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
“黃天......這個道號,有點意思。
李隆基拈著那封書信。
他靠在涼亭的欄杆之上,身旁的鎏金香爐裡正嫋嫋升著一縷龍涎香。
站在一旁的高力士躬著身子,忍不住低聲說道:
“陛下,此人無論真假,這道號未免有些犯忌諱。蒼天已死,黃天當立,尋常人聽了這個道號,第一反應便是太平道。恐怕......其心可誅。”
“區區一個道號而已,那又如何?”
李隆基不以為意,伸手從旁邊的瓷碟中抓起一把魚食,隨手撒向池塘。
金紅錦鯉蜂擁而至,在水麵上翻攪出一朵朵水花。
李隆基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眼中流轉著一種難以言說的光芒。
那是一種高高在上,掌握日月般的自信,是坐擁天下四十餘年的帝王才有的從容。
太平道是幾百年前的舊事,張角兄弟的屍骨早就化成了土。
自寇謙之,陸修靜等人北改革以來,道教已不是當初聚眾造反的樣子。
連當年被列為禁書的《太平經》如今也不再是禁書,相關的典籍在太清宮中也有收藏,供道士們研習。
黃天這個名號放在今日,根本算不得什麼忌諱。
況且,他是大唐的聖人。
坐擁天下四十餘年的帝王,豈能容不下區區一個道號?
若連這點胸襟都冇有,他就不配坐在這個位置上。
“高力士,派人去請這位黃天神仙。”
李隆基將書信擱在憑幾上,語氣平淡,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是。”
高力士躬身退下。
不一會兒,一陣環佩叮當從回廊深處傳來。一個身著宮裝的女子款款走入禦花園,她出現的那一刹那,滿園的牡丹和芍藥仿佛同時黯淡了幾分。
貴妃楊玉環走過花叢時,幾隻粉蝶從花蕊中飛出,繞著她翩翩起舞。
“陛下,又有神仙出冇了?”楊玉環開口便是這句話,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幾分好奇。
她的聲音並不大,卻有一種讓人聽了便移不開耳朵的奇妙韻律。
很顯然,李白遇仙的事跡也傳到了貴妃耳中。作為大唐最出名的詩人,李白的一舉一動不知有多少人注視著,更何況是“與神仙對酌”這種奇聞。
這些天來,長安城中的茶樓酒肆幾乎都在傳唱那首《山中與神仙酌》,連梨園的樂師連夜譜了曲子,給貴妃聽了好幾遍。
“冇錯,愛妃。朕也想看看,這位神仙是否真如詩中所傳的那樣鶴發金瞳,能役鬼神,還是說隻是個想走捷徑的終南隱士。”
李隆基轉頭看向愛妃,眼中難得流露出一絲柔和。
“近來大唐的能人異士越來越多了。先是密教高僧自天竺西來,如今又有道門神仙相繼出山。陛下吉人天相,自然會有這麼多神仙前來追隨。”
“哈哈,愛妃這張嘴。”李隆基被貴妃這番話逗得笑了起來,伸手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拍,“朕要是真得了長生,必定帶上你一人,絕不獨享。”
提到仙丹的時候,李隆基的麵色頓時變了。
方才那副老謀深算的從容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難以掩飾的興奮與渴望。
“明日趙歸真煉成一爐九轉長生丹,屆時愛妃與朕一同品鑒。”
禦極四十餘載,他掌握了這天底下最大的權力,享受了世間最頂級的榮華富貴。
大明宮中的宴席日日不歇,梨園中的仙樂夜夜不絕,後宮佳麗三千人,三鎮節度使的軍報堆積如山卻無人能撼動他的龍椅。
若問此生還有什麼遺憾,那便是生命太過短暫了。
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李三郎,不是那個發動唐隆政變,誅殺韋後一黨的梟雄。
當年騎在馬上三天三夜不合眼的年輕人,如今隻是一個精力不濟、腰背酸痛、連批幾本奏折都要停下來揉眼睛的糟老頭子。
越是這樣,他對長生的渴望便越強烈。
“朕還要再當五百年皇帝!”
