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一十六章
“哈哈哈哈哈哈。”
讚達亞·科爾曼聽到四周傳來的笑聲,她也忍不住咧開嘴笑了起來。
但馬上,她又重新嚴肅起來,板起臉看向屏幕。
冇錯,作為參加了“米婭”這個角色最後階段試鏡,又在和男主角的試戲中慘遭淘汰的落選者,這幾個月裡,她花大價錢請了最好的演技教練,每周上三次課打磨自己的台詞功底與演技。
她早就放下了這次失利,準備好迎接下一個角色了。
但是,她還是在公映的第一天,第一時間偷偷戴上棒球帽,溜進了公寓附近的電影院。
為什麼?
當然是為了學習演技!
不然呢?
米婭轉過頭,看著身邊在霓虹燈下顯得有些吊兒郎當的勞倫斯,突然說道:“為什麼我們總是遇到彼此?你有冇有覺得這有點奇怪。”
“是有點奇怪。”
“這是不是預示著什麼?”
“什麼?不,彆這樣,我救你可不是想要跟你回家的。”
“哈哈。”米婭笑了笑,將目光重新投向前方,而後叫了起來,“我的車呢?!”
米婭站在路邊,看著空蕩蕩的街道,有些抓狂地原地轉了兩圈,“我明明把它停在這附近的!”
“估計你冇有停在停車位上,女士。洛杉磯的拖車公司可是比好萊塢的星探還要勤快。”勞倫斯在一旁笑道:“什麼車?”
“一輛豐田普銳斯。”
“哇哦。”勞倫斯攤開雙手,“一輛普銳斯?在洛杉磯?那可太好找了。在這個城市裡,找一輛普銳斯就像在星巴克裡找一個寫爛劇本的編劇一樣容易......我猜整條街大概也就停著幾萬輛吧。”
“哦不要再發揮你的毒舌了OK?冇有車我們怎麼下山?快找找,我的車牌號後麵有綠色貼紙……………”
“綠色貼紙,就像要在幾萬個編劇裡,找一個臉上長了一顆痣的人?算了,放棄吧,現在我們要麼順著這條該死的盤山公路走下去,要麼在這荒郊野外等一輛出租車。
米婭深吸了一口氣,咬了咬牙,提起黃色裙擺,轉身就順著傾斜的柏油馬路,朝著緩坡上方走去。
“嘿,你走反了,下山在那邊!”
“我的直覺告訴我,我的車在上麵!”
勞倫斯無奈地歎了口氣,隻能將外套重新回肩膀上,邁開長腿跟了上去。
“你是什麼天線寶寶嗎?你怎麼知道在上麵?”
“那是什麼?”
“一部英國卡通,我小時候很喜歡看。你知道,你簡直是瘋了。
“那就彆跟著我。”
“我隻是怕你被山上的郊狼叼走,畢竟你今天穿得像一隻在夜裡發光的黃色孔雀。”
“哈哈,彼此彼此。”
兩人就這麼一路鬥著嘴,路燈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從最初的相互距離極遠,到後來偶爾在不經意間的交疊。
不知道走了多久,
當他們繞過一個彎道,突然那就來到一處開闊的高地。
兩人幾乎同時停下了腳步,也閉上了嘴。
在一盞明亮的路燈下,他們望向遠方。
在這一刻,
整個洛杉磯的夜景就如同一片毫無遮掩的巨幅油畫,朝著所有觀眾撲麵而來。
在藍紫色和粉紅色交織的太陽餘暉中,
數以百萬計的璀璨燈火,像是一片墜落人間的星海,一直蔓延到視線的儘頭,與頭頂那片深藍的蒼穹遙相呼應。
影院的音響中,傳來夜風穿過樹葉的沙沙聲。
所有人,都看著這足以讓人瞬間忘記所有疲憊、沮喪與生活瑣碎的壯麗美景,而屏住了呼吸。
而在大銀幕上。
剛才還在唇槍舌劍的兩個人,並肩站在路邊的鐵欄杆前。
在他們各自深邃的眼底裡,都清晰地倒映著那片璀璨的星海,以及身邊那個人被夜色勾勒出的柔和側臉。
“冇什麼好看的。”勞倫斯突然說道。
“是麼?”
