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道門天師，佛道之爭
啪。
一聲輕響,皂靴不偏不倚地踩在楊國忠的後背上。
黃白借著這一腳穩穩落地,袍袖在風中輕輕一振,頭也不回地朝宮門走去。
周圍的長安百姓爆發出嗡嗡的竊竊私語。
朱雀大街兩側的牆下擠滿了圍觀的男女老少,住在這一帶的非富即貴,不是朝中大臣的家屬便是富商巨賈,哪個不認識當今最炙手可熱的楊國忠。
這個仗著貴妃恩寵便目中無人的國舅爺,據說在大唐征南詔時胡亂指揮,白白葬送了二十萬將士的性命,事後不但未被追責,反而加官進爵。
長安城裡恨他的人能從朱雀大街排到延平門,誰也不敢當麵說半個不字。
眼前這個年輕道士到底是何方神聖?竟敢在大庭廣眾之下這般折辱當朝右相。
陳玄禮按著橫刀刀柄站在不遠處,看到這一幕,銅鈴大的眼睛瞪得渾圓,憋了半晌才將笑意硬生生咽了回去。
今天能親眼看到這廝被人當街羞辱,心情前所未有的舒暢。
楊國忠官袍後背那個灰撲撲的腳印格外紮眼。
所有人都在等著他發作。周圍的空氣一時靜得落針可聞。
楊國忠緩緩站了起來,膝蓋上還沾著青石板的灰。
他的臉漲得通紅,然後擠出了一副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嗓音沙啞地說:“神仙趕快過去吧,聖人在等著。”
他暗暗發誓,有朝一日定要將此人碎屍萬段。不是一刀殺了是千刀萬剮,一片一片地剮。
“有勞了。”
黃白應了一聲,跟著候在宮門前的高力士飄然離去。
古書裡那些名動天下的隱士高人,大多放蕩不羈,或不懼權貴,或嬉笑怒罵,或舉止怪誕。
這些行為在飽經信息轟炸的現代人看來,無非就是炒作、立人設、製造話題。
黃白此番行為,就是故意裝逼。
當然不是閒著冇事乾,這是踩著臭名昭著的楊國忠打響自己的名號,既不用花錢,又能在一頓飯的工夫傳遍全城,性價比極高。
長安城的消息流通速度比山裡的溪水還快。
不過半個時辰,這件事便從朱雀大街傳到了東西兩市,又沿著各坊的坊門流進了無數茶樓酒肆。
一處臨街的酒肆之內,李白斜靠在朱漆欄杆上,手中端著半碗濁酒,正聽著樓下的胡姬彈琵琶唱小曲。
青衣小廝噔噔噔跑上樓來,附在他耳邊說了幾句。
李白先是一愣,隨即仰天大笑,酒碗差點脫手飛出去。
“好好!好一個國舅跪駕!哈哈,不愧是黃大仙,痛快!”
他將碗中殘酒一口飲儘,眼中閃爍著壓抑不住的興奮,甚至盤算著自己哪一天也來這麼一出。
金籙道場,紫金殿。
這座道場是李隆基在宮中特設的煉丹之所,殿中常年供奉著近百名道士,煙氣繚繞終年不散。
殿內兩側整齊地擺放一盞盞半人高的銅燈,每盞燈都鑄成仙人跪地,雙手托著丹盞的造型,燈芯就在丹盞之中燃燒。
數百盞銅燈同時亮著,將整座大殿映得金光燦爛,龍涎香混著丹爐的藥香在空氣中彌漫。
李隆基今日脫了龍袍,換上一身紫金道袍,頭戴芙蓉冠,看上去不像帝王,倒像一個虔誠的老道士。
身旁的楊玉環也作道姑打扮,發髻高高挽起,隻插了一根青玉簪,素麵朝天卻更顯絕色。
二人麵前站著一個仙風道骨的老道士,雙手托著一隻漆盤,盤中鋪著紅綢,綢上靜靜躺著一枚金燦燦的丹丸。
這老道雙眉呈赤紅之色,不像是染的,倒像是常年與硫磺丹砂打交道,眉毛被藥氣熏成了這副模樣。
這是經典的外丹道士之相。
“啟稟陛下,金丹已經煉成。”老道恭恭敬敬地彎著腰。
“服用此丹之前,貧道已用溫酒、青蒿、甘草、黃連浸泡了三天三夜,化解了丹藥中的火性。陛下大可放心服用。”
此人名叫趙歸真,道號赤眉,是李隆基禦用的煉丹道士,在這座金籙道場中供職已有十餘年,前後為皇帝煉過不下百爐丹藥。
李隆基正要拿起金丹,門外忽然傳來高力士的聲音。
“聖人,黃天大仙到了。”
聽到這個名字,趙歸真的眼皮微微一跳,托著漆盤的雙手不自覺收緊了些。
這幾日長安城中傳得沸沸揚揚的終南山神仙,李白那等高傲之人都折腰相拜,他早有所聞。
如今人到了眼前,他這個禦用煉丹道士的位子,恐怕便要坐不穩了。
不一會兒,一個年輕道士在高力士的引領下走入殿中。
此人麵容年輕清俊,雙目明亮透徹,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與傳說的白鶴異相大相徑庭。
“貧道黃天,見過天子。”黃白拱手致意。
他抬眼望向李隆基,心中暗自打量。
這便是那個前半生雄才大略,後半生昏聵誤國的唐明皇?
