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巨石碾卵
內城周家的一間暖閣內,周文輝斜倚在軟榻上,兩名消婢正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給他捏著腿。
“少爺。”一名青衣小廝快步趨近,恭敬地垂首,將一枚卷好的細小竹管呈上。
周文輝眼皮微抬,接過竹管,擰開塞子,倒出一卷紙條。
目光掃過上麵寥寥數語,周文輝的嘴角先是猛地一抽,隨即笑出了聲。
“出城了......還帶著楊俊......”他將紙條揉成一團。
昨夜在府中眾目睽睽之下,被江滑溜的身法弄得顏麵儘失,又被周泰,周氏訓斥的場景再次浮現在眼前。
在城內,他動起手來多少有些顧忌。
可出了城,死個把人,簡直如同死隻螞蟻。
他揚聲喚道:“阿貴,進來!”
守在門外的護衛阿貴立刻閃身進來,躬身道:“少爺有何吩咐?”
周文輝將被他隨手揉成一團的紙張塞入腳邊俏婢女的嘴中,然後對阿貴說道,“那個賤吏和楊俊剛剛出了北城門。”
“不要動楊俊,嚇唬一下,讓他吃點苦頭長點記性就行。但那個賤吏......”
“給本少爺弄死他!”
阿貴心頭一凜,立刻應道:“是!少爺!”
他猶豫了一下,謹慎地說道,“少爺,那賊吏的身手不錯......前日在府中,二人聯手一時也未能拿下,若他拚命......”
“笨蛋!”周文輝不耐煩地打斷,“誰讓你自己去的?去外城的武館找十幾個人,一起上,他還能翻天不成?”
“嗯......那個趙黑虎不是孝敬你好久了?就讓他帶人去,事成之後,我收他兒子做護衛。”
阿貴眼中精光一閃,恭維道:“妙啊!少爺!”
趙黑虎是黑虎武館的館主,練臟境初期修為,手下也有幾個硬手,練肉境後期的都有好幾個。
外城,與德寧坊相隔不遠的安寧坊內。
黑虎武館的大門敞開,裡麵傳來沉悶的擊打聲和呼喝。
阿貴邁步而入,一股濃烈的汗味和塵土氣息撲麵而來。
院內頗為寬敞,一些精壯漢子正赤著上身,或兩兩對練招式,或肚子練著樁功,個個筋肉虯結,氣血旺盛,修為多在練力境後期到練肉境中期之間。
一個赤裸上身,露出古銅色皮膚和如岩石般塊壘肌肉的老者正背對門口,指點著一名弟子。
他身形並不高,但站在那裡,就如同一座鐵塔,不動如山,自有一股沉渾厚重的氣勢。
趙黑虎似有所覺,緩緩轉過身來。
他約莫五十多歲,一張國字臉飽經風霜。
看清來人,他臉上立刻堆起熱絡的笑容,抱拳禮,聲音洪亮如鐘:“哎呀!貴爺!什麼風把您吹到我這窮酸地方來了?”
趙黑虎雖然是練臟境初期,但麵對練肉境後期的阿貴還是語氣恭敬,姿態放得很低。
畢竟,對方是周家少爺的護衛,代表的是周家。
他為了讓對方引薦自己兒子進周家當護衛,可是巴結了好久。
阿貴微微頷首,算是回禮,目光在院內掃視一圈,壓低聲音,開門見山地道:“趙館主,借一步說話,五少爺有件事要你去辦。
聽到“五少爺”三個字,趙黑虎臉上的笑容更盛,連忙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貴爺請!裡麵請!”
兩人落座,一名弟子奉上茶。
阿貴冇動茶杯,目光直視趙黑虎,直接道:“有個人,惹了五少爺不快,現在帶著人出北城門了,五少爺的意思,要讓他死在城外。”
趙黑虎臉上的笑容收斂,身體微微前傾,“是哪個不開眼的混賬東西?敢惹五少爺,活膩歪了!我黑虎定將他剁碎了喂狗!”
“練肉境初期。”阿貴冷聲道,“身手不弱,前日在府裡,兩個練肉境後期聯手,一時半會兒都拿他不下,滑溜得很。”
“哦?”趙黑虎眼中閃過一絲訝異,“練肉境後期拿不下的練肉境初期?”
“貴爺您放心!”他臉上露出自信的笑容,“我趙黑虎練臟境的修為不是白給的。手底下這幫崽子,練肉境後期的有三個,中期的五個,剩下的也都是好手。”
“十幾個人對付他一個,就是鐵打的金剛,也能給他拆碎了。”
他頓了頓,小心地問道:“五少爺......可有賞賜?”
阿貴嘴角勾起,拋出了那個讓趙黑虎無法拒絕的條件:“事成之後,五少爺會收你兒子進府,做貼身護衛。”
趙黑虎猛地站起身,神情激動。
他兒子若能進周家做護衛,那就是鯉魚躍龍門。
從此黑虎武館就能在安寧坊橫著走,甚至有機會被賞賜周家武庫裡的高深武學!
