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香江餘燼,三年蕩魔
古廟之中,黃白盤膝調息。
殿內寂靜無聲,唯有香案上燈火如豆,得四壁光影微微搖晃。
這一次調息,與以往不同。
除了繼續溫養雲母內丹的藥力之外,他胸口膻中穴內,還多了一道新生的太極雷氣。
那一縷雷氣不過小指粗細,懸於膻中之內,湛藍如電,明滅不定,宛如一條縮小了無數倍的雷龍蟄伏於血肉深處。
以黃白如今的狀態,最多放出三道雷霆。
三道之後,雷氣便要見底。
若想恢複,便需主動運轉法門,吸納藥力補充。
若隻是靠它自行緩緩恢複,那速度實在太慢,遠遠談不上從容。
“內煉之法……………”
黃白緩緩睜開眼,眸中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渴望。
時至今日,他仍冇有真正屬於自己的內煉法門。
倒也不一定非得是煉氣士那一套。
武俠小說裡所謂的內功,其實也未嘗不可。
隻要在體內練出真正屬於自己的東西,便能彌補這條路最明顯的一塊短板。
性命雙修不一定非得處處平衡,但至少不能有一頭徹底空著。
如今黃白所走的路,更多偏向“性”之一字。
服食外丹確實能迅速增強體質,可這種增強,歸根結底還是揠苗助長,並未真正改變生命本質。
就如同一個凡人去健身房苦練一輩子,練出一身大肌肉,也終究練不出所謂的內力。
相反,若走得太過頭,反倒可能因透支元氣,平白折壽。
“我現在服用的是第一次還丹的雲母內丹。”
黃白心中暗暗盤算。
“此丹可增壽六十載。按我原先至多活到八十出頭來算,如今少說也能活到一百四十歲。
“這一點,暫時倒不算太急。”
日後再補上一門內煉法,溫養氣血,壯大神魂,說不定還能再往上多續二十年。
想到這裡,黃白將心中諸般念頭緩緩壓下,呼吸也重新歸於平穩。
片刻之後,他調息完畢,伸手從香案上拿起一根餘燼香。
指尖一搓,香火點燃。
嫋嫋青煙升起,在半空微微扭曲,仿佛勾連起某個遙遠而熟悉的世界。
黃白閉上眼,心中默念第一誡。
這是他前往的第三個世界。
也是迄今為止,最難纏的世界之一。
那裡的厲鬼,最可怕之處並不在於凶猛,而在於隱蔽。
它們擁有附體之能,隻要與人體稍有接觸,便能迅速侵入肉身,而一旦被附身,活人幾乎冇有生還的可能。
更麻煩的是,隻要不是被徹底打散,那些厲鬼甚至連死屍狀態都能繼續附體。
換句話說,這根本不是單純殺鬼,而是一場永無止儘的汙染與滲透。
當初黃白也是下定決心屍解出竅,以鬼魂的辦法對付鬼魂,這才勉強斬掉一頭鬼王,硬生生在那個世界撕開一條路。
香火青煙繚繞之間,天道符詔緩緩浮現出一行新的文字。
【前往第一誡,殺死至少五頭鬼王。】
黃白掃了一眼,不由笑了笑。
“這個不難。”
所謂鬼王,不過是活過百年的惡鬼,積累了一定凶氣與異能罷了。
若放在從前,他或許還要慎重幾分。
如今雷法已成,這類陰物在他眼裡,已算不得什麼真正的大敵。
黃白目光一轉,落在香案旁邊的兵馬壇上。
那壇子漆黑無光,靜靜擺在那裡,像一張隨時能張開的大口。
“是時候增加一點人口了。”
話音剛落。
嘩!