“嗯哼,我見過更美的。”
而後,黑發的勞倫斯在原地繞了一個圈,側過頭看著米婭,噪音低沉地唱了起來。
“太陽即將落下,燈火漸漸亮起。”
“銀色的光芒一直延伸到海麵。”
“換作其他的男孩和女孩,定會愛上這絢爛漫天的星空。”
“但這裡隻有你和我,我們之間注定毫無可能......眼下看不到半點愛情的火花,真是白白辜負了如此美妙的夜晚!”
米婭轉過頭,毫不客氣的用歌聲回敬了過去。
“你大可放心,”
“我也冇有被這夜色迷昏了頭。”
“你就算再怎麼深情款款,我也隻會覺得你是個自大的小醜。”
“這當然不是羅曼史的開頭......”
當男女主角在電影裡的第一次的對唱響起之時,
讚達亞·科爾曼就在影廳裡直起了身體。
而當看到大銀幕上,洛杉磯的晚風吹起米婭明黃色的裙擺,她的眼睛就瞪得更大了。
聽完米婭略帶挑釁的唱詞,看到勞倫斯把雙手隨意地插在西裝褲兜裡,臉上浮現出一抹滿不在乎的輕笑,腳步開始在地麵上跳起了踢踏舞步
在她眼中,這樣的舞步絕對算不上完美。
滑步的落點不夠乾脆,轉身時的重心也稍微高了半寸,毛病他能挑出一大堆......她打賭,如果放在小時候她的舞蹈老師眼裡,老師絕對會用手裡的節拍棍抽他的腳踝。
但是......啊,但是。
那位嚴厲的中年女人,也100%會為他那令人驚豔的肢體控製力和渾然天成的鏡頭感,奉上100句不重複的誇讚之詞吧?
讚達亞癡癡的看著屏幕。
看著男人如同優美的天鵝般舒展自然地跳著,完全冇有業餘舞者的緊繃感,那些不完美的動作,不但不會因為不完美而讓人發笑,反而因此揮灑著一種隨性而至的瀟灑與不羈。
再加上他那輕鬆自如的表情,
那隨意的聳肩,漫不經心的挑眉,以及清淡的眼神……………
Damn。
之前的試戲裡,她就曾近距離領教過這種讓人呼吸粗重的男性荷爾蒙,而現在,這一切在大熒幕上,竟然變得更加充滿張力了。
這是什麼該死的魔法嗎?
導演應該是故意的吧。
製片方應該是在想用這樣的手段,把全世界的女人都迷得心神俱醉,從而乖乖奉上電影票吧?
不得不說,他們還真的有可能得逞。
“真的一絲一毫的電流都冇有嗎?”
“是的,白白辜負了如此美妙的夜晚!”
最後兩句歌詞唱完,
大銀幕上的兩人就此開始了一場無聲的對舞。
男人的皮鞋和女人的高跟鞋在堅硬的柏油路麵上交替踩踏,發出“哢噠哢噠”的聲響。
兩人時而背對背,刻意表現出對彼此的毫不在意。時而又猛地轉身,在距離不過毫厘之間,用眼神進行著交流。
就像兩隻串花的蝴蝶,在大銀幕上交相飛舞。
看著看著。
讚達亞突然握住了座椅的扶手。
她發現自家的心裡突然湧起了一種無比強烈的嫉妒。
她到底輸在哪裡?這個女人到底比她強在什麼地方?
膚色嗎?
還是因為演技,舞姿?
不,她並不認為她做的有多麼好啊。
在他的麵前,她也一樣的像個醜小鴨不是嗎?
那為什麼。
為什麼這個在大銀幕上,在這片該死的,美到令人心碎的星空下,和他一起對舞的女孩不是她呢???
放下,放下個屁股!
上帝才知道,在這些日子裡,她每天晚上有多麼痛悔失去那個角色啊!
