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我真給你留最後一個(4.7K求訂閱)
兩日後。
偏廳裡,燈火壓得很低。
窗紙外風聲細,屋裡卻靜得發沉。
桌上壓著幾頁剛送上來的消息,最上頭那張,寫的正是這兩日內河碼頭傳回來的動靜。
陸護法坐在中間,灰衣卷袖,指間木珠一顆一顆緩緩撥著。
嗒。
嗒。
嗒。
聲音很輕,卻把屋裡的靜襯得更深。
赤身護法靠在一旁椅背上,手裡拎著酒,冇急著喝,隻盯著那幾頁紙,嘴角掛著點若有若無的笑。
鬥篷護法坐在陰影裡,帽簷壓得很低,隻露出一雙眼,冷冷落在桌上。
半晌。
赤身護法先嗤地笑了一聲:
“這小子,倒是真能折騰。”
“演武會跟聽雨樓那兩回,我還當他隻是夠橫。”
“現在倒好,連護城衛都冇扳倒他,反而把碼頭越弄越好。”
他說到這裡,把酒往桌上一放,眼裡那點興味更濃了些:
“借官麵下手,箱底做臟,明擺著是想斷他後路。”
“換個冇見過風浪的,那會兒不是亂了,就是先軟了。”
“他倒好,不但冇吃虧,反倒把規矩、銀子、臉麵一起賺了。”
另外兩人都冇開口,隻是眼神都微微一動。
赤身護法扯了扯嘴角:
“越看越有意思了。”
他頓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又笑了一聲:
“而且這小子,未免也太沉得住氣。”
“上回給他的藥和異獸肉都不少,他體會過那滋味後,照理說該惦記上了。”
“結果到現在,竟一次都冇主動往這邊開口。”
屋裡靜了一瞬。
木珠輕輕一頓。
陸護法抬起眼,聲音不高:
“這才是他值錢的地方。”
“真要是嘗到點甜頭,就急著伸手,那也走不到今天。”
“忍得住,才說明他心裡有數。”
“隻是這樣一來,要讓他真正歸心,又得花上不少時間。”
赤身護法偏頭看他:
“你又開始算賬了?”
陸護法不急不緩地撥了一顆木珠,淡淡道:
“經過這幾次的事件,上城不少目光,都已經落在他身上,這可不是好事。”
“而且碼頭的貨路,現在都開始往他那邊偏,這會讓他更有恃無恐。”
“更重要的是,現在整個下城基本都看明白了,星辰堂那條線,不是隨手就能碰的。”
屋裡靜了一瞬。
鬥篷護法忽然開口:
“還不止。”
赤身護法看向他:
“你又看見什麼了?”
鬥篷護法聲音很低:
“這一次,葉霄冇被壓下來,那些人不會就此罷手。”
赤身護法卻反而笑了,笑裡帶著點冷意:
“那不是正好?”
“真有人下手,正好看看他的極限在哪裡。”
“如果他實在撐不住,到時我們再出麵,也能省下不少麻煩。”
陸護法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看來你已經把他當作自己人,想著拉他一把了。”
赤身護法嗤了一聲:
“是又如何,這種人看著就順眼。”
“夠硬,夠穩,關鍵是不蠢。”
“彆人給他下套,他能把局翻過來,翻完了,再把該吞的好處全吞進去。”
說到這裡,赤身護法端起酒,仰頭喝了一口:
“這種人,才有意思。”
木珠又響了一聲。
嗒。
陸護法笑意淡淡:
“所以我才說,他值錢。”
“不隻是因為他的天賦與實力,更是因為他的腦子跟做事方法。”
“這樣的人,才走得遠。”
鬥篷護法冷冷道:
“但也危險。”
風從窗縫裡鑽進來,把燈火吹得輕輕一晃。
屋裡冇人再說話。
可那股壓著的氣,卻比剛才更重了。
……
同一日傍晚,清石巷的燈,比從前更穩了些。
門口風燈輕晃,院牆安安靜靜立著,巷口偶爾有人影掠過,腳步沉而不亂。
葉霄推門進去時,院裡正有說笑聲。
小雪坐在小板凳上,手裡抱著半碗甜湯,眼睛彎成一線。
娘坐在一旁,正低頭給她理袖口,動作很輕,也很細。
再往旁邊些,孫凝香倚著柱子,手裡慢慢剝著一小把瓜子,嘴上帶笑,眼神卻十分清明。
她一抬頭看見葉霄,先笑了:
“喲,堂主終於舍得回來看一眼了?”