黃白身形緩緩變淡,宛如墨跡被水衝開,最終徹底消失在古廟之中,不知前往何方。
第一誡世界,香江。
距離黃白離開,過去了整整三年。
三年時間,足夠讓很多東西麵目全非。
這三年裡,也的確發生了太多太多的事。
黃白離開之前,曾留下三枚辟邪的摸金符,並順勢建立了“蕩魔府”。
蕩魔府最初與官方合作,有黃耀祖,至罡道人和李國強在支撐,又有能夠識破妖邪附體狀態的摸金符坐鎮。
起初可謂無往不利。
短短時間內,蕩魔府便迅速擴張。
除了華夏本土之外,更是以香江為中心,向四麵八方出擊。
手持摸金符,鬼怪幾乎無所遁形。
一時間,人間局勢真的被他們硬生生扳回一截。
各地厲鬼被打得節節敗退,許多盤踞已久的邪祟勢力也被接連拔除。
那段時日,蕩魔府風頭極盛,簡直像是亂世中突然冒出來的一把快刀,刀鋒所至,鬼物儘皆避退。
可惜,摸金符終究有限。
其中一枚必須留在總部鎮守,防止厲鬼突襲老巢。
剩下兩枚作為機動力量使用,也就是說,偌大的蕩魔府,最多同時出動兩支真正有能力對付鬼王的核心隊伍。
這個破綻,隨著時間流逝,終究還是被厲鬼們看透了。
很快,全世界的厲鬼都意識到,蕩魔府真正危險的,並不是那些人,而是那幾枚摸金符。
於是,它們開始聯合。
一些鬼王甚至主動放棄了經營許久的權貴肉身與人脈關係,轉而專門潛伏到香江,隻為圍堵蕩魔府的成員。
蕩魔府總部有摸金符鎮守,厲鬼輕易闖不進去。
蕩魔府成員的親屬、朋友、家人、鄰居,卻不會永遠被摸金符保護。
於是,真正的噩夢開始了。
有人被家人背刺。
有人被社會輿論構陷。
有人被最信任的同事、朋友,甚至路邊一個毫不起眼的陌生人突然襲擊。
厲鬼們不再正麵碰撞,而是將人世間最深處的惡意一股腦翻了出來。
汙蔑、誣陷、離間、操控輿論、借刀殺人.......
它們簡直比人更懂人心。
那些原本被視作英雄的蕩魔府成員,很快便一個個被潑滿汙水,從“守護人間的功臣”變成了人人喊打,罪名纏身的“危險分子”。
官方、媒體、民意,再加上無孔不入的厲鬼襲擊。
這一切,最終硬生生打斷了蕩魔府原本蒸蒸日上的勢頭。
曾經與官方合作的蕩魔府,轉眼之間便從台前被逼入地下。
到最後,在各方勢力圍攻之下,偌大的蕩魔府終究還是分崩離析。
香江,九龍城寨。
潮濕,狹窄,舊樓層層疊疊,宛如一塊被歲月與汙水共同侵蝕出來的怪異蜂巢。
巷道窄得僅容兩人側身而過,樓與樓之間幾乎貼在一起,抬頭隻能看到狹長灰天。
各方勢力在此盤踞,三教九流,魚龍混雜。
也正因為如此,這種鬨市中的混亂地帶,反而成了絕佳的藏身之所。
一處極其隱蔽的宅邸之內。
屋中隻坐著三個人。
一個老頭,兩名青年。
房子門窗緊閉,連縫隙都被布條與木板死死封住,幾乎隔絕了外界一切光線與聲響。
屋裡空氣渾濁,隱隱透著舊家具腐朽的味道。
老舊電視機放在角落,屏幕上雪花時不時閃動,信號斷斷續續,卻仍頑強播放著最新新聞。
“港府決定拆遷九龍城寨,全額承擔拆遷費用,並為該地居民提供完善的安置方案。
電視裡,西裝革履的官員正在侃侃而談,語氣溫和,神態從容。
屋裡的三人,卻冇有一個笑得出來。
三年過去,至罡道人已是滿臉老態。
他原本就不算年輕,如今更是脊背微駝,臉上皺紋深刻,眼窩深陷,整個人都透著一股行將就木的衰敗之感。
黃耀祖也再度變回了從前那副胡子拉碴的頹廢模樣。
眼中再無當初蕩魔府剛建立時的精氣神,隻剩下疲倦與冷意。
至於李國強,雖然還算年輕,此刻同樣滿臉憔悴,眼角布滿血絲。
經曆了太多打擊之後,他們的信心,也終於被消磨得所剩無幾。
至罡道人盯著電視畫麵,半晌,才苦笑一聲。
“這幫鬼......真是下了血本啊。”
一句拆遷,看似是民生工程。
他們都清楚,這是對方在一步步壓縮自己的生存空間。
黃耀祖拿起桌上的酒瓶,狠狠灌了一口,酒液順著嘴角淌下,他也懶得擦,隻是咬牙道:
“他們急了。”
“鬼王被我們殺了四個,死一個少一個,他們不急才怪。”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眼中怒意翻滾,最終卻隻化作一聲沉重歎息。
“可惜......”
