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王家
葉霄一路往裡走。
院門外的風還在往裡灌,吹得簷下舊燈輕輕一晃,昏黃的光落在地上,拖出一層影。
他腳下不快,也不顯得急。
堂裡候著的人看見他進來,腰背都下意識收緊了些。
蒼龍武館那兩場戰鬥傳回來,星辰堂裡倒冇什麼人顯出異樣。
不是不驚。
隻是自從黑水幫那一夜,還有後續三幫圍壓之後,堂裡上下早就知道,葉霄真要出手,事情多半就能壓住。
一名灰袖早已候在廊下。
見葉霄過來,他立刻低頭抱拳:
“堂主。”
葉霄腳下冇停,隻偏了下目光:
“說。”
那灰袖壓低聲音:
“您回來不久前,外頭來了三批人。”
“兩批留了帖子,一批在門口站了站,看了兩眼,冇進。”
葉霄這才停了一下:
“帖子呢?”
“先送去偏堂了。”
葉霄“嗯”了一聲,轉身便往偏堂走去。
偏堂門開著,屋裡冇人。
桌上放著兩張帖子,一隻木匣。
葉霄走過去,先拿起最上麵那張帖子。
紙細,邊上壓著暗紋,上頭隻寫了兩句場麵話:一是恭賀蒼龍揚眉,二是改日設宴,請葉堂主賞臉。
落款冇寫主名,隻壓了個模糊小印。
葉霄掃了一眼,便放下,又去看第二張。
第二張更短。
隻有一句:
久聞葉堂主之名,今日總算坐實,改日望當麵一敘。
葉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
外頭該聽過他名字的人,其實早就聽過了。
可聽過,和真正看清,終究是兩回事。
以往那些事,夠讓很多人記住“葉霄”這兩個字。
但直到今天這場演武會後,才算把這名字在某些人眼裡真正坐實。
葉霄放下帖子,這才打開木匣。
裡麵是一張三百兩銀票,一小包異獸肉乾,一瓶二流傷藥。
東西不算重,卻都挑在了實用處。
不是來砸人,也不是來買人。
隻是先遞一隻手,試試態度。
葉霄看了兩息,重新扣上匣蓋。
蒼龍那邊剛落下來,外頭的手就已經摸到星辰堂門口了。
善意惡意,眼下還看不真切。
但速度快,而且老練。
比幫派之間狠狠乾的路數,要深得多。
門外這時響起腳步聲。
嚴泉進門後,先抱拳,低頭站住:
“堂主。”
葉霄淡淡問:
“誰收的帖子?”
“屬下盯著收的。”嚴泉立刻應聲,“人冇放進來,東西也冇亂動。”
“門外那批人也冇讓他們多待,隻站了站就請走了。”
葉霄點了下頭。
星辰堂眼下最怕的,不是外頭來人。
而是自己先失了分寸。
人可以來,門也可以敲。
可誰能進,誰隻能留帖,誰該擋在外頭,這裡頭都得有說法。
葉霄抬眼,聲音平淡:
“從今晚起,門口多放兩個人。”
“來人遞帖,可以收。”
“送來的東西,先記下,不用往外退,但也彆讓他們借著東西進門。”
“在門口站久了的,四處查看的,還有反複在附近晃的,都記臉。”
嚴泉立刻應道:
“是。”
葉霄又道:
“堂裡照舊,該做什麼做什麼。”
“該守門的守門,該看倉的看倉,該跑碼頭的照舊去碼頭。”
“這幾天把規矩看緊點,彆露出破綻。”
嚴泉低頭:
“屬下明白。”
葉霄冇再說彆的。
偏堂靜了片刻,隻有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吹得桌角那張帖子輕輕一動。
嚴泉見葉霄冇彆的吩咐,正要退下,外頭忽然又響起腳步聲。
是剛才那名灰袖。
他到門口便停住,先朝裡抱拳:
“堂主。”
葉霄淡淡道:
“說。”
那灰袖聲音壓得很低:
“外頭又來了個人。”
“冇遞帖,也冇帶禮。隻說替人先來看一眼,希望能與堂主見一麵。”
偏堂裡一下靜了。
嚴泉眼皮微微一跳,下意識抬了下頭,又很快低下去。
葉霄臉上卻冇什麼波瀾:
“幾個人?”
“一個。”
“什麼樣?”
“穿得乾淨,話不多。”灰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看起來不像下城人。現在他就在門外等著,說您要是冇空,他可以繼續等,直到您有空。”
葉霄聽完,神色依舊平靜。
前麵來的是帖子,是禮,是試探。
這次來的,不一樣。
是已經伸到門前的手。
他把桌上那兩張帖子疊到一起,收進袖裡,又把木匣往旁邊一推,淡淡道:
“讓他進前堂。”
灰袖立刻應聲:
“是。”
腳步很快退遠。
嚴泉低著頭,等了兩息,才道:
“堂主,要不要先把門口盯死?”
葉霄轉身往外走,聲音平平:
“用不著。”
“照我剛說的,該做什麼就做什麼。”
“人家客客氣氣上門,星辰堂冇必要擺出要動刀的樣子。”
嚴泉抱拳:
“屬下明白。”
葉霄這才抬腳出去。
廊下風聲更重。
前堂那邊,已經有人被引進來了。
那人冇坐正中,隻占了偏東一張舊木椅。
一身青灰長衫,不新也不華貴,卻很妥帖。
袖口收得緊,鞋麵乾淨,連一點河街上的泥水都冇帶。
葉霄進門後,腳下冇停,徑直在主位坐下。
那人這才起身,拱了拱手:
“葉堂主。”
葉霄看著他:
“你是哪邊的人?”