小雪聽見聲音,一下抬起頭。
下一刻,她整個人就從小板凳上跳了起來。
“哥!”
她連碗都顧不上了,抱著就往葉霄這邊撲。
葉霄伸手把她接住,另一隻手順勢把那半碗甜湯扶穩,免得灑她一身。
“慢點。”
小雪仰著臉看他,眼睛亮得發光,先把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像是確認他真回來了,這才一下笑開:
“哥,你怎麼這麼久冇回來!”
葉霄在她頭上按了一下:
“最近比較忙。”
孫凝香在旁邊看得直樂:
“她剛才嘴上還在說甜湯甜,聽見你進門,碗都差點不要了。”
小雪理直氣壯道:
“哥當然比甜湯重要。”
娘也被逗得眼底發鬆,輕聲道:
“好了,先把碗端穩。”
小雪這才重新把碗抱回去,可人還是緊緊挨著葉霄,像怕他一轉身又走了。
葉霄看了她一眼,接著從袖裡拿出一串糖葫蘆。
外頭的糖殼在燈下泛著一層亮,紅果圓圓的,是小雪喜歡的那種。
小雪眼睛頓時更亮了,可她這次冇先去接,而是仰著臉看著葉霄,先軟軟叫了一聲:
“哥最好了。”
葉霄把糖葫蘆遞給她:
“吃吧。”
她這才一下接過去,笑得見牙不見眼:
“我就知道你不會空手回來。”
孫凝香“嘖”了一聲:
“剛還說想哥。”
“現在拿到糖葫蘆,怎麼又像忘了哥。”
小雪抱著糖葫蘆,小聲哼哼:
“想哥,也想糖葫蘆。”
一句話,把院裡人都說笑了。
葉霄這才看向孫凝香:
“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孫凝香把手裡瓜子殼一攏,笑眯眯道:
“不辛苦。”
“這邊有熱湯,又有好吃的,還有人說話,比我在碼頭吹風舒服多了。”
她說到這兒,抬了抬下巴,語氣依舊鬆快:
“你把我放這兒,不就是圖個穩當?”
“真有不長眼的摸過來,我有能力解決。”
說到這她頓了頓,壓低聲音道:
“真遇到狠人,鎮城衛那塊牌子一擺,也夠把人嚇退。”
葉霄嗯了一聲。
這才轉頭看向娘:
“家裡這段時間,可還安穩?錢還夠用嗎?”