“閣下是能役鬼神的黃天大仙?”李隆基打量著黃白的麵容,眼中掠過一抹意外。
在越老越吃香的道門,到了神仙級彆一般都是白發蒼蒼的耄耋老人。
眼前這年輕模樣,放在彆處不過是老道身邊一個端茶遞水的童子。李白那晚莫不是喝多了,把童子看成了神仙?
“正是。
黃白此時目光一偏,落在了楊玉環身上。
看到楊玉環的那一刻,他便明白了為何妖貓傳中所有人都愛她,甚至安祿山為了她造反。
這位貴妃娘娘身上彙聚著不止是美貌,而是整片關中大地最精純的氣運。
黃白暗自催動十六字陰陽風水秘術,在法眼之下,無數條常人無法看見的地氣如江河歸海般從四麵八方朝楊玉環身上彙聚。
在她頭頂三尺之處,隱約可見一隻沉睡的鳳鳥虛影。
這是大唐的國運所化。
楊玉環不是凡人,她是承載大唐氣運的容器。
原來這就是妖貓傳世界的本質。
貴妃生,則大唐興;貴妃死,則大唐衰。
天道符詔的任務是助楊玉環屍解複蘇,登臨天宮,歸根結底是要挽救大唐的國運。
楊玉環被黃白的眼神看得莫名其妙。
她的美貌足以讓每一個男人傾倒,她習慣了那些目光。
但眼前這個年輕道士的目光卻與所有人都不同,那是一種清澈而冷靜的眼神,像是在端詳一件精美的瓷器。
這種將自己當成研究對象而不是女人的目光,是她生平頭一次遇到。
“黃大仙,這位也是我大唐知名的終南山修士趙歸真。”李隆基伸手指了指旁邊的老道,“二位不妨試一番,正好讓朕開開眼界。”
黃白正想婉拒。
他可以顯露神通給人看,但不太喜歡在人前鬥法取樂,尤其是這種表演性質的比試。
話還冇說,趙歸真已上前一步。
“敝人趙歸真,請賜教!”
話音剛落,趙歸真猛吸一口氣,張口吐出一團人頭大小的赤紅火球。
火球憑空出現,強烈的熱浪瞬間席卷整座大殿,兩側的仙人承丹燈齊齊一陣搖曳,映得滿殿金光亂晃。
那火球速度不快不慢,緩緩朝黃白飄去,尋常男子隻要注意到危險便能輕鬆躲開。
趙歸真隻是想讓眼前這個年輕道士原形畢露,並不想真的傷人性命,因而手下留了分寸。
“外丹道士?”黃白眼中閃過一絲感興趣之色。
這個世居然還有真正的外丹道士。
那團火球確實貨真價實,雖然遠不如掌心雷的威力,但比起幻術障眼法已是雲泥之彆。
此刻,黃白不再掩飾,顯露出白鶴真形。
嘩!
殿中平地刮起一陣狂風,吹得銅燈中的火苗齊齊貼地。
白鶴異相,少吳鳥官之形。
黃白提起一口太極雷氣,那雷氣從膻中穴湧出,一路竄上右臂,在掌心炸開。
轟!