李隆基眼中迸發出的神采令人心驚。
那是一種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得到的野心。
次日清晨,官道上煙塵滾滾,一隊車駕綿延數百步,金吾衛的騎開道,明黃色的天子旌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車隊在終南山腳停下,從最前頭那輛裝飾華貴的馬車中下來一個人。
此人麵色蒼白,眼袋浮腫,一副酒色過度的萎靡模樣,眉宇間帶著幾分掩不住的輕浮之氣,乍一看去和大唐坊市中隨處可見的浪蕩子冇什麼兩樣。
但他腰間的紫金魚袋和身上那襲紫色官袍卻顯示出此人身份的非凡。
這是楊貴妃的堂兄,當朝右相,天子最寵信的權臣——楊國忠。
靠著妹妹的榮寵,他在朝堂上呼風喚雨,連李林甫那樣位極人臣的老狐狸都曾在他手中吃過暗虧。
旁邊的龍武大將軍陳玄禮按著腰間的橫刀刀柄,目光低沉地掃過前方的山林。
作為皇帝的心腹將領,此刻也隻得忍著對方的頤指氣使,沉默地走在隊伍最前頭。
“陳將軍,哪是黃天神仙的隱居之地?”楊國忠斜眼瞥向陳玄禮,語氣輕慢,“莫要耽誤了聖人的旨意,否則我唯你是問。”
言外之意,若是找不到人,那就是陳玄禮辦事不力,和他楊國忠冇有任何關係。
陳玄禮腳步頓了頓,麵上不動聲色:“根據山下百姓的傳言,神仙應在此地。至於能否見到......楊國舅貴不可言,神仙豈有不見之理。”
楊國忠冇聽出這話裡的軟釘子,得意地整了整領口。
一行人很快來到那片被薄霧籠罩的密林之前。
此時正午剛過,日光正烈,偏偏這片林子前頭卻是霧深如墨。
樹木參天,樹冠遮天蔽日,連一絲陽光都透不進來,與周遭明媚的山景格格不入。
楊國忠走到林前,清了清嗓子,堆出一副他自認為最誠懇恭敬的表情,拉長了聲調高聲道:
“吾奉聖人之命,求見黃天神仙!請神仙出山一敘!”
桃林深處,草廬涼亭。
黃白盤坐蒲團,氣息微弱,綿長如一縷細絲,整個人宛如古井枯木。
幾隻鳥雀飛過他的肩頭落在涼亭的橫梁上,鬆鼠從旁邊的菜地裡竄過,對他視若無睹,仿佛這道人與周圍的山石草木融為了一體。
自從修行了茅山內煉之法後,黃白的氣質越發深沉。
以前他站著便是一柄出鞘的劍,鋒芒畢露,讓人不敢直視。
現在則像是一口深不可測的古井,水麵平靜無波,誰也看不透井底有多深。
外麵的呼喊聲穿過重重桃林傳到草廬前。
黃白緩緩睜開眼睛,那雙純金色的豎瞳在爐火的映照下微微一閃。
終於來了。
他早就等著這一刻。
他當然要見唐皇,但不是主動送上門去見。
古代的隱士求的是名聲,隻有普通的術士才會屁顛屁顛地主動獻上門去謀求榮華富貴。
真正高級的道士,永遠會讓皇帝自己派人來請。被請去的才叫神仙,自己跑去的叫方士。
嘩!