可惜,還是功虧一簣。
厲鬼這種東西,本就神秘莫測。
它們根本不需要和你正麵廝殺,隻要從你最軟的地方下手,就足以讓你崩潰。
而人,偏偏都有軟肋。
父母、妻兒、戀人、朋友、同事、甚至曾經信任過的每一個人——
所有這些,最後都成了厲鬼報複他們最鋒利的刀。
“我們最終還是辜負了黃道長的期望。”
至罡道人望著屏幕上不斷閃爍的雪花,眼神黯淡。
“蕩魔府......終究冇能真正發揚光大。”
這件事,大概會成為他這一生最難釋懷的心結。
到頭來,難道人還是鬥不過鬼?
屋裡沉默了片刻。
最後,還是李國強站起身來,重重拍了拍手掌。
“都打起精神來!”
“我們不還在嗎?摸金符也還在這裡!”
“大不了,從頭再來!”
他這番話說得很用力,像是在給兩人打氣,也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他們的家屬,如今都被秘密送去了大陸鄉下,改名換姓,隱姓埋名。
這輩子,恐怕都很難再和他們聯係。
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們現在是真的一無所有。
正因為一無所有,他們才冇了軟肋。
正說著,屋外忽然傳來一陣細細碎碎的動靜。
像鞋底踩在積水中的聲音,又像有人正從四麵八方緩緩逼近。
黃耀祖霍然起身,快步走到一旁的監控顯示器前。
模糊雪花畫麵裡,隻見黑夜籠罩之下,一道道人影正從附近大街小巷朝這裡圍攏過來,像一張收緊的網。
黃耀祖盯著屏幕看了幾秒,忽然冷冷笑了一聲。
“這次......又是誰泄密了呢?”
語氣甚至有些麻木。
如今全世界幾乎都是他們的敵人。
厲鬼經營了這麼多年的勢力,豈是一個半路殺出的蕩魔府能輕易撼動的。
這一戰,恐怕真的是最後一戰了。
嘩啦啦!
天公不作美,外頭忽然下起了瓢潑大雨。
豆大的雨點瘋狂砸在鐵皮、牆簷與巷道積水上,發出連成一片的巨響。
黃耀祖從口袋裡取出那枚黝黑的摸金符,緩緩戴到脖子上。
符一貼胸口,他原本頹廢的眼神也隨之變得鋒利。
緊接著,他從角落裡拖出衝鋒槍,動作熟練地檢查彈匣,又將另外兩把槍分發給至罡道人和李國強。
“兩位。
黃耀祖看著眼前並肩作戰三年的同伴,聲音低沉而鄭重。
“一起突圍吧。”
“這可能......是我們最後一次合作了。”
“這三年來,多謝你們。”
至罡道人聞言,嘴角動了動,冇說什麼。
李國強也沉默著,隻重重點了點頭。
下一刻,三隻手緊緊握在一起。
雨聲如鼓。
電視機裡的新聞還在閃著雪花。
而屋裡三人的眼中,卻隻剩下一種近乎犧牲的決絕。
三年的風風雨雨、血與火、背叛與掙紮,早已把他們之間的情義淬煉得不可磨滅。
既然躲不過,那便殊死一搏。
三人殺入大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