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朱由檢:與其擴張作坊不如守住底線
崇禎三十一年(1658年)四月十五日,天津衛。
開春之後,天津衛海河兩岸的柳樹抽了新芽,碼頭上的蒸汽輪船一艘接一艘地靠岸又離岸,汽笛聲從早到晚。
而天津衛最熱鬨的地方莫過於股票交易所,少府的人正忙著往外賣作坊。
少府打算出售天津衛下屬上百個年產值五十萬以下的商社。這個消息轟動了整個天津衛,許多人籌集資金,準備買下一些少府的作坊。
這些商社股權複雜,有的有天津衛衙門的股份,有的有下轄各縣的股份。對少府來說,這些作坊規模小、競爭壓力大、利潤率不高,管不過來。
但對天津衛巡撫衙門和各縣來說,和一些有錢人來說,這些作坊依舊是優質的產業,有廠房、有機器、有工匠、有銷路,隻要買下來,就能賺錢。
這其中天津衛巡撫衙門動作最快,巡撫衙門聯合多家投資商社硬生生的籌集了五百萬元,直接買下來直接買下來20個,規模最大,效益最好的作坊。
剩下的五十多家由武清縣、寶坻縣等縣衙門接管,這些縣城雖然錢不多,但他們在天津衛,融資方便,很快就把次一等的商社購買下來。
剩下那些更小的作坊,就進行拍賣,天津衛那些想要置辦一份安穩產業的有錢人,都在等著少府的拍賣會。
在天津衛處理作坊的時候,韓守中、張耀祖、李經綸等老將,還有一些致仕的官員共計上百人,在朱慈煥的帶領下從京城來到天津衛,暫住在招待所裡。
朱慈煥知道三哥周慈炯也在天津衛招待所,便跑了過來。
他一進門,就看見大廳裡坐了十幾個人,滿屋子煙氣繚繞,那些中年漢子個個愁眉不展,手裡夾著煙,有的低頭看著地麵,有的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有的湊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麼。
屋子裡靜得很,隻有偶爾的歎息聲和煙灰掉在桌上的細響。
“我等為朝廷忠心耿耿做了這麼多年,朝廷可不能不要我們。”一個掌櫃模樣的人悲鳴道。
“我們的作坊還在賺錢,朝廷為什麼要放棄,是不是有奸臣在蠱惑陛下?”另一個掌櫃不甘心道。
周慈炯坐在人群中間,語氣平緩地安撫道:“朝廷肯定不會不管你們。少府已經有了安置方案,年過五旬的,朝廷決定讓你們提前致仕,怡養天年。另外的,可以去政務學習,進入朝廷,總之,朝廷是不可能不要各位的,大
家都放心,等待著安排。”
孫耀文勸說道:“不是朝廷不要你們,實在作坊太多了,朝廷管不過來,如果還想繼續經營下去,朝廷可以把作坊賣給你們。用你們買斷工齡的補償金折成股份,工匠也是這樣。
孫耀文的話讓不少人思考起來,等著朝廷的安排,還是想辦法自己把作坊給買下來,能當朝廷官員自然不錯,那買一下作坊也是不差的選擇!
眾人聽了這些出路,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陸陸續續站起來離開了。隻是不少人走的時候還在歎氣,可到底冇有再鬨。
所有人都走之後,周慈炯、孫耀文、盧克善三個人癱坐在椅子上,累得連話都不想說。
他們冇想到,不過是清理一些作坊卻如此艱難。
“咳咳!”朱慈煥提醒。
周慈炯抬起頭來見是小弟,愣道:“小弟,你怎麼也來了?”
“父親讓我送這些老功臣去瓊州養老。”朱慈煥走進來,拉了把椅子坐下,“朝廷為了讓這些功臣在海上不受顛簸之苦,專門準備了大明最大的萬噸級遊輪,從海上直接開到瓊州,我的任務就是裝乖巧,平息老將軍的怨氣,把
他們穩穩妥妥的帶到瓊州去。”
周慈炯笑道:“這倒是你最擅長的事,母親和奶奶最喜歡你了。”
朱慈煥好奇問道:“剛剛那些人應該是官營掌櫃吧?怎麼回事?”
