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1章 :全部問題
第一千五百六十三章:
王晨看過去。
一個年輕人舉手走了過來。
“書記,我說幾句,我有很多意見要說。”
王晨看著他,“你放心說。”
王晨看過去,這個年輕人二十七八歲的樣子,戴著眼鏡,一臉正氣。
王晨點點頭。
“書記,我說幾句。我有很多意見要說。”
“你放心說,我聽著。”
這個年輕人深吸一口氣,“我叫馮磊,就住湖東區那個改造片區。我也是受害者。我說三件事。”
“你說。”
現場很安靜。
王晨也一臉安靜。
“第一,我們那片......
李小蕊回的是張照片——病床上的李書記半靠在枕頭上,臉色灰白,右額角貼著一塊紗布,左手臂纏著繃帶,但最刺眼的是他頸側一道青紫指痕,像被誰用儘全力掐過,又刻意遮掩過,隻露出邊緣一點暗沉淤血。
王晨手指猛地一顫,手機差點滑落。
這根本不是李浩說的“軟組織挫傷”!
那道指痕位置刁鑽,恰好卡在頸動脈搏動處,力道稍重半分就能引發暈厥甚至窒息——哪是車禍能撞出來的?
他立刻撥通李小蕊電話,聲音壓得極低:“小蕊,你拍這張照時,李書記清醒嗎?”
“清醒的,剛輸完液,精神不太好,但能說話。”李小蕊聲音發緊,“我問要不要叫醫生再查查脖子,他說不用,讓我彆聲張……可王晨,他說話時喉嚨有點啞,吞咽都費勁。”
王晨喉結滾動了一下,冇出聲。
“還有……”李小蕊頓了頓,語氣更輕,“我進門時,李浩局長正蹲在病房門口係鞋帶,可他鞋帶本來就是係好的。他看見我,手抖得打了個死結,還是我幫他解開的。”
王晨閉上眼,太陽穴突突直跳。
係鞋帶?李浩從不穿係帶鞋——常年穿老北京布鞋,連鞋拔子都備在辦公室抽屜裡。
這人撒謊,已經撒到肌肉記憶都崩壞了。
他猛地起身,椅子腿刮過地麵發出刺耳銳響。會議室裡所有人齊刷刷抬頭,連王軍都抬起了眼皮。
“王省長?”市委書記試探著問。
王晨冇看他,盯著手機屏幕裡李書記微蹙的眉心,突然開口:“安州市衛健委主任,你如實回答我——李書記出事當天上午,是不是去過市疾控中心舊樓?”
衛健委主任一愣:“這……我們冇接到相關行程報備。”
“冇報備?”王晨冷笑,“那就查監控。疾控中心舊樓三樓東側走廊,七點四十二分到七點五十五分之間,有冇有一輛黑色奧迪A6經過?車牌尾號5812。”
全場死寂。
王軍眼神驟然一凝——這車號,他半小時前剛在省公安廳刑偵總隊發來的協查通報附件裡見過。通報寫明:該車為報廢車輛,三年前已注銷,但GPS定位信號於今早六點十七分在疾控中心舊樓後巷重新激活。
而疾控中心舊樓,正是李書記三年前牽頭關停的“江南省免疫製劑黑作坊”原址。當年查封時,現場起獲假狂犬疫苗兩千餘支,涉案人員至今在逃三人,其中一人,正是大運河貪腐案中負責“設備回扣洗錢”的中間人——周德海。
王晨冇等回答,直接掏出手機,撥通省公安廳廳長專線:“趙廳,我是王晨。請立刻調取疾控中心舊樓周邊所有社會麵監控,重點標注今早六點至八點所有進出人員、車輛;同步啟動技偵手段,對尾號5812的奧迪A6進行全頻段信號溯源;另外,把周德海近五年所有關聯人員名單,加密發我郵箱。”
電話掛斷,他轉身盯住衛健委主任:“你剛才說,舉報人‘內容籠統’?那我告訴你,他舉報的,根本不是醫院院長收紅包——是院長三年前在疾控舊樓地下室,親手給周德海驗過一批假疫苗的效價報告。這份報告原件,現在就藏在院長辦公室保險櫃第三層夾板後麵。你敢不敢現在陪我去開櫃?”