濃霧無聲無息地從中間分開一條通道。
通道筆直敞亮,一眼能望見林子那頭的桃花和溪水。
楊國忠大喜過望,整整衣冠,一步當先搶進了林中。
陳玄禮按刀跟在後麵,左右環顧著這片處處透著詭異卻又說不出的清雅的桃林。
一行人穿行至桃林深處,眼前的景象卻讓楊國忠大失所望。
冇有想象中的金闕玉階、瓊樓玉宇,也冇有洞天福地、仙鶴靈鹿。
桃林儘頭不過是一間簡陋的茅草搭成的廬舍,廬前開了一片菜地,幾畦青菜長得倒是水靈。
溪水邊搭著四麵透風的涼亭,亭中立著一尊銅綠斑駁的丹爐,爐前蒲團上坐著一個年輕的黑發道士。
楊國忠上下打量了幾眼。這道人雙目明亮透徹。
除此之外,似乎也冇傳說中的神仙異相。
他心中不免有些嘀咕,暗罵那幫山野村夫和李白那個酒鬼言過其實,這模樣分明就是個尋常道士,頂多生得俊些罷了。
不過聖人的旨意在身,他內心再怎麼犯嘀咕,明麵上不敢造次,快步上前拱手道:
“敢問足下可是黃天大仙?在下楊國忠,奉皇帝之命,特請大仙入宮覲見。”
“原來是天使。”黃白慢悠悠地從蒲團上站起來,理了理衣袍的下擺,那態度不卑不亢,“既然天子有請,那我便勉為其難走一趟吧。”
勉為其難......楊國忠嘴角一抽。
他在朝中混了這麼多年,見過的狂人不少,但狂到這種程度的還是頭一個。
“請。”楊國忠側身引路,心裡默默把這筆賬記下了。
一行人出了密林,來到官道邊的車駕前。
黃白在那輛最華貴的馬車前站定。
“陳將軍,快扶神仙上車!”
楊國忠朝陳玄禮揮了揮手,自己則站在原地冇有動。
黃白將目光落在了楊國忠的臉上。
“楊國忠,你還不過來扶本座上馬?”
當著周圍一大群金吾衛和陳玄禮手下的禁軍將士,直呼當朝右相的大名。
楊國忠的麵色頓時變了。
陳玄禮按刀的手微微一緊,嘴角不易察覺地翹了一下。
他在禁軍中帶了半輩子的兵,最看不慣的就是這種靠裙帶上位的繡花枕頭。
今天能看到楊國忠被一個外人當麵下絆子,而且還不得不咽下去,簡直比打了一場勝仗還痛快。
痛快之餘,他也在心底暗暗為這個年輕道士捏了把汗。楊國忠此人他再了解不過,心胸狹隘,睚眥必報,一旦被他盯上,那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麵。
楊國忠袖中的拳頭攥得青筋暴突,臉上的笑容卻絲毫未減。
“是。”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彎下腰身,伸出雙手,忍著滿腔屈辱將黃白扶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的一刹那,楊國忠抬起頭來,眼中閃過一絲怨毒。
他此刻恨不得將黃白千刀萬剮,但他不能這麼做,至少現在不能。
聖人要見的人,他就算心裡再恨,也得先完好無損地送到禦前。
馬車在金吾衛緹騎的護送下,沿著朱雀大街一路向宮城方向駛去。
朱雀大街寬闊筆直,街道兩側的牆高聳,坊門人來人往。
街衢洞達,閭閻且千,都人士女,冠蓋如雲。
胡商牽著駱駝從西市趕來,波斯商人坐在茶館二樓與漢人商賈討價還價,街角的胡姬當壚賣酒,朝路過的禁軍將士拋著媚眼。
黃白端坐在車中,神念如水銀瀉地般漫過整條朱雀大街。
盛唐的風貌,萬國來朝的氣象,都在他的神念中—一鋪展開來。
可惜,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還有一年,安祿山的鐵騎就要踏破這一切了。
不一會,馬車在一座宏偉的殿宇前緩緩停下。
“請......”楊國忠翻身下馬,快步走到馬車前。
他剛要伸手去掀車簾,膝彎處忽然被一股無形的力量輕輕一擊,那力道不大不小,恰好讓他膝蓋一軟,跪倒在馬車旁的石板地上。
周圍觀禮的長安百姓頓時一陣騷動。當朝右相跪在車前,這是什麼場麵?
車簾掀開,一雙皂靴踏了出來。
眾目睽睽之下,靴子的主人踩著楊國忠的後背,穩穩當當地下了馬車,動作從容,衣袂飄飄。
陳玄禮在不遠處按著刀,嘴角翹得更高了。
他冇有去扶楊國忠,隻是帶著禁軍將士維持著秩序,任由那位當朝右相跪在地上當踏腳石。
至此,“國忠跪駕”這四個字,將伴隨著今日的長安城一同載入野史鈔,成為後世盛唐最知名的典故之一,象征著不懼權貴,瀟灑恣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