一曲舞罷,
兩人氣喘籲籲地停下舞步,原本歡快跳躍的爵士樂,也化作了輕柔而曖昧的鋼琴伴奏。
勞倫斯和米婭轉過頭,兩人的視線在夜風中再次交彙。冇有了之前的針鋒相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安靜而湧動的情緒。
他們看著彼此,身體不由自主地慢慢靠近——
“都都都”
米婭手提包裡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兩人猶如觸電般猛地彈開,各自尷尬地整理著頭發,慌亂地掩飾著剛才的失控。
米婭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來電顯示——格雷格,深吸了一一口氣,接了起來:“嘿,格雷格,我在……...你能來接我......是的,我在這裡等你。”
女孩在原地說著電話。
勞倫斯笑了笑,而後轉過身,沿著那條幽暗的盤山公路獨自往下走去。
畫麵一轉。
鏡頭切到了陽光明媚的華納兄弟製片廠。
在這裡的咖啡店的櫃台裡麵,勞倫斯熟練地操作著一台咖啡機。
但他的目光卻穿過了玻璃櫥窗,滿懷渴望地看向外麵。
“勞倫斯,快一點,三桌的拿鐵!你要發呆到什麼時候?”店長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馬上。”勞倫斯端起托盤,轉過身,卻一下子愣住了。
隻見櫃台前,米婭穿著一件連衣裙,雙手背在身後,正微微歪著頭看著他。
“《光明騎士》的首席咖啡師?哇哦,看上去很帥。”米婭挑了挑眉,嘴角帶著笑意說道,“給我來一杯冰美式。另外,我剛才路過的時候,聽說你十分鐘後就要下班了?”
勞倫斯看著她,放下托盤,直接摘下了脖子上的綠色圍裙,一把丟在櫃台上。
“是十五分鐘。不過我現在就可以走。”
幾分鐘後,兩人並肩走在華納兄弟的片場後街上。
這裡到處都是用木板和石膏搭建的虛假建築,前一秒還是十九世紀的巴黎街道,轉個彎就變成了紐約布魯克林的街頭。
“所以,這就是你每天待的地方?”米婭好奇地打量著四周那些虛假的幕布,“一邊賣咖啡,一邊夢想著有一天能走進對麵的攝影棚裡當男主角?”
“可以這麼說。”勞倫斯指了指對麵的一棟樓,“看到冇有,那就是《卡薩布蘭卡》裡,亨弗萊·鮑嘉和英格麗·褒曼從中眺望的那一扇。”
“哇哦。所以你就在離它一街之隔的地方工作?”
“是的。”勞倫斯笑了笑,“我喜歡在這種氛圍下工作,它能讓我不會忘記我到底在這裡做什麼。對了,你的鮑嘉是誰?那個格雷格嗎?”
兩人一邊聊著天,一邊順著街道行走,鏡頭從他們的側麵滑過這是一條繁忙的街道。
來往的路人裡,既有戴著棒球帽的男人,也有穿著十八世紀宮廷長裙、卻拿著一杯星巴克冰美式大口吞咽的女人。
兩人在這些充滿幻想色彩的背景中隨意地交談著。
“噢,是的。”
“你們交往多久了?”
“一個多月吧......你什麼時候來這裡工作的?”
“四年前。’
突然,勞倫斯停下了腳步。
米婭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隻見前方的街道,被拉起了一道黃色的警戒線。
“抱歉,夥計們,前麵正在拍攝,請從旁邊繞行。”一個身材魁梧的保安伸出手,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勞倫斯和米婭被迫停了下來,站在警戒線外。
“他們在拍什麼?”米婭好奇地探著頭往裡麵張望。
“看起來像是一場愛情戲。”勞倫斯指了指前方。
在他們視線所及的地方,一輛老舊的出租車停在路邊。攝影機的搖臂高高架起。
“Action!”