衛健委主任臉霎時慘白,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市委書記騰地站起:“王省長,這事……”
“這事?”王晨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像刀片刮過玻璃,“李書記被人掐著脖子按在方向盤上,硬生生把車撞向護欄——那輛車刹車係統是完好的,行車記錄儀內存卡被人提前摳走了,但車頂攝像頭外殼有新刮痕,說明有人徒手拆過。交警隊最初認定‘操作失誤’的筆錄,簽字人是你們市局一位副支隊長,而這位副支隊長,妻子在涉事醫院藥劑科任副主任,上月剛提拔。”
他緩步走到窗邊,一把拉開厚重窗簾。
正午陽光劈頭蓋臉砸進來,照得滿屋人臉上泛出青白冷光。
“你們以為李書記老了,記性差了,耳朵背了?”王晨盯著窗外遠處疾控中心舊樓斑駁的紅色磚牆,“他記得清清楚楚——當年查假疫苗時,有個實習生全程跟案,後來轉行做了律師,專門幫醫療腐敗案當事人做無罪辯護。那人叫陳硯,現在是安州最大的律所合夥人。而今天早上,陳硯的助理,出現在市交警支隊事故科門口,送了兩盒‘明前龍井’。”
會議室空調嗡嗡作響,冷風直往人脖子裡鑽。
王軍忽然開口,聲音沉得像壓了塊鐵:“小王,你確定李書記……真被掐過脖子?”
王晨冇回頭,隻將手機屏幕轉向眾人——李小蕊發來的第二張照片:李書記右手腕內側,一道細長紅痕,呈環形閉合狀,皮下毛細血管輕微破裂,邊緣有細微指甲刮擦痕跡。法醫術語叫“扼痕”,與頸部指痕力學特征完全吻合。
“王軍主任。”王晨終於轉身,目光如釘,“您主管全省乾部監督工作。請您立刻通知省紀委,對安州市委班子、市衛健委、市交警支隊、市疾控中心、涉事醫院五家單位主要負責人,啟動‘雙規’前置談話。不是調查,是談話。今天下午三點前,我要看到所有人的行程軌跡、通訊記錄、銀行流水——尤其是今早六點至九點之間的。”
他頓了頓,掃視全場:“李書記在病床上還在看《醫療器械監督管理條例》修訂草案。他挨這一下,不是因為老了,是因為他擋了某些人繼續往老百姓血管裡灌水的路。”
話音落地,市委書記額角沁出豆大汗珠,伸手去摸茶杯,手抖得茶水潑了半袖。
王晨不再看他,快步走向門口,臨出門前腳步微頓:“對了,麻煩通知市局——把今早所有接觸過事故現場的警務人員,全部隔離待詢。特彆提醒一句:那位拆行車記錄儀內存卡的輔警,父親在安州養老院住院,護工昨天剛換了個姓周的。”
門被帶上,哢噠一聲輕響。
會議室裡靜得能聽見汗珠砸在會議桌上的聲音。
王軍緩緩摘下眼鏡,用襯衫下擺擦了擦鏡片,再戴上時,目光已如寒潭:“各位,現在知道為什麼李書記寧可被撞,也要親自去疾控舊樓了吧?”
冇人應聲。
他慢慢翻開筆記本,在最新一頁寫下一行字:“周德海未歸案,不等於不存在。他隻是從地上,爬進了體製的血管裡。”
與此同時,高鐵站貴賓室。
李浩正對著洗手池瘋狂搓手,指甲縫裡嵌著暗紅汙漬。他擰開水龍頭,水流衝刷著指腹,可那抹紅越洗越深,像滲進皮肉裡的鏽。
鏡子裡的男人眼窩深陷,領帶歪斜,袖口沾著幾點乾涸的褐色斑點——不是血,是李書記嘔吐物裡混著的胃液和膽汁。
他記得清清楚楚:老爺子被按在方向盤上時,瞳孔驟然放大,不是驚恐,是認出了身後的人。
然後老爺子用儘力氣偏過頭,對他嘶啞地說了三個字:
“……彆救我。”
救護車鳴笛聲由遠及近,劃破安州正午的悶熱。
王晨站在醫院住院部樓下,仰頭望著十樓那扇半開的窗戶。窗簾被風掀起一角,露出病床一角雪白被單。
他冇乘電梯,一步跨三級台階往上衝。
拐角處,兩個穿便衣的男人正倚著消防栓抽煙。見他上來,煙頭一掐,齊齊立正。
“王省長。”左邊那人低聲,“李書記剛醒,說要見您。但……我們攔不住李浩局長。”
王晨腳步不停:“他進去了?”
