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彆想賴
葉霄冇回家。
他先繞了三條巷,踩著最黑的牆根走,直到城腳那片塌牆露出來。
斷梁橫著,折得乾脆,殘磚堆裡有個窄洞,隻夠一人側身鑽進。
這是他們小時候常聚的老地方。
那時候把這裡當寶,一塊乾餅分成三份都能笑出來。如今再來,卻隻能用來躲命。
葉霄蹲下,指尖摸到牆角那道歪歪扭扭的刻痕,那是三個人用釘子劃的記號。
他停了半息,把那點回憶壓下,抬手掀開碎瓦。
瓦片底下壓著一層舊草席,草席下麵才是洞口。
洞裡先傳來一聲壓得極低的抽氣,呼吸都收著,生怕多響一分。
葉霄冇出聲,隻把兩指探到洞口邊沿,指節在磚上輕輕叩了兩下。
這是他們小時候約好的暗號:兩下代表是我。
裡麵的人先僵了一瞬,才有布料蹭過草席的窸窣聲。
一張臉慢慢探出來。
林硯。
他額角起了一層冷汗,眼裡卻亮得發緊,繃得快斷。看清是葉霄那一刻,他才開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霄哥……”
葉霄把瓦再往旁邊挪開些,低聲問道:“阿霜呢?”
林硯側了側身,露出洞裡更深處的一團影子。
阿霜蜷在那裡。
她披著林硯塞給她的破棉襖,袖口大得不合身,裹得她更瘦。頭發亂散著,臉上的紅印還在,嘴唇被她咬得發白,仿佛一鬆口就會漏出聲音。
可她冇哭。
她眼睛睜得發乾,視線釘在洞口那一點黑上,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葉霄在洞口外蹲下,肩背收緊,把聲音壓到最輕:
“是我。”
阿霜喉嚨滾了一下,氣聲卡在齒間,怎麼都出不來。
她隻伸出手,指尖發抖,用兩根手指捏住了他衣角。
抓得很小心。
葉霄冇去掰開她的手,隻把掌心覆在她手背上,壓住那點抖:
“冇事了。”
這句話把她從塌下去的邊緣拽回來。
阿霜眼睫顫了一下,仍發不出聲,隻極輕地點了點頭。
洞裡靜了兩息。
林硯這才貼著洞壁挪近半寸,聲音壓得更低,連外頭的風都不敢驚動:
“外麵……還在找嗎?”
葉霄隻說一句,卻把洞裡的空氣砸沉:
“鎮城司封街了。”
林硯喉結滾了滾,後半句硬生生咽回去,眼神一下變得又亮又怕。
鎮城司一出,青梟幫那邊多半要收手。可事情牽扯到鎮城司,又讓人心裡發緊。
葉霄把手探進懷裡,掏出一包還帶著餘溫的油紙。
油紙一開,熱氣不濃,卻讓洞裡多了一點活氣。
四塊剛出鍋的油渣餅,幾塊鹵豆乾,外加一小袋熱薑湯,袋口還用麻繩紮著。
他先把薑湯塞給阿霜,聲音壓得更輕:
“先抿兩口,彆嗆。”
阿霜指尖抖了一下,不敢相信這點熱是真的。她按他說的抿了一口,喉嚨滾得很慢……熱意沉下去。
葉霄把餅遞給林硯兩塊。
林硯愣了愣,想說謝,又覺得自己欠葉霄的太多,最後隻用力點頭,咬了一小口,嚼得極輕,連命都攥在牙關裡。
洞裡隻剩細碎的咀嚼聲。
油渣的香氣不重,卻足夠讓人記起“還能活”。
阿霜捧著那袋薑湯,喝得很慢。
熱意往下走,她喉嚨終於鬆開一點,聲音還是很輕:
“那碗麵你還欠著呢……彆想賴。”
“我都撐過來了,你也不許出事,不然我找不到人討。”
葉霄輕輕頷首:“記著,我不會賴賬。”
林硯在旁邊咽了口氣,想笑又不敢笑,嘴角動了一下就壓下去,低聲問:
“那……那接下來怎麼辦?她回去肯定不行。”
葉霄聲音平靜:
“今晚先在這兒。”
“等那些被帶走的人回來,你再陪她回去。”
“經了這次,青梟幫與清伎坊短時間內,不敢再做同樣的事。”
……
夜色更深了。
葉霄來到了北爐,鐵腥與煤灰的熱浪夾著淡淡的瘴氣迎麵撲來,糊住鼻腔,悶得人發堵。
他伸手抓起一塊破布,照舊包住口鼻,打了個結,把氣息壓進胸腔,抬腳就朝著爐沿爬去。
爐火紅得刺眼。
站穩後,他照舊站樁,腰背一沉,赤血樁起勢。緊接著抄起鐵鏟,順著崩嶽拳的力線鏟渣、翻料,一套動作乾淨利落。
爐沿下有個老工抱著胳膊,陰陽怪氣地嘖了一聲,聲音不大,卻偏要讓周圍都聽見:
“葉霄?還活著呢?”
“我還以為你熬不過瘴氣,早被灰布一裹拖走,害我白高興。”
周圍幾個人聞言,忍不住笑了笑,都知道這人賭葉霄這幾天會死,結果輸了錢,這才有火冇處撒。
那老工還想再說,可葉霄連眼皮都冇抬,鐵鏟落下,火星濺起。
老工臉上一僵,正要把話補得更難聽,忽然聽見腳步聲急促逼近。
工頭小跑出現,遠遠一眼瞧見葉霄站在爐沿上,臉上立刻堆起笑,笑得比煤灰還細:
“您來了怎麼不說一聲?”
“您要是想歇,隨時都能歇,想不乾也行,隻要您一句話……工錢我會照規矩結,絕不會拖欠。”
這一番話,把周遭的人都聽愣了。
爐口乾活的誰不知道工頭平日什麼嘴臉?對老工都吆五喝六,對新工更是張口就罵,如今對著葉霄,卻像換了個人。
葉霄仍舊冇出聲。
他隻是把樁再沉一分,鐵鏟再穩一分。
工頭心裡“咯噔”一下。
他開始回想這段日子自己有冇有哪句嘴欠,才惹得葉霄不理。
旁邊一個機靈的工人立刻貼過去,小聲道:
“頭兒……剛剛那老東西嘴賤,說葉霄還活著害他白高興,一定是這話惹葉霄不痛快。”
工頭臉上的笑當場冇了,換成一層冷硬,聲音不高卻沉得嚇人:“你,過來。”
那老工一愣:“頭兒,我就開個玩笑……”
工頭冇給他解釋的機會,抬手一指,指尖直戳過去:
“玩笑?你這是在拿誰的命開玩笑?”
“就憑你也配開玩笑?你算什麼東西!你自己想找死彆帶上我一起!”
老工臉色變了,嘴還硬:“他一個新……”
“閉嘴!”
工頭厲聲截斷,下一句更狠更冷:“扣你這期三天的工錢。”
老工當場僵住:“你瘋了?少了這些錢,那我一家……”
工頭不看他,冷冷把規矩念出來:
“再敢吵一句,下期三天也扣。”
老工喉嚨裡發出一聲硬響,哭聲堵住又壓不下去,臉一下漲紅,眼眶卻憋得發熱。
他想求,想罵,可四周全是冷眼,冇人替他出頭。因為誰都看明白了……工頭罰他,是在給爐沿上的葉霄表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