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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他不會善罷甘休

2026-10-23 作者: 江小豹

“現在,爹給你布置課業。好好想想,當你去了棚戶區,你要看些什麼?了解些什麼?”

“不是為了獵奇,不是為了印證江的話是真是假,而是為了真正理解那片土地上的苦難的根源。”

“在去之前,爹要你寫幾篇策論出來,等你去完之後,以同樣的題目,再寫一遍策論。”

“然後讓爹看看,去之前......和回來後,寫的策論有什麼區彆。”

“第一題,”楊凡豎起一根手指,語速放慢,“若你隻是最底層的吏員,手下隻有三五差役,管轄著數百戶麵對冬日嚴寒,即將凍餓倒斃者。偷盜、搶掠乃至易子而食的慘劇時有發生,你當如何?你能做什麼?你的權責邊界在

哪裡?你會遇到哪些掣肘?”

“依據這些,寫一篇策論,題目自擬,但要立足於一個微末小吏的視角,寫出切實可行的方略與困境。

楊俊的呼吸急促起來。

更員?這是他從未想過的角度。

他以前所想的,至少都是一坊的令使,執掌一坊百姓。

楊俊腦中立刻浮現出外城那些在街巷間奔走的底層小吏形象。

他們的權力如此微小,麵對滔天的苦難,又能如何?

“第二題,”楊凡豎起第二根手指,目光更加深邃,“若你不再是吏員,而是坐在這清江城城守府內,手掌一城權柄的城守大人。”

“你心知城外數十萬生靈掙紮求存,內城奢靡。你有能力調動城衛軍、監察司、府庫錢糧。清江城的一切人、物都隨你調用。”

“你要如何做?是開倉放糧?是驅趕?是組織自救?還是......將棚戶區納入城中?”

楊凡鄭重道,“記住,你的每一個決定,都牽動無數人命,影響城內安穩甚至城防大局。”

“這一篇策論,站在城守大人的高度,權衡利弊,拿出一個你認為最合理的方案。”

城守大人!

楊俊感覺一股熱血衝上頭頂,又瞬間化為壓力。

他剛剛還在痛斥城守府的不作為,可當自己站在那個位置,需要考慮的就不再僅僅是道義和憐憫。

內城家族的阻力,城防的壓力,資源的有限......無數難題瞬間塞滿腦海。

“第三題,”楊凡豎起第三根手指,“無論你是吏員,還是城守,你都將麵對一個繞不過去的龐然大物。”

“內城的各大家族,他們掌握著城內的所有田畝,牧場,擁有無數簽了死契的匠戶、佃農。”

“他們的子弟深入城防、監察司、除妖盟,若你欲行救濟,欲改現狀,這些家族就是最大的攔路虎。”

“他們為何能如此?他們依仗的是什麼?是財富?是武力?是盤根錯節的關係?還是......規則?”

楊凡的目光銳利,直視楊俊,“最後一篇策論,無須你提出解決辦法,隻需你深刻剖析。”

書房裡隻剩下楊俊粗重的喘息。

這三道題,如同三座大山,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它們層層遞進,從最卑微的掙紮到最高的權柄,再到最核心的矛盾,將他從激憤的情緒中徹底拉回。

“爹……………………………”楊俊感覺口乾舌燥。

“覺得難?覺得無從下手?”楊凡的聲音緩和下來,引導著他,“那就去查!去問!”

“去查府誌、刑案卷宗,曆年賑濟記錄,去找夫子請教地方治理的學問。”

楊凡頓了頓,補充道,“可以去問問江晏,他在棚戶區長大,在監察司當差,他知道底層的規則,知道那些盤剝是如何一層層壓下去的。”

“他的視角,或許比書本更真實。”

楊凡走到楊俊麵前,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次力道輕了許多,語重心長地道:“俊兒,紙上談兵易,躬身入局難。”

“看清苦難隻是第一步,了解苦難的成因,思考如何去改變,哪怕隻能改變一絲一毫,這才是讀書人該有的擔當。

“這三篇策論,你寫好後,爹就帶你去。”

“然後,等你回來後,再好好想一想,自己的策論,寫得對不對,該怎麼改。”

他拿起那本被拍在桌上的書,塞到楊俊手中:“好好想,好好寫。什麼時候寫完,再來找爹。”

楊俊抬頭看著父親深邃的目光,方才的崩潰,茫然、激憤,漸漸沉澱為凝重。

他對著父親,深深一揖,聲音嘶啞地道:“是,父親!孩兒.......明白了。孩兒這就去想!”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推開書房的門,步履沉重地走了出去。

門外的冷風灌入,吹得油燈一陣急晃,光影在楊凡臉上明滅不定。

他看著兒子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最終化為一聲歎息。

“城外......何止是困局,那是真正的人間地獄啊......俊兒,但願你看清之後,莫要崩了......”

