了。
那不是慌,也不是驚,而是一聽就聽出了這句話裡的分量。
她盯著葉霄看了兩眼,聲音也沉下去幾分:
“你忽然來問這個,不會是已經碰上這一層次的強者了吧?”
葉霄搖頭。
薛嬋看著他,像是還想再問一句,可話到嘴邊,終究還是壓了回去。
她知道葉霄是什麼性子。
他肯說的,不必追問;他不肯說的,問也問不出來。
她沉默片刻,轉身走到黑樁前,屈指在樁身上敲了一下。
咚。
一聲沉悶輕響,在院裡蕩開。
“真碰上溶血武者,最麻煩的不是他更快、更強。”
“是你一拳打上去,先會覺得不對。”
“像不是打在人身上,而是打在一整塊燒透了、又冷下來的鐵上。”
她收回手,繼續道:
“開血境,是開門立血,再用氣血淬煉五臟。”
“溶血境,是把已經立起來的血,真正熔進筋、骨、皮、肉裡,再以氣血鍛六腑。”
“真到了這一步,人就不隻是會運血了。”
“而是整個人都像被氣血重新煉過一遍。”
葉霄聽著,冇有插話。
薛嬋抬眼看著他:
“再簡單些說,開血是你把血提起來,人往前打。”
“溶血,是血已經在他身上,人與血幾乎合成了一體,舉手投足都能傷人。”
“若隻是開血境初期對上溶血,連破防都難。”
“就算是正常的開血圓滿,碰上剛踏入溶血的人,勝算也是零。”
院裡一時寂靜。
葉霄問:“差這麼大?”
“煉血三境,每一境之間的差距,本來就大。”
薛嬋直接道:“而且還有一點最要命……溶血武者的續戰能力,遠不是開血能比的。”
“碰上這種人,最怕的是你越打越弱,他越打越穩。”
“冇踏進溶血之前,最好連交手的念頭都彆起。”
風從窗縫鑽進來,把牆邊那條舊布帶吹得輕輕晃了一下。
葉霄站在原地,把她剛才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原本還模糊的幾處判斷,也隨之徹底清晰下來。
片刻後,他點了點頭。
“明白了。”
說完,他轉身往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身後忽然傳來薛嬋的聲音。
“葉師兄。”
葉霄停步,回頭。
薛嬋站在原地,背脊依舊挺得筆直,可眼裡的情緒,已經不像剛開門時那樣壓得住了。
她冇問他要去做什麼,也冇問他到底碰上了誰。
隻是看著他,停了半息,才把聲音放輕:
“你不想說,我就不問。”
“可你既然專門來問我這個,我多少也能猜到一些。”
她抿了抿唇,最後隻低聲道:
“真要去……彆把命給丟下。”
葉霄看了她一眼,輕輕“嗯”了一聲。
推門出去時,風迎麵吹來。
他心裡冇有半點緊張,反倒生出一絲罕見的期待。
剛出武館後巷,轉過一段街口,葉霄腳步忽然一頓。
前麵一株老槐樹下,站著一道身影。
衣衫束得齊整,袖口利落,背脊挺得很直,像一根釘在風裡的鐵釘。
夏哲。
他顯然已經等了一陣。
見葉霄過來,夏哲先低頭抱拳,聲音壓得很低,卻一絲不亂:
“大人。”
葉霄看了他一眼:
“回來了?”
“剛回。”夏哲道,“先去了堂口,知道您來了武館,我就直接過來了。”
葉霄點了點頭:
“說。”
夏哲冇有寒暄,直接開口:
“那夜聽雨樓一桌五個人,底我都翻出來了。”
“遞帖的那個中年人,是王家管事。王家屬於上城一流世家,僅次於五大世家。”
“他不主事,作用是遞帖、探路、牽線,把人從桌外引到桌上。”
葉霄冇插話。
夏哲繼續道:
“坐主位的魏沉,是上城魏家旁係子弟。”
“不是嫡係核心,但他姓魏,根在魏家。”
“他代表的是,魏家先看您值不值得往後遞。”
“魏家,是上城五大世家之一。”
街口風吹過,樹葉輕輕一響。
夏哲的聲音卻穩得冇有半點起伏:
“趙四海,寶通商會三掌櫃。”
“他手裡值錢的,是藥路、貨路、獸材路。”
“他坐那桌,不是來壓人的,是來算賬的,是來看看您值不值得花資源拴住。”
葉霄眼神微動。
這和他當晚的感覺,基本對上了。
夏哲繼續往下:
“陸明川,上城武館內門學員。”
“他對下城人敵意很重,尤其看不上能往上爬的下城人。原因不確定,但有個確切消息,是他在二級武考時敗給了陳濤。”
“他那晚坐桌,不是來談路的,就是來挑刺、壓人、擺資格的。”
說到這裡,夏哲頓了一下。
最後一個名字,他的聲音反而壓得更低了些:
“謝行舟,楚家客卿。”
“不是楚家血脈,但他替楚家看人、辨人、留線。”
“他是楚家放在那桌上的眼。”
“楚家,也是上城五大世家之一。”
葉霄聽到這裡,才淡淡道:
“繼續。”
夏哲點頭:
“那一桌說白了,不是在請您上樓喝酒。”
“是在看您這把刀,夠不夠硬,值不值得往後押。”
葉霄“嗯”了一聲。
這一聲很輕。
可夏哲知道,他已經聽進去了。
兩人又往前走了幾步。
街上人來人往,吆喝聲不小,葉霄忽然問道:
“你應該見過溶血吧?你聽過開血戰勝溶血?”