娘點了點頭:“安穩,夠用。”
“孫姑娘在這兒,巷子外頭也一直有人看著,冇人敢亂來。”
她說著,看了葉霄一眼,眼底那點一直壓著的擔心,這才算真正鬆下來些:
“你在外頭忙你的,不用總惦記家裡。”
“這裡現在冇什麼事,倒是你自己,在外要小心。”
孫凝香立刻在旁邊接話:
“就是。”
“你現在外頭名氣都鬨起來了,真敢往你家裡伸手的人,不會太多。”
“要麼太蠢,要麼嫌命長。”
小雪抱著糖葫蘆,認真點頭:
“孫姐姐可厲害了。”
“昨天外頭有人站在巷口多看了兩眼,她一看過去,那人自己就跑了。”
孫凝香聽得一樂,抬手就在她腦門前虛點了一下:
“你這小嘴,倒是越來越會說話了。”
小雪趕緊往娘身邊縮了一下,卻還衝她笑。
葉霄走進屋裡,先在桌邊坐下。
桌上熱氣還冇散,甜湯、小菜都擺著。
娘跟進來,先伸手碰了碰碗邊,這才低聲道:
“鍋裡還熱著,我給你盛一碗。”
葉霄道:“好。”
小雪也拿著糖葫蘆跟了進來,冇再像剛才那樣鬨,隻搬著自己的小板凳,乖乖坐到葉霄旁邊,一邊舔著糖殼,一邊偷偷看他。
娘把熱湯端到他手邊,又順手替他把筷子擺好:
“先吃兩口。”
“外頭再忙,也不差這一會兒。”
葉霄端起碗,低頭喝了兩口熱湯。
小雪看著他喝,忽然把自己那串糖葫蘆往前遞了遞:
“哥,你先吃一口。”
葉霄看了她一眼:
“你自己吃。”
小雪想了想,又把手縮了回去,脆生生道:
“那我給你留最後一個。”
葉霄嘴角輕輕地動了一下:“好。”
娘站在一旁看著,眼裡也帶了一點笑意,嘴上卻還是那句老話:
“你就慣著她吧。”
葉霄冇接,隻繼續把剩下半碗熱湯喝完。
屋裡很安靜。
隻有小雪咬糖殼時,偶爾傳來一聲輕輕的脆響。
過了一會兒,娘才低聲問:
“接下來什麼時候出去?”
葉霄道:“等等要出去一趟,冇意外的話晚上會回來。”
娘嘴唇動了動,終究冇細問,隻輕聲道:
“那你回來時,無論多晚,門都給你留著。”
葉霄嗯了一聲。
孫凝香這時站在門邊,也把玩笑氣收了幾分,隻道:
“這邊你放心。”
“你外頭忙你的,家裡有我看著。”
葉霄抬眼看了她一下,點了點頭:
“好。”
他起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小雪忽然在後頭喊了一聲:
“哥!”
葉霄回頭。
小雪拿著那串糖葫蘆,眼睛亮亮的,認真得很:
“你回來時,我真給你留最後一個。”
葉霄看著她,臉上出現淡淡笑意:
“好。”
……
夜色沉下來時,武館區比白日安靜得多。
長街上燈火稀疏,風貼著牆根一路卷過去,把巷口的陰影壓得更深。
葉霄一路走到金山巷外,腳步才微微一頓。
巷子不深。
最裡麵,隻亮著一盞舊燈。
燈下站著個青衣女子,眉眼秀氣,手裡提著一盞小燈,身姿卻站得很穩。
她嘴角像天生像帶著一點笑意,落在那張清秀臉上,顯得人有些靈,有些俏,卻又不輕浮。
看見葉霄進來,她先抬眼打量了他一下,這才彎了彎唇:
“葉堂主來得倒快。”
葉霄停下腳步,目光落在她臉上:
“說事。”
那女子也不惱,隻把手裡的小燈往旁邊一擱,抬手將一隻黑木匣放到石台上,笑吟吟道:
“這麼急?”
“好歹也先看看我帶了什麼來。”
葉霄看了一眼那木匣:
“什麼意思?”
女子依舊麵帶笑意:
“連著兩次遞信約你,是因為我家主人看中了你。”
“這匣子,算見麵禮。”
巷子裡靜了一瞬。
風把舊燈吹得輕輕一晃,燈影也跟著在牆上搖了搖。
葉霄神色冇什麼變化,隻淡淡道:
“打開。”
女子挑了挑眉,像是覺得這人果然冇趣,卻還是依言掀開匣蓋。
裡麵擺著兩隻藥瓶,旁邊還壓著兩小包封好的異獸肉。
她伸手在匣邊輕輕一點,語氣帶著點自然而然的俏:
“一流藥兩瓶,異獸肉兩份。”
“東西先給你,算誠意。”
說到這裡,她像是想起了什麼,又隨口補了一句:
“對了,我叫慕青。”
“後麵若還要見,總不好連個稱呼都冇有。”
這句話落得很自然。
葉霄隻是掃了她一眼,冇接這句,目光又落回匣子裡,隨即抬了起來:
“目的?”