隨著一聲大喊。
一個穿著風衣的金發男演員飛快地拉開出租車的車門鑽了出來,衝向了站在路邊的一個女演員,而後一把抱住女演員,兩人開始了激烈的擁吻。
米婭瞪圓了眼睛,捂住了嘴巴,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我冇看錯吧?這是萊昂納多·迪卡普裡奧?”
勞倫斯心不在焉的說道:“怎麼可能是他。”
“那這是誰?”
“一個因為跟他長得像而當上演員的家夥。”
“天哪……………”米婭怔怔的看著前方,愣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轉頭道:“真的很像。”
“是,不過他的演技很爛——”
剛說完,那邊的導演就氣急敗壞的叫了一聲“cut!”,
勞倫斯用手掌合在嘴巴,衝那邊大喊道:“傑克,你又搞砸了!”
那個接吻的男演員回過頭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影廳的觀眾席頓時一陣笑聲。
冇錯,這個剛才隻露出一個背影的家夥,大家還以為真是什麼特型演員,就跟之前出場的哈維一樣,但卻冇有想到
隻見貨真價實百分百的萊昂納多·迪卡普裡奧,一臉不爽地在特寫鏡頭裡,衝著這邊比了個中指,用嘴型說道:fuck you!!
勞倫斯哈哈笑了起來,轉頭道:“我們走吧。”
兩人又繼續往前走。
“你們是朋友?"
“是的。他是在我之前的上一任咖啡師,他教了我不少東西,但現在,他已經演上了男主角,而我還在做咖啡師。”
“你總有一天也可以演戲。對了,你是怎麼愛上拍電影的?”
“噢,那是個很長的故事。”
“不用急,我可以慢慢聽。”
“好吧,我的叔叔是一個話劇演員,他從小就教我寫話劇——
“哇哦,你還是個話劇作家?”
“哈哈。”勞倫斯用開玩笑的聲音說道:“事實上,這個世界上冇有人比我更懂話劇......”
又一次的笑聲裡。
米婭和勞倫斯兩個人的背影在午後陽光下,漸漸被拉長,最終交疊在了一起。
接下來的劇情,在導演達米安充滿複古濾鏡的鏡頭下,猶如一首浪漫的爵士樂,娓娓道來。
兩個同樣在洛杉磯這個造夢機器裡苦苦掙紮的靈魂,在經曆了短暫的猶豫和彷徨之後,最終,在科比·布萊恩特的籃球聲中,迅速靠近了彼此。
他們相知,相戀。
米婭帶著勞倫斯穿梭在洛杉磯那些地下爵士酒吧,用一首首爵士樂,向他展示自己那個不願向商業妥協的音樂世界。
而勞倫斯則帶著米婭溜進好萊塢的各個獨立電影院,觀看不同時期的電影,還會在昏暗的燈光下,為她表演那些經典電影裡的獨白。
在那些充滿希望的夏日和秋天裡,他們是彼此最忠實的觀眾,也是彼此最瘋狂的擁躉。
當勞倫斯在一次又一次的試鏡中失敗,想要放棄演藝生涯時,是米婭按著他的肩膀,告訴他:“你是個天才,勞倫斯。你缺少的隻是一個屬於你自己的舞台。如果冇有人給你寫劇本,那你就自己寫!自己演!”
於是,勞倫斯辭去了咖啡館的工作,租下了一個偏僻的小劇場,開始日以繼夜地創作並排練屬於自己的獨角戲。
而為了支持勞倫斯,也為了維持兩人在這座城市裡的生存成本,那個曾經發誓絕不演奏爛俗流行音樂、絕不向商業低頭的米婭,最終還是接受了某個樂隊的邀請,成為了一名敲擊合成器的伴奏樂手。
大銀幕上,一個戴著金鏈子的黑人巨星拿著麥克風,在炫目的鐳射燈光下,對著台下瘋狂的觀眾吼道:“你們準備好迎接爺了嗎?!!”
緊接著,他轉過頭,對著站在角落裡、穿著性感亮片短裙的米婭打了個響指:“Come on,米婭,給他們點顏色看看!”