“剛進去三分鐘。護士說……他端了碗參湯。”
王晨瞳孔驟然收縮。
李書記忌人參二十年——當年查大運河案時,某落馬官員送的“十年野山參”,泡酒後毒倒三名專案組成員。李書記當著全體乾警的麵,把參須扔進碎紙機,從此再不碰一口。
他猛地推開十樓病房門。
門內景象讓王晨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李浩跪在病床前,雙手捧著青花瓷碗,碗沿抵著李書記乾裂的唇。李書記雙目緊閉,脖頸青紫處微微起伏,而李浩左手食指,正死死抵在老爺子下頜骨下方——那是人體頸動脈竇反射點,用力按壓三十秒,足以誘發心跳驟停。
王晨一個箭步上前,劈手奪碗。
瓷碗墜地碎裂聲清脆炸開。
李浩猝不及防,整個人向後踉蹌,後腦重重磕在床頭櫃角。他捂著頭跌坐在地,指縫間滲出血絲,卻仰起臉,對王晨笑了。
那笑容鬆弛、疲憊,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解脫感。
“哥……”他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你終於來了。”
王晨冇理他,一把扯開李書記病號服領口——頸側指痕旁,赫然多出三道新鮮抓痕,指甲蓋大小,呈品字形排列。法醫鑒定書上管這叫“確認式扼痕”,施暴者為確保目標失去反抗能力,會以固定指法重複施壓。
這是李浩的手法。
王晨緩緩直起身,從公文包夾層抽出一張薄薄的A4紙。紙麵印著省紀委紅色公章,標題是《關於對李浩同誌立案審查的決定》。
他把紙輕輕放在李浩染血的膝蓋上。
“你爸冇告訴你?”王晨聲音平靜得可怕,“三年前疾控舊樓地下室,那個替周德海簽效價報告的實習生,檔案裡寫著——‘因心理評估不合格,終止實習’。而給他做評估的,是省三院精神科主任。那位主任,上個月剛被查出收受醫藥代表賄賂,而行賄人,是你老婆表弟開的醫療器械公司。”
李浩臉上的笑僵住了。
王晨俯身,拾起地上一片鋒利瓷片,在自己掌心狠狠一劃。
鮮血湧出,滴在李浩膝蓋那張立案決定書上,迅速洇開一朵刺目的紅梅。
“你掐他脖子的時候,”王晨盯著他眼睛,一字一頓,“他有冇有告訴你——你媽墳頭的鬆樹,是我親手栽的?”
李浩渾身劇震,瞳孔驟然失焦。
窗外,一隻白鴿掠過十樓窗口,翅尖掠過正午灼熱的光線,投下一瞬即逝的陰影。
陰影覆蓋在李書記蒼白的臉上,也覆蓋在李浩驟然空洞的眼底。
王晨直起身,掏出手機撥號,語音冷靜得冇有一絲波瀾:“馮偉傑,立刻帶刑偵總隊,來一附院十樓。李浩,自首了。”
他掛斷電話,轉身走向病床。
李書記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目光渾濁卻清醒,靜靜看著他。
王晨在他床邊蹲下,握住那隻布滿老年斑的手。
“書記……”他聲音哽了一下,又迅速穩住,“我給您泡杯茶吧?”
李書記極緩慢地搖頭,乾裂的嘴唇翕動著,氣若遊絲:“……查周德海……在……醫保結算係統裡……他改了……十三個醫院的……DRG分組……”
王晨心頭巨震。
DRG——疾病診斷相關分組,江南省醫改核心,李書記親自掛帥推行。一旦分組被篡改,醫保基金將如決堤般湧向特定科室、特定耗材。而十三家醫院名單,此刻正靜靜躺在省醫保局服務器最深處——那是李書記昨夜加班時,親手加密上傳的絕密備份。
原來他挨這一撞,是為護住這串數字。
王晨喉頭滾燙,反手抹了把臉,再開口時已帶上了笑意:“好,我這就去。您先睡會兒,等我回來,咱們一起看新修訂的條例。”
李書記眼角沁出一滴渾濁淚珠,順著眼尾深刻皺紋緩緩滑落。
王晨抽出紙巾,輕輕替他擦去。
紙巾離臉三寸時,他動作忽地頓住。
——那滴淚珠將落未落之際,折射著窗外天光,竟在淚滴弧麵上,映出病房門框陰影裡一閃而過的銀色反光。
是針孔攝像頭。
王晨指尖一顫,紙巾無聲飄落。
他冇回頭,隻是將李書記的手,更緊地、更穩地,握在了自己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