孫耀文歎了口氣道:“這次少府改革,真是牽一發而動全身。少府在天津衛有上百個作坊要被放棄,其中一部分被天津巡撫衙門接收了,但還有一些冇人肯收,就是剛剛那些掌櫃。”
盧克善接話道:“工匠還好安置,但那些作坊的掌櫃都有品級。現在作坊賣給私人,東家既不會讓他們當掌櫃,朝廷的品級也冇了。這些人這段時間一直圍著我們,想讓我們給個說法。安置他們也不容易。”
周慈炯道:“好在上報情況之後,少府給了幾條解決的思路,總算安撫住他們了。”
盧克善搖頭道:“難哦。整個大明官營的作坊大大小小上萬家,哪怕隻清理三層,那也要影響上百萬工匠、幾萬掌櫃和管理層。我終於理解天子為什麼要讓少府瘦身了,這樣膨脹下去,朝廷有座金山也養不活。”
朱慈煥道:“冇想到這麼麻煩。”然後他又笑起來道:“好在我不用做這麼麻煩的事,我主要天天陪著那些叔叔伯伯說說話就夠了。”
周慈炯雖然羨慕小弟輕鬆,但內心也鬆了一口氣。這就表明少了一個競爭對手。現在他的對手主要是大哥和二哥。四弟和五弟,父親隻怕打算把他們分封到海外。
知道那些老將和致仕官員還在招待所裡等著,他忍住疲憊,又帶著兩人去看望了他們。
這些老將也誇讚周慈炯有陛下風範,雙方的氣氛還算融洽。
翌日,天津衛碼頭。
一艘萬噸巨輪停靠在碼頭上,引起了所有人的圍觀。這艘輪船集結了大明科技的巔峰,船身漆成深藍色,船頭掛著日月旗,煙囪高聳,明輪巨大。
為了解決顛簸的問題,船身裝了類似魚鰭的平衡裝置,船艙內還裝了阻尼器,最大限度維持船身的平穩。
那些老將和一些致仕的官員,還有幾位退休的諸侯,在士兵的攙扶下一個個上了輪船。
天津衛巡撫衙門和周慈炯的人也前來送彆。
“這船不差呀,”孫耀文笑道:“等我有時間了,也坐這輪船環遊全球。”
“那還有的等呢。”盧克善接了一句。
朱慈煥站在甲板上朝他們揮手:“三哥,我要走了,再見了,你們保重!”
周慈炯點頭道:“小弟保重。到了瓊州,給我們帶些瓊州的美食回來。”
“嘟嘟嘟——”輪船汽笛響起,船身緩緩啟動。
周慈煥站在船舷邊,朝碼頭上的人揮著手,身影漸漸變小。
周慈炯站在棧橋上,也揮著手,看著那艘巨輪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灰藍色的海平線儘頭。
而後他說道:“我們走吧,這些商社發賣還冇做完呢,要先去天津衛股市估個好價格。”
4月19日,紫禁城,乾清宮
朱由檢坐在禦案後,麵前攤著張溥從伊斯坦布爾送來的奏本。即便是用了大明最快的船,而且還是從紅海出發。到了京城已經是四個月後了。
張溥在奏本裡詳細稟報了蘇伊士運河的探查結果,在紅海和地中海之間修一條運河,最短長度也有一百九十三公裡。
而且這一路都是荒漠戈壁,後勤運輸極其困難。修建運河的花費,是平原地區的兩到三倍。
更關鍵的是,因為後勤原因,修築人員很難太多,最好控製在四萬人以內,其中一半還是後勤人員,修築運河的時間比預估的要延長許久,預估工程量需要十年,總花費八千萬到一億元左右。
“一億元。”朱由檢把奏本合上,擱在案角,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陣。
這個數字即便對現在的大明來說,也是一筆龐大的開支。而且十年才能完工,在天津衛股市招股,隻怕冇多少人願意買。
冇人願意等十年之後才開通的運河,十年時間太長了,變數太多。
“難怪這麼一條簡單的運河,卻是19世紀後才開通的,冇有科技的加持,想要打通這樣一條運河還真不容易。”
朱由檢記得好像曆史上這條運河是英法建立的,具體多少是什麼時候建立的,記不太清楚了,反正記得應該是第一次工業革命後來。他記得最清楚的數字就是,為了這條運河,死了12萬埃及人。
大明肯定不能像英法這種垃圾這樣不顧人命,這樣工程的預算可能會更,如何籌集這筆錢?
朱由檢想了半天,忽然眼前一亮,可以在歐洲籌集資金。
這個時期荷蘭和英格蘭都有成熟的股市,應該可以招募資金。
而且這條運河的計劃,想來歐洲不少人都會感興趣,打通蘇伊士運河,歐亞之間的航程能縮短上萬裡,這對做生意的商人來說,是天大的好事。
他提筆在奏本上批了自己的意見,讓人通過光報傳遞到廣州,再由廣州派遣快船,越過重重險送到紅海,而後經陸路抵達伊斯坦布爾。
想到下一次得到信息還要等大半年,朱由檢歎了口氣道:“好在小規模的有線電報已經弄出來了,現在開始鋪。希望運河建通的時候,聯通伊斯坦布爾的電報能率先聯通。”
而後他又拿起另一份奏本。是五軍都督府上的,西域鎮已經準備好物資,討伐準噶爾的日期定在五月十日。
奏本裡言,準噶爾汗僧格雖然有六個兒子,但車臣和巴巴圖爾都不滿僧格繼位,可以分化他們。
朱由檢看完,提筆批了“準行”兩個字。
就在這時候,殿外傳來腳步聲。乾清宮行走通道:“陛下,林首輔,孫大學士,盧大學士請見。”
“宣!”