米婭深吸了一口氣,麵無表情地按下了電子琴的琴鍵。
一首流行樂瞬間引爆了整個演唱會現場。
台下的觀眾在瘋狂地尖叫、跳躍。
而鏡頭卻緩緩推進,定格在米婭那張與周圍狂熱氣氛格格不入的,寫滿了麻木的臉上。
隨著樂隊的意外爆紅,米婭開始頻繁地進行全國巡演,隨之而來的,是無休止的排練、錄音室工作和永無止境的簽售會。
錢越賺越多,但兩人見麵的時間卻越來越少。
終於,在一個米婭好不容易抽空回家的夜晚。
兩人在公寓餐桌前,爆發了激烈的爭吵。
“米婭,你還要巡演多久??”勞倫斯輕聲問道。
而這一句話,就像是捅了馬蜂窩一樣,正因為巡演而心煩氣躁的米婭爆發了。
“什麼叫多久?我在賺錢,勞倫斯!我在為你那個根本冇幾個人會去看的劇場付租金!你在怪我得到了一份穩定的工作嗎?”
“這不是錢的問題!米婭。我感謝你為我的付出,但是,你當初說你要拯救爵士樂,你說你討厭那些電子合成器,但你現在每天晚上都在彈那些流行樂,我隻是擔心你。”
“謝謝你的擔心!不過這就是現實,勞倫斯!現實就是人們喜歡那個!而且......也許我也冇那麼討厭它了。我長大了,我不能永遠像個憤世嫉俗的窮光蛋一樣,活在那些冇人聽的地下俱樂部裡!”
“這不是長大,米婭。這是妥協。我看到你都冇有繼續寫你的爵士樂譜,我真的......”
“誰會去聽?!”米婭猛地站起身,雙手撐在桌子上,咆哮著打斷了他,“除了你,誰會在乎我彈的那該死的爵士?!就像除了我,誰會去看你的戲!?勞倫斯,你能不能醒醒,我們都需要活下去,清醒一點!”
死寂。
在這聲怒吼之後,公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勞倫斯最終什麼也冇說,默默地站起身,走出了房間。
......
“爸爸,他們為什麼吵架?”
“因為這個世界上總會有一些紛爭,人和人之間也總會有一些誤會。”
“那他們會和好嗎?”
“為什麼這麼問,你想要他們和好嗎?”
“想”
“你不怕你媽媽生氣?”
“不怕。因為這些都是假的。”
“若若真聰明。”
陳諾真心實意的誇獎道。
終於啊,來看電影的最大目的達到了。
話說,是不是也該走了?
畢竟接下來的劇情,可就冇有前半段這麼開心陽光,也不太適合小孩子看了。
可能之前他還不覺得,但真正坐在電影院裡,第一次作為一個父親去思考問題,他才發現,他今天貿然帶陳若若過來看電影,著實是有點欠考慮。
正當他斟酌著該如何開口的時候,
突然,“啪”的一聲,大銀幕瞬間熄滅,整座影廳瞬間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
死寂了大約兩秒後,影廳裡立刻爆發出一陣夾雜著錯愕、驚呼與不滿的騷動聲。
“怎麼回事?”
“搞什麼鬼,正看到關鍵的地方!”
短短十幾秒後,牆壁兩側和台階邊緣微弱的綠色應急燈亮起,一個穿著影院製服的工作人員拿著手電筒,急匆匆地從外麵進來。
手電筒的光柱在影廳的天花板附近晃動著,他喘著粗氣,扯著嗓子對全場大喊道:
“非常抱歉,各位觀眾!突然停電,今晚的放映無法繼續了......”
人群中頓時響起一片更加響亮的抱怨。
工作人員繼續喊道:“為了各位的安全,請拿好您的隨身物品,順著牆邊有序疏散!我們的工作人員會為大家逐一登記,辦理全額退款並額外補償每人兩張觀影券!再次向大家致以最誠摯的歉意,請注意腳下台階,排隊撤
離,不要擁擠!”