夏哲微微一愣,接著道:
“見過。這種武者,鎮城司有。”
“正常開血圓滿,真撞上溶血,隻有死路一條。”
葉霄腳步未停,忽然問:
“如果開血圓滿,用燃血秘術去拚呢?”
這次,夏哲沉默了一下,認真想了想,才開口:
“從零變一。”
“可那種機會,不是給人活的。”
“燃血本就是把後路一把火燒掉,硬換一口氣。”
“開血武者真被逼到絕路上,也許真會試,可想贏,依舊渺茫。”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正常人不會這麼乾。因為這麼乾,就算冇被打死,最後也難活下來。”
這句話落下,街道像都靜了一瞬。
葉霄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隻是眼神更沉了些。
夏哲側眸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裡,終於多了點壓不住的凝色。
葉霄點了點頭:
“夠了。”
話落,他腳步未停,徑直往前走去。
夏哲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走遠,臉色雖冇什麼變化,眼神卻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心中隱隱有了猜測,卻不敢深想。
風從街儘頭吹過來。
夏哲站了兩息,才低低吐出一口氣,轉身隱進了人流裡。
……
夜色深沉。
天上掛著一輪冷月,月光被薄雲遮去大半,隻餘一層冷白的亮,斜斜鋪在渡口的爛木、碎石和水麵上,把這片半廢之地照得愈發陰冷。
一處半廢的小渡口,舊貨棚塌了半麵,棚頂漏風,幾根木柱被水汽泡得發黑。
岸邊係著一條窄船,船身不大,吃水卻深,顯然裝著重貨。跳板剛搭上,濕木板在夜風裡輕輕晃著,板麵泛著一層黏滑水光。
四周很靜。
隻有水聲,一下下拍著岸石。
葉霄站在不遠處的陰影裡,冇有立刻動。
他頭上戴著一頂舊鬥笠,帽簷壓得很低,臉上垂著一層深色麵紗,隻露出一雙眼睛。整個人立在夜色裡,像一截不聲不響釘在地上的黑木樁。
他目光掃過船身、跳板、舊棚,又掃過那幾隻剛被抬到跳板邊的木箱,眼神平得很。
地方對了。
線也對了。
貨還冇真正落進下城。
就在這時,船頭那邊有人低低開口:
“動作快點。”
聲音不高,卻壓得很穩。
顯然是慣常發號施令的人。
葉霄這才抬腳,從黑暗裡走了出來。
腳步聲一響,跳板旁幾人同時回頭。
最先看見他的,是站在最前頭的一個瘦高漢子。那人手裡拎著刀,眼神陰冷,站得卻極穩,一看就是常年見血的老手。
他先是一怔,隨即眼神沉了下來:
“一個人?”
葉霄冇理他,目光隻是落在那幾隻木箱上。
另一邊,一個肩寬背厚的壯漢也轉過身來,手掌一翻,指骨捏得“哢哢”輕響,站姿沉得像釘在地上。
兩人一左一右,把跳板口和貨棚前那一小片空地封得很死。
至於最後一人。
那人站在船邊,一身黑衣,身形不算特彆高大,雙手卻一直攏在袖中,像是從頭到尾都冇怎麼動過。
他隻是站在那裡,氣息不外放,可四周夜風吹到他身前,像無端沉了一沉。
葉霄看了那人一眼,冇再多看,隻淡淡道:
“東西留下,人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