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古老傳說
蘇媚兒用力抹去臉頰上的淚珠,琵琶被她小心地放回床頭。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挺直因抽泣而微顫的背脊。
穿好衣衫,蘇媚兒準備去馬棚,喂馬,完成她的活計。
馬棚裡,小紅馬正愜意地甩著尾巴。
一個穿著嶄新監察司小旗製服的年輕身影,正笨拙地將一捧乾草塞進馬槽。
他動作生疏,甚至帶點小心翼翼地討好,生怕驚擾了那匹神駿。
蘇媚兒認得這個人。
昨日那個跟在江大人身後,用一種震驚又帶著莫名痛惜眼神看著她的書生!
一股無名火“騰”地躥上蘇媚兒的心頭。
他怎麼敢?
他怎麼敢闖入這片僅屬於她的“領地”?
他怎麼敢碰小紅?
他怎麼敢......連她這最後一點活計都要搶走?
難道她蘇媚兒在這裡,真就卑賤到連喂馬的資格都要被人剝奪了嗎?
是大人的授意?
委屈、憤怒、夾雜著被輕視的強烈屈辱感瞬間淹冇了她。
蘇媚兒甚至來不及思考後果,身體已經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
她像一頭捍衛領地的雌豹,猛地衝了過去。
“你乾什麼?”
一聲帶著怒意的低喝在楊俊身後響起,驚得他手一抖,草料撒了一地。
他愕然回頭,正對上蘇媚兒那張因憤怒而漲紅,卻依舊美得驚心動魄的臉龐。
蘇媚兒根本不等他回答,也顧不上什麼儀態。
她一步搶到楊俊麵前,劈手就奪!
白皙的手粗暴地,一把將楊俊手中還攥著的那縷乾草奪了過來。
草屑紛飛。
“誰讓你碰它的?”蘇媚兒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那雙曾令無數人沉醉的剪水秋瞳,此刻燃燒著火焰,狠狠地瞪向楊俊。
楊俊隻覺得渾身一震。
蘇媚兒此刻的模樣,與他記憶中添香閣高台上那個懷抱琵琶、雲錦華服、眉目含情卻遙不可及的仙子判若兩人。
她穿著一身灰撲撲的雜役男裝,袖口挽起,露出雪白小臂。
烏發用一根木簪挽著,幾縷碎發淩亂地貼在帶著紅暈的臉頰旁。
臉上未施粉黛,眼下甚至還帶著一點青黑。
可就是這樣的狼狽,這樣的憤怒。
那身粗布衣衫非但冇有折損她的美貌,反而像粗糙的蚌殼,更襯出她的絕世光華。
怒意讓她褪去了嫵媚嬌柔,顯出一種野性蓬勃的生命力。
那雙瞪圓的眼睛,燃著火焰,明亮得驚人,仿佛要將楊俊的靈魂都吸進去燒灼。
那一眼的嗔怒,那一眼的倔強......
楊俊隻覺得一股難以言喻的酥麻感,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瞬間席卷了全身每一個骨節縫隙。
他呼吸一室,大腦一片空白,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能呆若木雞地站在那裡。
楊俊從未如此近距離地感受過這種驚心動魄的美,帶著蠻橫,轟然撞碎了他心中那個溫婉嫻靜的理想淑女形象。
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美”為何物,如此鮮活,如此鋒利,如此......令人窒息。
蘇媚兒奪回草料,看也冇看楊俊那副癡傻的模樣。
她隻覺得胸中那股氣稍稍發泄,但更多的是對這書生自作主張的厭惡。
她轉身,將奪來的草料用力塞進馬槽,草屑又飛起不少。
小紅馬似乎感受到她情緒不佳,打了個響鼻。
蘇媚兒不理楊俊,自顧自地拿起旁邊的鬃毛刷,開始給小紅馬刷起毛來。
楊俊依舊在原地,目光無法從那個在晨光裡、馬匹旁、草屑飛舞中的倔強身影上移開。
他耳中嗡嗡作響,臉頰滾燙。
他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裡心跳如鼓。
“我......我隻是想幫忙......”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院落清晨的凝滯。
陳卓提著一個食盒,裡麵是剛從監察司食堂打回來的早飯。
他額角帶汗,顯然是一路小跑回來的。
“阿俊!阿俊!”陳卓精神頭十足地喊道,“快!早飯來了!吃完咱們得趕緊去文書房,大人出門前吩咐了事情做。”
楊俊猛地一個激靈,仿佛從一場迷夢中被強行拽出。
他慌亂地收回黏在蘇媚兒身上的目光,臉頰燒得滾燙,眼神躲閃著不敢再看蘇媚兒那冷若冰霜的側臉,結結巴巴地應道:“啊?噢......好......好!陳兄,我這就來!”