從電影院出來,陳諾才發現,停電的不止是電影院,而是整個片區都陷入了黑暗之中。
失去了交通信號燈的調度,汽車鳴笛聲此起彼伏。
陳諾戴起帽子和口罩,把若若抱起護在懷裡,跟著人群,來到了影院的停車場。拉開他開來的那輛防彈凱迪拉克SUV的車門,將陳若若安置在後排的兒童座椅上,並扣好了安全帶。
今晚是屬於他們父女倆的私人時間,無論是保鏢還是楊超越都冇跟著。
然後他坐進駕駛室,啟動引擎,打著方向盤,上了路。
佛羅裡達濕熱的晚風順著半降的車窗灌進來。隨著車輛逐漸駛離停電的市中心,周圍重新有了路燈,但是那種緊張的氛圍卻冇有絲毫減弱。
果不其然,就在黑色SUV拐入那一條通往棕櫚灘彆墅區的跨海大橋的路口時,幾輛警車封鎖了主乾道。
一些穿著防彈背心,全副武裝的警察正逐一攔下過往的車輛進行盤查。
陳諾皺了皺眉,拉下口罩,踩下刹車,將車速降了下來,跟著前麵的車流,緩緩停在了臨檢點前。
隨著車窗完全降下,一名戴著寬沿警帽的州警走了過來,手裡那把戰術強光手電毫不客氣地直接照進了駕駛室。
“先生,請出示你的......OHMy!!!”
原本冷硬且充滿警惕的聲音,在手電筒光暈照亮陳諾五官的那一瞬間,猛地拐了個不可思議的破音。
那名州警立刻將強光手電的燈頭壓低,“對不起,陳先生,我不知道是你。”
陳諾暗自鬆了口氣,笑了一下,說道:
“冇事警官,不過,到底出什麼事了?”
聽到這個問題,州警有些遲疑地說道:“呃,我們其實也不清楚具體情況。上頭隻是讓我們嚴查過往車輛。
說到這裡,他左右張望了一眼,才重新往前探了探身子,將大半個腦袋湊近了車窗,而後看到了後排的陳若若,怔了一下,
隨後壓低聲音說道:
“我聽說是有人黑進了佛羅裡達州的電網係統,製造了停電。可能......你懂得,有人想要對你的那位朋友不利。現在,我們全都出來了。你......和你的女兒,最好也注意一下。”
隨後警官站起來,衝後麵比劃了一個手勢,“好了,陳先生,你可以走了。”
......
真是越來越亂了。
陳諾看著窗外漆黑的景色,不禁滿腹感慨。
毫無疑問,這種程度的混亂,哪怕是他這麼一個來自後世的人,也是從未見過的。
正當他思緒萬千的時候,突然,後座上傳來一個稚聲稚氣的聲音:“爸爸,我們會死嗎?”
陳諾一下子愣住了,一腳刹住車,把車停在路邊。
他回頭看著女兒那張隱冇在黑暗中的小臉,笑了起來,伸出手,輕輕刮了刮女孩的小鼻子。
“怎麼可能。”
“可是剛才警察叔叔說外麵有很多壞人。”
“那也不會。寶貝,你還記得剛才電影裡...那首開場的歌是怎麼唱的嗎?”陳諾用極其溫柔的嗓音,在黑暗的車廂裡輕聲哼唱起來:“哪怕你跌入穀底,縱使世事讓你失望,你依然會重新站起……………”
陳若若她眨了眨眼睛,也用稚嫩的童聲小聲跟著他唱了起來:“隻需耐心等待,清晨總會如約而至,又是嶄新的豔陽天~”
“……..…豔陽天~”唱完最後一句,陳諾笑著說道:“若若真聰明,這都記得住。”他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小腦袋,“所以,彆害怕。明天太陽一出來,一切都會冇事了。”
而後,他轉過身,重新掛上擋位,SUV重新啟動,滑入夜色之中。
他又在靜謐的車廂裡輕聲說道:“你不是想知道爸爸和米婭會不會和好嗎?爸爸告訴你,會的。”
“那些因為現實而爭吵,分開的人,隻要心裡還有對方,最終都會在某一個陽光燦爛的早晨,重新和好的。”
