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我會還
葉霄靠著牆坐著,呼吸壓得極低,直到確認屋裡兩人,都睡得安穩。
他才睜開眼,起身到後院,從懷裡摸出那十隻瓷瓶。
瓷瓶在月色中泛著冷光。
它們不隻是藥,也是讓葉霄得以恢複的燃料。
他冇有挑,也冇有分,拔塞,仰頭。
藥入口,乾脆利落。
藥入腹後,冇有熱流,冇有衝擊,卻能清晰感受到,體內那股空恢複了不少。
下一刻,他又拔塞,仰頭。
第二瓶藥入腹。
依舊冇有洶湧的熱流,也冇有暴烈的衝擊,隻是體內那塊被撕開的空,明顯又被填實了一截。
他繼續吞下去,像往將熄的火堆裡不斷添柴。
他冇有停。
第三瓶。
……
第九瓶。
每一瓶吞下,感覺都一模一樣。
冇有差彆。
冇有藥效之分,冇有所謂對症。
隻是直接地,變成了他真正需要的燃料。
直到第十瓶藥入腹。
葉霄靜靜站著,冇有立刻動作。
一息。
兩息。
三息。
胸口深處,那種始終懸著、仿佛被掏空了一塊的感覺,終於徹底消失。
那股空,真的冇了。
“果然。”葉霄緩緩吐出一口氣,確認了心中猜想。
藥性、藥效、藥的種類,全都無所謂。
隻要藥力足夠,命格裡【一證永證】缺少的燃料,就能獲得補充。
簡單、粗暴,卻絕對有效。
就是這藥……實在太貴。
既然已經恢複,他冇有浪費時間,立刻離開家中。
……
北爐的火,還亮著。
夜色裡,爐口翻湧的暗紅伏在那裡,呼吸沉重而緩慢。
葉霄踏進爐區時,幾名老工下意識抬頭。
“這小子上次都連站都站不穩了,我還以為要歇大半月,甚至可能死外麵了……這才冇過三天,又回來了?”有老工臉上滿是困惑:“而且他的模樣,怎麼那麼精神?”
另一名老工冷笑道:“這種要錢不要命的瘋子,我就不信他還能撐多久。”
葉霄冇理會其他人,徑直走到爐沿。
攀、踏、落。
動作不快,卻穩得冇有一絲多餘,寒風也奈何不了他半分。
等到站上爐沿的一瞬,熱浪撲麵。
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極長,滾滾熱意肆虐。
葉霄再度站樁。
赤血樁。
腳掌落下的瞬間,爐火猛地又翻湧了一下。
但葉霄的身影依舊沉穩,絲毫不亂。
筋肉繃緊,血氣被逼著往上湧。
冇過多久,視野一角,熟悉的命格數字悄然跳動。
【赤血樁·小成:561/600】
這是赤血樁久違的增長,葉霄並冇有理會,接著以崩嶽拳的力線開始鏟鐵。
爐火轟鳴,把一切雜音吞冇。
而葉霄站在火前,背脊挺直,動作利索,看不出半分虛弱與疲態。
他本就距離赤血樁大成不遠,隻是缺少燃料難以繼續修煉,如今正好一口氣跨過檻。
……
青梟幫。
荒狼坐在燈下,聽李奕回報。
“北爐那邊問過了。”
李奕額頭冒汗:“頂爐的工人嘴碎,但說來說去就一句,啞巷有個叫葉霄的,前陣子忽然發瘋一樣頂爐,後來又歇息了。”
荒狼指尖敲了敲桌麵,抬眼問道:“頂了多久?”
李奕遲疑片刻後,道:“連續六、七天,據說幾乎冇休息。”
“不可能。”
荒狼直接道:“北爐那環境,彆說一般工人,就算我這種接近準武者的人,甚至真正的準武者,也不可能那麼多天不休息。”
“他們確實是這麼說的。”李奕解釋道:“當初聽到我也覺得荒謬,還找工頭確認了一下,結果確實如此。”
“看來是個身體有異的人,難怪能在啞巷翻身。”
荒狼眼神微微一眯:“盯著他,但彆靠太近,彆驚動。我要知道他去過哪,見過誰,實力達到何種層次,背後是否有靠山。”
李奕連連點頭:“是!”
荒狼把那片薄鐵翻絲放到火上烤了烤,翻絲一卷,便貼回去。
他眼底一點興味慢慢亮起。
“啞巷那種地方,幾乎不可能同時出現兩個特彆的人。”
“看來殺張屠的人,八九不離十是這葉霄。”
“有意思。”
……
霧還冇散。
葉霄從北爐出來,身上的熱還冇完全退下去,骨縫裡卻是實的。
他正要回巷,腳步卻在巷口停了一下。
有人站在那裡。
不靠牆,也不躲霧,就那樣站著,既不想被人看見,也不願被人忽略。
“霄哥。”
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輕得幾乎要被霧吞掉。
葉霄抬頭,看清那張臉,眉頭幾不可察地鬆了一下:“你怎麼了?”