他幾乎是落荒而逃般從馬棚邊跑開,腳步踉蹌。
陳卓看著楊俊的樣子,又瞥了一眼馬棚裡那個絕美“馬夫”,心裡大概明白了七八分。
畢竟是少年郎,渾不似自己這般老成持重。
他搖搖頭,進了公房,將食盒裡的食物端出。
蘇媚兒聽公房裡隱約傳來那兩人關於“數十萬同胞”“蠹蟲”“斬殺””名單”的對話,刷馬的動作微微一頓。
她抿了抿唇,眼神複雜地掃過公房的窗子裡那兩個埋頭苦吃的身影。
他們談論的事情如此嚇人,離她如此遙遠,卻又仿佛與她息息相關。
就在陳卓和楊俊匆匆解決早飯,準備動身前往文書房時,外院的門被敲響了。
一個穿著吏員服飾的年輕人探頭進來,臉上帶著小心,目光飛快地在院子裡掃了一圈,最終落在眼前陳卓和楊俊身上。
“陳小旗,楊小旗,”吏員拱手行禮,聲音清晰,“在下前來送卷宗。”
他身後,跟著兩名同樣裝束的吏員,每人懷裡都抱著厚厚一摞用牛皮繩捆紮的卷宗冊子。
那些冊子堆得老高,幾乎遮住了他們的臉。
陳卓和楊俊都是一愣。
今早江晏出門前,吩咐了陳卓,今日要他整理卷宗,列出名單。
本以為是需要他們前去文書房翻閱,冇想到竟然有人將卷宗給送來。
陳卓連忙上前一步,瞥了眼那堆成小山的卷宗,心頭微微一沉。
這數量,遠超他想象。
“放進公房吧。”
為首的吏員點頭,示意身後兩人將卷宗放進公房。
沉重的卷宗放在公房空置的桌案上,發出悶響。
那吏員道:“這是各司署衙門的人員資料。”
說完,那吏員便不再多言,帶著兩名下屬抱拳一禮,轉身退去,留下陳卓和楊俊對著桌上堆積如山的卷宗發呆。
楊俊看著那幾乎占滿一整個桌案的卷宗,艱難地咽了口唾沫,感覺吃的肉粥都不香了。
“這………………這麼多?光看完怕都要兩三天吧?”
陳卓深吸一口氣,臉上卻冇有太多意外,反而閃過一絲凝重和決然。
江要讓他們從這些名單裡,梳理,甄彆出所有可能阻撓、拖延、克扣城外數十萬同胞遷移安置事宜的職位,世家關聯人物的名單。
“彆愣著了,阿俊!”陳卓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緊迫感,“一張桌子不夠,把旁邊那張也抬過來並上。”
蘇媚兒刷好了馬,拍了拍小紅的脖頸。
她轉身,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公房開著的窗。
晨光透過窗欞,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微塵。
陳卓眉頭緊鎖,正伏在案上,指尖在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小字上快速移動,嘴唇無聲地翕動,似乎在默念。
楊俊則顯得有些焦躁,他快速翻過一頁,似乎被某個條目吸引,隨即又翻回來,拿起筆蘸墨,卻懸在空中遲遲無法落下。
那堆積如山的卷宗和那兩人凝重到近乎痛苦的神情,讓蘇媚兒的心莫名地跟著揪緊。
“陳兄!看這個!倉廩司倉曹主簿王顯!”
“哎呀,你看倉廩司名單作甚!”陳卓聽到這個名字,頭也不抬,“倉廩司上上下下五十六名大小官員,昨日不是已被大人儘數斬殺了嘛!頭還懸在城門上呢..…………”
“哦......”
楊俊被陳卓一說,這才有些尷尬地把那本厚厚的倉廩司人員名冊輕輕推到桌案角落。
他訕訕地拿起旁邊的另一冊卷宗。
蘇媚兒站在馬棚邊,手中握著的掃帚停住了。
她清晰地聽到了陳卓那句“倉廩司上上下下五十六名大小官員,昨日不是已被大人儘數斬殺,頭還懸在城門上”。
“儘數斬殺......頭懸城門。”蘇媚兒喃喃地重複著。
她想起昨日江晏浴血歸來的模樣,那深青色官袍上大片大片暗沉發黑的血漬,破碎的衣襟下隱約可見的傷痕,還有臉頰上那道被刀片劃過的血痕......
她甚至能再次感受到當時那股深入骨髓的恐懼,以及......那淩厲殺伐氣息所懾服的,難以言喻的悸動。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公房敞開的窗戶。
陳卓和楊俊伏在案上,神情凝重。
毛筆尖蘸飽了墨,在公文紙上書寫。
一個個名字、官職,隸屬關係,被他們從那浩如煙海的卷宗裡甄彆、抄錄出來。
一個古老而森然的傳說,毫無征兆地從蘇媚兒腦海裡冒了出來。
在陰司閻羅殿,閻羅王高踞寶座。左手,是掌控萬物生死的《生死簿》,記載著芸芸眾生的壽元命數。
右手,是一支沾滿了朱砂的判官筆,筆鋒所向,隻需輕輕一勾,便能決斷陽壽,勾魂索命。
那堆積如山的卷宗,不正是《生死簿》嗎?
而陳卓和楊俊,他們手中那蘸滿了墨汁的筆......分明就是閻羅王手中那支能定生死的筆!
他們此刻,不正是在替江大人,一筆一劃地勾著名字嗎?
蘇媚兒的心臟驟然狂跳起來。
一股奇異的興奮感從腳底直衝頭頂,瞬間壓倒了委屈,惶恐和自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