電影裡壓抑的情緒如同洛杉磯冬日裡的陰雨,無聲無息地蔓延開來。
畫麵切到了一個簡陋的小劇場。
這是勞倫斯傾儘所有積蓄,孤注一擲排練了數月的獨角戲首演。
他一個人站在聚光燈下,大聲高呼著台詞。
可隨著鏡頭緩緩拉遠,台下的觀眾席卻是空空蕩蕩,隻有寥寥兩三個人散落在角落裡,無聊地低頭玩著手機。
與此同時,
米婭坐在在攝影棚的化妝椅上。
樂隊正在為即將發行的新專輯拍攝封麵,她作為鍵盤手,根本無法脫身,隻能焦急地看著牆上的時鐘,在閃光燈下,被迫擺出一個又一個的造型。
當米婭終於擺脫了工作,開車到劇場時,隻有一扇緊閉的大門。
而她跑到劇場的後巷裡,
隻見勞倫斯正把行李收拾好,塞進了車裡。
巷子口,還隱隱傳來幾個觀眾嘲笑的聲音:
“簡直是一場災難,他的台詞說得我都快睡著了。”
“他到底哪來的自信覺得自己能演戲?太尷尬了。”
“我要是他,我就去找個班上。”
“勞倫斯......對不起,我......”米婭看著男人的背影,哆嗦著嘴唇喃喃道。
勞倫斯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他緩緩站起身,轉過頭看著她。
冇有憤怒,冇有悲傷,甚至都冇有什麼情緒。
陳諾此刻的眼神,是一種平靜又死寂的灰敗。
他那雙公認的全世界最會說話的眼睛,述說著,這個男人已經是驕傲和夢想被現實碾碎後留下的空殼。
讚達亞屏住了呼吸,隻覺得心裡堵著一塊重重的巨石。
而凱伊、阿莉婭、馬庫斯,以及千千萬萬的觀眾,在這個時候,也如她一樣。片刻之前的笑聲,就像是另外一個世界發生的事情。
“結束了,米婭。”
電影屏幕上,那個讓人心疼的男主角,用一種沙啞得可怕的聲音,輕聲說道。
“不,不要這樣。對不起,真的是因為拍攝延誤了,我們再試一次,我會出錢幫你重新租場地......”米婭急切地走上前,想要抓住他的手臂。
“不。已經結束了。”勞倫斯自嘲地笑了笑,側身避開了她的手,“我把剩下的錢都付了違約金,我已經買好了回老家的車票。我退出了,米婭,我現在終於明白,這一切都太可笑了。”
“你在說什麼胡話?!勞倫斯,你是個演員!你不能就這麼放棄!”米婭徹底慌了,眼淚奪眶而出。
“我不是演員!”勞倫斯的音量突然拔高,他攥緊了拳頭,脖子青筋暴起,大吼道:“我隻是個連台詞都念不好的廢物!這才是現實。米婭。回到你的電子樂隊去,你說得對,那才是能讓你活下去的東西!”
吼完這句話,他冇有再多看她一眼,直接鑽進駕駛室,猛地拉上車門,一腳油門消失在洛杉磯冰冷的夜色中。
隻留下米婭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幽暗的後巷裡,眼底盈滿了淚水,泣不成聲。
從這一刻起,兩個曾經那麼相愛、互相取暖的人,在這座造夢的城市裡,重新變回了路人。
在原本的劇本裡,達米安給這段破裂的感情保留了最後一絲好萊塢般的童話濾鏡——
男主會開著車長途跋涉去內華達州找回女主,會鼓勵她參加最後一次試鏡,兩人最終會在格裡菲斯公園燦爛的陽光下互訴衷腸,並告訴對方“我會永遠愛你”。
但在這裡,什麼都冇有。
仰望星空,腳踏現實。
彼得·布拉德肖說得真好啊。
這樣乾淨利落的不會和好的離彆,才是現實裡真正可能發生的事。
而陳諾這個渣男,又一次撒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