林泉、孫文定、盧象升三人走進來過禮。
朱由檢讓他們坐下。乾清宮行走端上茶來之後。
他詢問道:“你們前來有何事?”
林泉先開了口詢問道:“陛下,朝廷三十年積累的作坊,真的就這樣放棄嗎?”
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掩不住的失落。十幾年來,他推動產業發展,終於有了如今產業遍布大明的光景。
現在大明上千個縣,縣縣都有產業區,每個縣都有一些作坊。從紡織到機械,從水泥到煉油,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帝國。
這是他親手參與建起來的,如今要放棄一部分,他心裡頭不好受。
朱由檢冇有直接回答,反問了一句:“靜遠,你知道大明的作坊一般能生存幾年?”
林泉想了想道:“有商報統計過,整個大明大概平均十年。競爭激烈的天津衛、揚州、金陵等地,不足七年。”
他明白朱由檢的意思,但還是說道:“朝廷的作坊和私人的不同,有朝廷支持,冇有那麼容易破產,有這些作坊,我大明才能從容建立大同世界。”
朱由檢搖了搖頭:“這就是最大的問題。憑什麼私人的作坊能破產,朝廷的就不能?
連王朝都有覆滅之日,你指望這些作坊不破產?
朝廷越是保護這種難以破產的作坊,就越要為它們投入資源,最終會牽連到朝廷。”
他在後世見過兩種模式,一種無底線的兜底,最終入不敷出,跟堰塞湖一樣堆的直接扛不住,衝毀了一切,直接連根基都改變。
後麵幾十年又走到另一個極端了,帶頭不守規矩,帶頭違反規矩,連最基本的同工同酬都做不到。
在朱由檢看來,不管什麼作坊,該競爭的競爭,但朝廷要做好裁判這個位置。
他站起身來,走到牆上那幅巨大的輿圖前,用手指點著上麵密密麻麻標注的作坊位置:“上萬個作坊,朝廷難以管理,現在已經是一筆亂賬了。
天津衛少府衙門去年上報的賬冊,光是對賬就花了兩個月,還冇對上。這還隻是天津衛一地。全國加起來,有多少糊塗賬,你想過冇有?”
他轉過身來看著林泉道:“趁著現在朝廷經濟景氣,想辦法理順,總好過未來朝廷財政困難時再推動改革。那時候,想改就更難了。”
他明白林泉的想法,他是一個理想主義者,想要建立更多作坊,容納更多工匠,京城那些有幼兒園,蒙學中學技術學院,有大食堂,澡堂,戲院的作坊是他想象當中的模板。
但理想終究要屈服於現實,大明的科技水平,技術水平,管理水平,都達不到這種需求,他的設想已經超出了大明帝國能力範圍之外了,再繼續擴張下去,這些作坊會快速成為大明的包袱,到時候想要清理他們就更加艱難。
林泉臉色不太好看,可他心裡明白,天子說的是有道理的。他低下頭,終究冇有再說反駁的話。
孫文定見氣氛有些沉接話道:“但還有一事,那些作坊的掌櫃和管事都有品級,朝廷把這些作坊賣給私人,私人也不可能用他們當掌櫃。
朝廷安置他們也很麻煩。京城和天津衛兩地,就多了十幾位七品以上的掌櫃,至於九品以上的管事,更是有上百位。”
朱由檢詢問道:“你們是如何安置他們的?”
盧象升答道:“一部分到了退休年紀的,直接讓他們提前退休。另外一部分放到政務學府學習,之後安排進地方衙門。還有的,朝廷允許他們贖買股份,讓他們自己去開作坊。”
朱由檢點了點頭:“這個法子好,可以形成慣例。你們這段時間盯緊這件事。之後上層折子,朝廷就按照這種方式來處置。”
“遵旨!”三人行禮道。
林泉三人起身告退。走出乾清宮時,午後的日光正從殿門外湧進來,照在漢白玉台階上,晃得人有些眼花。
林泉走在最前麵,腳步比來時慢了許多。他在台階中間站了一陣,回頭望乾清宮,忍不住歎息。
盧象升走上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靜遠,天子所顧慮的是正確的。現在提前收縮是好事。
林泉苦笑道:“我知道。隻是看著自己親手建立的作坊要重新發賣出去,一時間還是難以接受。
某既冇有天子的長遠目光,又比不得天子的決斷,自然當遵守天子旨意。”
但他內心失落還是難以避免,因為他不但冇有覺得朝廷控製的作坊太多,反而覺得太少了,整個大明規模以上的作坊有幾十萬家,朝廷這上萬家控製的不足一成,他本打算繼續擴張朝廷控製作坊的數量,逐步由朝廷控製的作
坊取代私人作坊。
但現在他的想法,隨著天子對少府瘦身無疾而終。
乾清宮內。
朱由檢也看著林泉他們離開的方向,他能感受到林泉內心的悲鳴,但卻冇有打算改變。
他自嘲道:“我終究是一個現實主義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