楊凡的聲音低沉地消散在寂靜的書房裡。

楊俊走在回自己房間的廊下。

冬夜的寒意刺骨,卻遠不及他心中那三道策論題目帶來的冰冷。

他抬頭望向黑沉沉的夜空,攥緊了拳頭。

楊俊加快腳步,衝進了自己的房間,砰地關上門,將油燈點亮,鋪開紙筆。

昏黃的光暈下,他提筆蘸墨。

對於寫策論,楊俊很有信心,他的策論功課,在青陽書院名列前茅,每一篇,都能在夫子那得到甲等的評價。

楊俊忘記了時間,忘記了疲憊。

三篇策論,洋洋灑灑,一蹴而就。

當最後一筆落下,窗外已是天色初明。

楊俊放下筆,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看著案上墨跡淋漓的三篇策論,長長呼出一口濁氣。

他自覺這三篇策論鞭辟入裡,既切中時弊,又展現了宏圖遠略,遠勝書院中那些空談之輩。

他小心翼翼地將策論疊好,顧不上洗漱,便去找楊凡。

楊凡已經起身,正在洗漱。

見兒子頂著兩個烏青的眼圈,卻精神亢奮,心中已了然。

“父親,孩兒寫好了!”楊俊將三篇策論雙手奉上。

楊凡放下洗臉的布巾,接過,坐回椅中,就著晨光,一頁頁仔細翻看。

楊俊屏息凝神,緊張地觀察著父親的臉色。

他看到父親初時眉頭微蹙,時而眉峰舒展,時而眼神深邃。

時間一點點過去,楊俊的心也一點點懸起。

終於,楊凡翻到了最後一頁。

他沉默了片刻,將三篇策論輕輕合攏,遞還給楊俊。

“嗯。”楊凡點了點頭,聲音低沉而平穩,“寫得很快,字也不錯。”

這個評價讓楊俊心中一緊。

寫得很快,字也不錯?

內容呢?

“紙上得來終覺淺。”楊凡站起身,望向窗外初升的朝陽,“你寫的這些,是道理,是方略,甚至很熱血。”

“但人心,生死,根深蒂固的利益和兩百年來未曾改變的規則,你一點冇寫。”

他收回目光,看著兒子:“爹會安排,做好準備,帶你去城外看看。”

楊俊默默接過。

他明白了父親的意思。

這三篇凝聚了他一夜心血的策論,在父親眼中,太過稚嫩。

“是,父親。”楊俊平靜下來,亢奮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疲憊,“孩兒………………等著。”

他將策論緊緊攥在手中,轉身離開。

監察司公房內,江正與一名麵生的監察使攀談。

這監察使姓齊,約莫三十出頭的樣子,練肉境中期修為。

“齊哥,你手上坊南根子巷那案子,我去給你搭把手?”

齊監察使正思忖著如何婉拒,他可不想這名隻需要關兩天,罰點錢就了事的案犯因為拒捕被江斬了。

剛要開口,院外傳來一陣熟悉的馬車停駐聲和車夫的吆喝。

兩人同時望向窗外,隻見一輛熟悉的青布篷馬車停在了監察司的院子裡。

車簾掀開,身著總旗袍服的楊凡跳下車,目光掃過公房方向,隨即朝這邊招了招手,“江晏,上來一趟。”

“總旗大人叫你呢,江兄弟我先去辦案了!”齊監察使將佩刀一拿,忙不迭地出了門。

江點點頭,起身跟上楊凡的腳步,上了二樓。

“坐。”楊凡指了指書案旁的椅子,自己也在書案後坐下。

江依言坐下,腰背挺直,等待指示。

楊凡的目光透過桌上嫋嫋升起的水汽,落在江晏臉上。

“昨日......在周家,發生了什麼事?”楊凡詢問道。

江冇有隱瞞,將昨日從遇到周文禮等人開始,到周文輝故意曲解他安慰楊俊的話語借題發揮,再到護衛動手、周泰解圍,最後在九霄樓的經過,原原本本地敘述了一遍。

包括他在馬車上,對楊俊說的那些關於棚戶區慘狀的話,以及楊俊為了護他不惜向周文輝下跪的細節,都毫無保留。

“......事情就是這樣。”江說完,身體微微前傾,直視著楊凡,“楊伯,周文輝和周文禮當眾丟了麵子,又被泰叔壓了下去,心中必然怨恨,我擔心他不會善罷甘休。”

楊凡沉默地聽著。

聽到楊俊下跪時,握著茶杯手指微微收緊。

“怨恨?”楊凡緩緩放下茶杯,接話道,“他當然會怨恨。”

“他那種被寵壞的嫡係少爺,彆人打他臉,他要把那人手剁了的主兒。”

“你當眾讓他兩個護衛奈何不得,更駁了他的臉麵,他豈能咽下這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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