這比任何金銀賞賜都要珍貴百倍!
“當真?”趙黑虎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著阿貴。
“五少爺金口玉言。”阿貴淡淡道,“但前提是,乾淨利落,不留後患。但是,跟在他身邊的那個,千萬彆弄死弄殘,明白嗎?”
“明白!太明白了!”趙黑虎激動得滿臉通紅,“貴爺您放一百個心!那小吏江,我親自帶人去料理,保證讓他死得透透的,連骨頭渣子都找不到。”
“另外一個,我保證不傷半根毫毛。”
他興奮地搓著大手,眼中凶光畢露:“兩個練肉境後期拿不下,哼,我倒要看看,這小子到底有幾斤幾兩!”
“貴爺,那小子什麼模樣?”
阿貴迅速描述了江的年紀,樣貌特征,以及楊俊的外貌特征。
“記下了。”趙黑虎獰笑一聲。
阿貴負手站在武館門口,看著帶著人離去的趙黑虎,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他相信趙黑虎的實力和決心,一個練臟境初期加上十幾個練肉境好手,在城外對付一個練肉境初期,頂多身法滑溜點的小子,如同巨石碾卵,絕無生還之理。
五少爺這口惡氣,算是出定了。
江晏帶著楊俊,踏出了象征繁華與生機的城門洞,一步踏入了另一個世界。
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隻剩下無邊無際的灰暗和令人窒息的氣息。
小半天,隻用了小半天的時間。
楊俊就看到了江口中描述的一切,甚至更甚。
每一個畫麵都像一把鈍刀,反複切割著他過去十幾年建立起來的世界觀。
青陽書院的朗朗讀書聲,九霄樓的仙妖共舞,內城的金碧輝煌......都在這毫無遮掩的苦難麵前,被撕扯得粉碎。
“嘔……………”
楊俊連忙捂住嘴,他不敢再吐了。
他做夢都想不到,會有孩子為了他嘔吐物而瘋狂爭搶。
想起他們貪婪吞咽的動作,想起他們瘦小的身體。
楊俊甚至感覺不到自己還活著,世界在他眼前褪去了顏色。
隻剩下那些爭搶穢物的孩子,那被剝皮剔肉的人屍,那劣質卻昂貴的商品,那在寒風中露出乾癟胸脯攬客的乾瘦女子………………
他在策論中慷慨激昂地寫下的那些賑濟、教化、安居樂業.......
這一切都像一個個耳光,狠狠扇在他的臉上,扇得他頭暈目眩,靈魂震顫。
怎麼會是這樣?
書上說的仁義禮智信呢?
官員們掛在嘴邊的體恤民情呢?
江要走到楊俊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有麻煩來了。”
楊俊像是冇聽見,依舊木然地站在那裡,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那十幾個朝他們圍過來的身影。
那十幾條精壯漢子,呈半包圍之勢朝江和楊俊壓來。
為首者正是趙黑虎,他古銅色的臉上帶著貓捉老鼠般的獰笑,手中厚背砍刀在天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幽光。
他身後那些弟子,或持刀,或握棍,個個眼神凶悍,氣息彪野,顯然都是手上沾過血的狠角色。
“嗤。”趙黑虎看著江,感受著他身上練肉境初期的氣息,甚至懶得廢話,一聲輕蔑的嗤笑便是動手的信號。
十幾人幾乎同時拔刀,發出一片銳響。
他們眼中隻有那個穿著舊衣,看起來並不如何起眼的江晏。
至於旁邊那個失魂落魄,臉色慘白的,這人不能動,還得好好地將他送回城。
然而,就在他們拔刀的瞬間,就在他們腳步剛剛前衝的剎那。
江的手,在腰間一摸,手腕連動,瞬間爆發出一蓬寒芒。
“咻咻咻.....!”
破空聲連成了一片。
趙黑虎臉上的嗤笑瞬間凝固,瞳孔收縮。
他的本能比思維更快,在眼睛捕捉到那抹射向自己咽喉的寒光時,他手中的厚背砍刀猛地向上撩起。
“叮!”
火星四濺!
趙黑虎堪堪將那抹來勢極快的柳葉飛刀格飛出去,飛刀擦著他的頭皮呼嘯而過,帶走了幾縷灰白頭發。
“噗噗......!”
利刃貫穿血肉的悶響,密集得讓趙黑虎頭皮發麻。
他身邊,那些剛剛還凶神惡煞、氣息精悍的弟子們,包括他寄予厚望,視作未來的親兒子,動作全部僵住。
每一個人的咽喉上,都插著一把柳葉飛刀。
刀柄兀自震顫,發出細微的嗡鳴,鮮血順著刀身,汨汨湧出。
驚愕、恐懼、難以置信......種種表情凝固在他們臉上。
有人徒勞地捂住噴血的脖子,嗬嗬作響。
有人手中的兵器當啷墜地,身體如同被抽掉骨頭般軟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