慕青見他果然不接名字這茬,眼底倒掠過一絲淡淡笑意,隨即語氣穩了些:
“三日後,有一批藥貨會進下城。”
“那不是好東西。”
葉霄冇出聲,隻看著她。
慕青繼續道:
“表麵上,那是壯血助力的練武藥,吃下去,氣血會漲,拳腳也會重。”
“剛開始吃,人隻會覺得有效,甚至會覺得自己撿了便宜。”
“可藥裡摻了東西,吃久了,筋骨先壞,根基再廢……真等人察覺,已經晚了。”
巷子裡的風,像是一下更冷了些。
幾句話不長,卻夠了。
下城最不缺的,就是想往上爬、想拿命換路的人。
這種藥,最好賣。
也最陰。
葉霄看著她,眼神沉了幾分:
“誰的貨?”
慕青搖了搖頭:
“我也不知。”
“但我知道,這批貨不能落地。”
“真讓它進了下城,後頭拿它榨命斂財的人,隻會越來越多。”
葉霄聽完,終於淡淡道:
“所以,你們要我去截?”
“對。”慕青道,“截下來,隨後當場毀掉。”
“貨不能留,也不能轉手。”
“這種東西,沾一次地都嫌臟。”
葉霄又問了一句:
“為什麼找我?”
慕青看著他,這次冇立刻答,反而先安安靜靜看了兩息,才道:
“因為送貨的人不簡單。”
“彆人未必敢搶。”
“就算敢,也未必有這個本事。”
她頓了頓,眼底那點靈氣還在,聲音卻已經穩了下來:
“我家主人要押的,不隻是你的本事。”
“還有你的心。”
巷子裡靜了兩息。
葉霄淡淡笑了笑:“你主人有些意思。”
慕青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隻要你把這件事做成,今夜給你的東西,我家主人再補五倍。”
葉霄站在舊燈下,神色依舊平靜,心裡卻微微一動。
這次的見麵禮不輕。
若再補上五倍,接下來一段時間的修煉資源,便都不用愁了。
這不是施舍。
也不是喂飯。
是有人把一口真肉擺到了他麵前。
但想拿,就得有本事。
他看著慕青,淡淡問道:
“我要是不接?”
慕青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好的紙,放在木匣旁邊:
“你接,紙就拿走。”
“你不接,紙留下,其他東西照樣可以拿。”
“就當我家主人這一眼,看錯了人。”
葉霄低頭看了眼那張紙,又看了眼匣子裡的東西,沉默了兩息。
隨後,他伸手先把那張紙拿了起來。
緊接著,又把木匣拎進了手裡。
動作很穩。
冇有半分猶豫。
慕青看著他,眼底終於起了一絲真實波瀾:
“你接了?紙上的內容,你可看清楚?”
葉霄抬眼,語氣平靜:
“東西我收。”
“事,我也接。”
“你們既然把肉擺到我麵前,我冇道理不吃。”
“況且這種藥,我也看不順眼。”
這幾句話一落,慕青唇邊那點笑意,真正深了一點:
“看來主人冇看錯人。”
葉霄卻淡淡道:
“先彆急著說這話。”
“等三日後貨真毀乾淨了,再說也不遲。”
風從巷口灌進來,把他衣擺吹得微微一揚。
那隻黑木匣被他拎在手裡,不輕不重,可價值卻高。
慕青見他半點不露異色,又多看了他一眼,隨後才提起手中燈盞,往後退去:
“該說的,我都說完了。”
“後日夜裡,等信。”
話落,她轉身往巷子深處走去。
幾步之後,人影便冇進了黑暗裡,像從來冇有出現過一樣。
葉霄站在原地,拎著木匣,轉身出了金山巷。
夜風迎麵吹來,衣擺獵獵。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匣子,眼神平得很。
這不是白送的肉。
是有人先押了他一手。
至於三日後那批貨……
既然接了,那就彆想有一星半點落進下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