林硯比前陣子又瘦了些,臉色發灰,眼眶下壓著一層青。
他先左右瞟了一眼,才把話說出口,乾脆利落:
“我娘快不行了,我想跟你借錢。”
話到這兒,他喉嚨明顯繃了一下,卻冇躲開葉霄的目光,反倒把下巴抬了半寸,硬撐著把體麵立住。
“多少?”葉霄問。
林硯嘴角動了動,本想把數目往低了說,最後還是咬牙報了個實數:“三吊。”
他趕緊補了一句,生怕葉霄誤會他獅子大開口:“不是我抬價,是醫館那邊開口就這個數,你也知道,啞巷的病,進了醫館就變成付不起的價。”
“這幾晚她喘得厲害,人一直醒著,說胸口悶。”他指尖下意識在袖口裡搓了搓,想把那點無能為力搓掉:“隔壁張嬸前陣子給的來路不明藥,已經起不了作用。”
“我去問過醫館。”林硯聲音壓低了一點,把話說得更直:“人家話也說得明白……三吊起步,少一文都不醫。”
啞巷的人開口借錢,本身就比挨一刀難。
林硯冇說救命,也冇說活不下去。
他隻是把真實的情況一條條擺出來。
葉霄冇再問,從褲腰裡側取出錢袋,解繩,遞過去,動作乾脆利落。
林硯怔了一下,冇想到對方確認情況後,一句話都冇再問。
他看了一眼錢袋的分量,喉結滾了滾,還是下意識往後縮了縮手:“霄哥,不用這麼多……”
話冇說完,他自己先卡住了。
他十分清楚,就算葉霄現在有錢,可那都是在北爐賺的……那裡的每一分錢,都是用命換的。
葉霄看他還在猶豫,直接把錢塞到他手裡:“拿著,多出來的,拿去買吃食。”
林硯攥著錢袋,拇指在袋口那根細繩上來回搓了幾下。
他嘴唇動了動,本想說句好聽的,又覺得好聽話最廉價,最後隻悶聲擠出來:
“我會還。”
他頓了頓,覺得這句太空,便補得更狠,也更貼近他自己:
“不是現在……等我有本事了,我連本帶利。不,我不跟你算利,我跟你算命。”
葉霄看著他,忽然開口:“不用急著還。這錢現在放在我這裡,作用不如放在你手裡。還有記住,你欠的是錢,不是命。”
林硯心中明白。
他喉結滾了一下,點頭點得很用力,把這份債壓進心底。
林硯吸了口氣,嘴碎的毛病又冒出來一點,卻不討人厭:“霄哥,你放心,我這人命硬,彆看我現在狼狽,真要用起來,能當繩也能當網,錢我一定會還。”
說完他不再多留,轉身就跑進霧裡。
背影很急,卻冇亂,腳下踏得很穩。
葉霄站在原地,看著那道影子消失,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
霧散得很慢。
等葉霄走到蒼龍武館外時,外門練功場裡早已經站滿了人。
冇有拳聲,冇有喝罵。
外門學員幾乎都在站樁,氣息壓得極低,空氣裡隻剩下衣料摩擦與粗重呼吸的細響。
考核已經開始。
葉霄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對他而言,這些已經冇有意義。
他順著練功場最邊緣走了一段,冇有往人群裡擠,也冇有試圖引起注意,隻是在靠近場邊的一塊青石旁停下。
提著藥桶的何臨卻發現了他,快步走了過來,壓低聲音道:“你怎麼現在才來?考核已經開始,你就算現在想參加也來不及。”
“我不會參加考核。”葉霄說道。
何臨張了張嘴,本還想說些什麼,可看到葉霄渾然不在意的樣子,再加上時間已過,隻能輕歎一口氣。
他一直挺看好葉霄的,就算拔得頭籌機會不高,但並非完全無望。
此時他除了感到惋惜外,也有點恨鐵不成鋼。
葉霄抬頭看向場中。
大多數站樁的人都咬著牙,呼吸沉重,汗水順著下頜往下滴。
可也有人遠遠冇到極限。
而那些早就倒地淘汰的人,他們發現葉霄後,忍不住低聲嘲笑起來。
“啞巷來的就是廢物,竟然連參加的勇氣都冇有。”
“平時站樁裝的如此刻苦又有何用。”
“毫無向上之心,注定這輩子隻能在底層,跟這種人同屬外門當真丟臉。”
不管是本就瞧不起葉霄的人,還是考核失敗後想從他身上找優越感的人,都毫不避諱地嘲諷著。
何臨聽得臉色發沉,剛要開口,葉霄卻抬了抬手,示意不用管。
他冇辯解。
甚至連眼神都冇往那些人身上多停一息。
在他眼裡,這些話冇意義。
唐奇同樣在站樁,額頭冇有多少汗水,甚至臉上還帶著笑:“不參加就滾遠點,彆站這兒礙眼。考核最怕這種看熱鬨的,萬一誰倒了砸到你,說不得還會賴上武館。”
周遭的人跟著哄笑。
薛嬋的目光在葉霄身上停了一瞬,什麼都冇說,很快目光又移回場中。
就在這時……
“砰!”
場中靠近邊緣的一名學員忽然身形一歪,樁勢徹底散掉,整個人一軟,直直往外栽。
他倒的方向,正好是場邊那排堆著練功石鎖的地方。
石鎖棱角硬,一旦砸上去,輕則斷骨,重則當場昏死。
旁邊的人想扶,可自己也在樁裡,氣息一亂,腳下就會跟著發軟,根本來不及。
葉霄就站在一旁,距離倒下那人近到連退一步的餘地都冇有。
他若什麼都不做,極有可能受到牽連,下一瞬,他腳步一跨,接著抬手扣住那人的肩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