三尺湛藍雷霆破空而出。
煌煌天威降下,掌心雷正中那團火球,火球當場炸成滿天火星。
雷霆餘勢不減,擦著趙歸真的頭頂掠過,將大殿穹頂擊出一個碗口大的窟窿。
碎瓦簌簌落下,日光在紫金地磚上投下一個渾圓的光斑。
生物的軀體對本能的恐懼遍布每個人的心頭,楊玉環驚得檀口微張,手中拂塵落在地上。
殿中的宮女內全都伏在地上,渾身顫抖。
李隆基霍然起身,茶幾被撞翻在地,杯盞當啷落地,他卻渾然不覺。
他見過無數幻術戲法,也見過佛門高僧顯露的神通,還是第一次看見象征天威的雷霆。
白鶴異相出現的那一刻,身為內行的趙歸真受到的震撼比在場所有人都更深。
眼前這個年輕人,發白如鶴羽,瞳金如琥珀,渾身異相渾然天成,這不是剛踏上外丹之道的初學者。
趙歸真上前一步,深深作揖:“拜見天師。方才多有冒犯,還望天師不要怪罪。
在他們這一脈的傳承中,天師是對道法造詣達到極高境界者的尊稱,意為天授之師。
如此程度的異相而不死,眼前之人的外丹造詣怕已是當世第一。
“道友請起。”黃白伸手將趙歸真扶了起來。
他不在意這老道方才的貿然出手,正好還要找此人問問丹方和當世道門的底細。
“好好好!”李隆基連說了三個字,撫掌大笑,快步走上前來,眼中是壓都壓不住的熾熱,“黃天神仙果然名不虛傳!不知神仙可有長生之丹藥?”
這才是他最關心的事。
黃白掃了一眼李隆基手中攥著的那枚金丹,又看了看趙歸真緊張的神色,說道:
“此丹也是長生之藥,陛下若要更高藥效,貧道也可代為煉製。”
他一眼便看出這枚金丹裡摻了雄黃、硫磺和不少壯陽之物,雖說用溫酒和草藥浸泡過削弱了部分毒性,但長期服用還是會慢性中毒。
不過李隆基這年紀,估計也活不了幾年了,黃白便也冇有拆穿。
他是勸不動一個癡迷長生的老皇帝的,就算拆穿了,也拿不出真正的長生丹藥。
趙歸真聞言長鬆一口氣。
得到黃白的認可,李隆基這才放心地將金丹放入口中,和著溫酒吞服下去。
酒液送丹入腹,一股熱流從丹田升起,他滿意地點了點頭。
“聖人口諭:敕封道人黃白為金紫光祿大夫,賜號黃天真人,賜金籙道場。”
趙歸真主動退位讓賢,黃白由此成為這座金籙道場的新主人,統領殿中八十一名道士。
消息傳出,長安震動,黃天真人這個名號一夜之間壓過了密教高僧不空在朝堂上經營多年的風頭。
道門往日的頹勢,似乎要被憑空冒出的黃白而挽回。
金籙道場庭院。
玉蘭花開,怪石嶙峋,石縫間生著幾叢翠竹。
臨池的小築中,趙歸真遞過來一卷顏色發黃的竹簡。
竹簡用麻繩紮著,邊緣已有些磨損,看得出是經常翻閱的舊物。
“天師,此乃《太乙真火》法術及對應的太乙真火丹秘籍。”
趙歸真雙手將竹簡呈到黃白麵前。
黃白接過竹簡展開細看。
竹簡上用小篆工工整整地刻著丹方與口訣,果然是如假包換的外丹秘法。
那手太乙真火便是趙歸真方才在殿上吐出的那團火球,雖然威力遠不如掌心雷,但好歹是自己冇修煉過的法術。
他收起竹簡,忽然問道:“你們這一脈冇有內煉之法嗎?為何不想辦法化解丹毒?”
趙歸真苦笑著搖了搖頭,滿臉慚愧:“不瞞天師,最精通內煉與外丹結合的道長乃是羅公遠羅真人。”
“可惜羅真人屍解之後,他的門人弟子投入佛門。羅真人當年留下的那卷內煉秘籍,輾轉落到了不空和尚的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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