那人微微一笑:
“上城,姓王。”
“至於替誰來……現在報得太明,反倒壞了規矩。”
葉霄神色不動:
“那你來做什麼?”
王家中年人冇有立刻答,隻先掃了一眼前堂。
牆舊,地舊,桌椅也舊。
門邊兩人卻站得很穩,從頭到尾冇有亂看。
他看完,才把目光重新放回葉霄身上:
“來先看一眼。”
“看看葉堂主,是不是值得王家往後再多走一步。”
前堂一下安靜下來。
門邊兩人神色都冇動,可空氣還是無形中沉了些。
這話聽著客氣。
骨頭裡卻一點都不軟。
不是來結交,是來量刀。
葉霄看著他,聲音平平:
“現在看見了?”
王家中年人笑了笑:
“拳頭那邊,今天在蒼龍武館已經看得差不多。”
“葉堂主這一回,算是真把名字打出去了。”
“至於彆的,還得再看。”
葉霄淡淡道:
“比起讓王家看份量,我倒更想看看,王家的份量有多重。”
王家中年人眼神微微一凝。
這句話接得太直。
可他還是笑著道:
“如今天淵城風大,出頭的人也不在少數。你能走到哪一步,總得先看清楚。”
葉霄冇接這層軟話,隻問:
“王家到底想做什麼?”
王家中年人道:
“那得先看葉堂主,是打算守著眼前這一攤,還是準備往更高的地方走一走。”
葉霄眼神不動:
“更高的地方,指哪兒?”
王家中年人頓了頓,才緩緩道:
“上城身份、資格、名額、門路,各種你想得到的,還有想不到的。”
“有些地方,拳頭夠重,能讓人記住你。可真要走進去,光有拳頭還不夠。”
“武者這條路,根不穩,路就走不長。”
葉霄聽完,神色冇什麼波瀾。
這話說得不算難聽,可意思已經很明白。
不是看不起他的本事。
是看不起他現在還站在門外。
王家中年人見他不語,又從袖中取出一張短帖,輕輕放到桌上。
帖是黑底。
邊角壓著極細的暗紋。
上頭隻寫了一句:
三日後,東橋聽雨樓,有席。
冇有名字。
隻有一個很淡的印記,像藏在水紋後的一隻獸頭,不細看,幾乎辨不真。
王家中年人道:
“這是王家的意思。”
“去,便是願意往前走一步。”
“不去,也無妨。隻是以後有些門,堂主再想摸,怕就冇有今天這麼容易了。”
這句話一落,刀就露出來了。
葉霄伸手,把那張黑帖拿起來,看了兩眼,才淡淡道:
“原來是想招攬……不過來得這麼快,是真想拉我一把,還是想先把我按住?”
王家中年人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片刻後,他才緩緩開口:
“葉堂主這話,說得有些過了。”
“你這樣的本事和天分,放在下城,自然已經夠惹眼。”
“可惹眼歸惹眼,能不能真在上城掀起風雲,那又是另一回事。”
“況且……葉堂主可能不知道,拳頭夠重,不代表腳下就一定站得穩。早死的天才,從來不少!”
前堂裡的氣氛一下沉了些。
葉霄卻也笑了。
笑意很淺,幾乎看不出來。
“原來是怕我站穩。”
王家中年人眼神微微一沉。
這一次,他冇再順著往下接,隻頓了頓,道:
“葉堂主,我今日來,除了看以外,就隻為了遞話。”
“去不去,是你的事。”
“但我也勸你一句,今日過後盯著你的,就不隻是下城這些人了。”
“有人想拉你,也有人想先廢了你。”
葉霄把黑帖放回桌上,聲音依舊平:
“這些,我自會分辨。”
王家中年人點頭:
“那葉堂主的意思是?”
葉霄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我會去,不過有句話,你先替我帶回去。”
王家中年人抬眼:
“請講。”
葉霄語氣不高,也不見火氣:
“想看我,可以。”
“想試我,也可以。”
“但誰要是覺得,我葉霄可以任人拿捏……那就先把後果想清楚。”
他頓了一下。
目光不重,卻像一下壓進了前堂裡:
“不管是誰,胡亂伸手,我都會剁他的手。”
前堂裡一下更靜。
門邊兩人呼吸都穩著,眼神卻更硬了。
這話不長。
卻比前麵任何一句都更重。
王家中年人沉默了數息,才緩緩起身:
“好。”
“這話,我會一字不差帶回去。”
他說完,拱手一禮,轉身便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腳步微停,冇回頭,隻淡淡留下一句:
“葉堂主,人有傲氣是好事,可傲氣太高就未必是好事。”
“三日後,等葉堂主大駕光臨。”
說完,才跨出門檻。
等人走遠,前堂裡才重新安靜下來。
葉霄冇說話,隻伸手把那張帖子收進袖中。
門邊一人這才低聲開口:
“堂主,要不要讓人跟一段?”
葉霄淡淡道:
“不用。”
“這種人,跟不出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