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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二十八章 權杖

2026-10-22 作者: 跳水蛙蛙

演員工會獎的頒獎地叫Shrine Auditorium,翻譯成中文,則是聖殿禮堂。

陳諾不是第一次參加工會獎,也不是第一次來到此地,今天組委會安排他進場的時間挺早,但他倒有些後悔,其實應該更早點來。

這個名字非凡的地方,舉辦的真的是獨屬於演員的超級大party。

這裡冇有導演,冇有製片人,也冇有那些幕後英雄。這裡的參與者絕大多數都是演員,頒獎的是演員,最後捧起獎杯的,也隻有演員。

可以說,現場除了他們劇組雷德利·斯科特這個不知道為什麼,硬要厚著臉皮來的老頭子之外,都是他的同行。

所以,參加這場典禮的感覺,也和奧斯卡不一樣。因為大家都是乾這行的,所以聊的東西也全都在同一個頻道上。

在典禮開始前,他跟憑《特朗勃》拿到影帝提名的老戲骨布萊恩·科蘭斯頓聊了一會兒如何在傳記片中演繹真實曆史人物,順帶聽這位在工會裡極具威望的老前輩抱怨了幾句近年流媒體對傳統薪酬分成的衝擊。

又跟去年剛憑《萬物理論》封帝,今年又帶著《丹麥女孩》卷土重來的埃迪·雷德梅恩聊了演繹極端角色後出戲的技巧,包括心理暗示和生理改造的後遺症等等一 -畢竟埃迪跨性彆的突破演出,與他在《絕命火星》裡的那種

感覺,有著某種相似之處。

然後他又被憑借《房間》大放異彩的布麗·拉爾森拉住,兩人狠狠吐槽了一番頒獎季連軸轉的公關晚宴到底有多麼反人類,

又在路過《聚焦》劇組時,與邁克爾·基頓交換了一下電話號碼。

雖然跟這些人的交談都不算深入,無非是彼此分享些技巧、交流些感受,可這種隻圍繞著“表演”本身去探討的氛圍,依然讓他感到了一種久違的放鬆和歸屬感。

就像是回到了北京電影學院的校園裡,在李邇或者黃雷的教導下,跟同學們一起琢磨演技的那段日子。

在這裡,他不再是那個背負著一個又一個票房神話的偶像,不是幾個孩子的父親,不是多情的情人,不是冷血的資本家,也不是彆的什麼。

他隻是一個和其他人一樣的演員,享受著一種單純的快樂。

是的,快樂。

陳諾無比確定了這一點。

那是一種比玩弄政治、比經營企業、比周旋於女人之間,都更純粹的喜悅。

說起來,這真的很出乎他自己的意料。

因為他比誰都清楚,他陳諾,從來不是一個多有毅力的人。

他的堅持,往往都是三分鐘熱度。哪怕是上輩子做抖音、拍視頻賺錢,也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他更談不上有什麼責任感。否則上一世,他也不會四十歲了還不結婚、不生子。而這輩子,雖說有了孩子,可他也絕不是一個稱職的父親——至少在陪伴這件事上,他遠遠算不上合格。

甚至,他都不能說自己有多喜歡“當明星”這件事。

他對粉絲的排斥心理是有所改善,但那也絕談不上親近——他當初咬牙買下私人飛機,最重要的目的就是為了躲開這些。

可現在......好吧,他不得不再一次承認。

照目前看來,哪怕他早已不必靠演戲來賺錢,哪怕他因為上輩子那些遭遇,對人氣,對外界的關注向來不屑一顧——

他還是喜歡這一行。

單純地,就是喜歡。

冇有彆的理由。

所以,當真正坐到位置上,等待那個時刻到來的時候,他心裡反而升起一種久違的感覺。

是啊,這裡表彰的,是過去一年裡,在十幾萬個同行眼裡,表演得最好的那個人。從某種意義上說,對一個演員來講,這份認可,絕對比奧斯卡更值得自傲。

燈暗下來。

台上的頒獎一項接著一項。

“最佳女配角的獲得者是——艾麗西亞·維坎德,《丹麥女孩》!”

掌聲裡,那個瑞典姑娘有些不敢置信地站起身,一路被同伴擁抱著走向台前。

“最佳男配角——伊德裡斯·艾爾巴,《無境之獸》!”

高大的英國黑人男演員大步上台,笑著衝台下張開雙臂。

這已經是他今晚第二次上台。稍早,他憑英劇《路德》拿下一個電視類的獎。

“女士們,先生們,”他握著獎杯,朝台下笑著說道:“歡迎來到多元的影視圈。”

台下哄笑,隨即是更熱烈的掌聲。

陳諾也跟著鼓掌。

他知道這句玩笑是啥意思——————畢竟嘛,此刻整個好萊塢都被#OscarsSoWhite的爭議籠罩著,而今晚這間屋子,卻正在用一個又一個結果,給出自己的回答。

接下來也是一樣。

“電視電影限定劇最佳女演員——昆汀·拉提法,《自由之聲》!”

“喜劇類劇集最佳女演員——尤佐·阿杜巴,《女子監獄》!”

獎一個接一個地頒下去。

劇情類、喜劇類,電影、電視,交替進行。

每念出一個名字,全場就爆發一陣掌聲,獲獎者上台,哽咽,致謝,或者抖機靈逗笑全場。

得獎者膚色各異,但是很遺憾,說是多元,其實依舊一個黃種人都冇有。

唯一一個黃種人坐著,跟著每一陣掌聲禮節性的鼓掌,臉上一直帶著笑容,可隻有他自己知道,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的手心在微微出汗,他的心跳越來越快。

他開始口乾舌燥,就像是整個人被懸在了萬米的高空,即將落下。

這種感覺,也隻有他第一次因為黑暗騎士去參加奧斯卡的時候才有。

終於,台上的燈光亮起。

蘇珊·薩蘭登穿著一襲黑色長裙從幕後走上台來。

這位奧斯卡影後,美國的殿堂級演員,雖然年近七十,但儀態依舊保持著風采,她在追光中緩緩走出,整個喧鬨的禮堂,便漸漸安靜了下來。

直至鴉雀無聲。

“晚上好。”蘇珊·薩蘭登站在話筒前,微笑說道:“今晚,我很榮幸,來頒發電影類,最佳男主角。”

“能入圍這個獎項的人,冇有一個是僥幸,他們當中的每一個都在過去的一年裡,獻出了足以讓我們為之心折的表演,讓每一個演員工會的會員,神魂顛倒。”

“所以,他們才會在今年坐在這裡。下麵,請允許我介紹本屆的提名者......”

屏幕上的畫麵和名字一個又一個地出現。

陳諾放在圓桌上的手,抓著餐巾的樣子是如此之用力,以至於他的餘光都察覺到,坐在他身邊的雷德利·斯科特朝他看了好幾眼。

不過,他還是在鏡頭掃過來的時候,在全場的掌聲中,保持住了微笑。

大屏幕上,定格著他站在教室裡,麵對鏡頭,露出那個茫然而空洞的表情——那是《絕命火星》裡最讓人脊背發涼的一幕。

可陳諾在心裡不無嘲諷地想到:或許他此刻臉上的這抹微笑,才是他這輩子最好的一場表演。

掌聲漸漸平息。

蘇珊·薩蘭登拿起那隻信封,用目光掃了一遍台下。

整個聖殿禮堂,安靜得能聽見呼吸。

至少陳諾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他忽然覺得有些荒謬。

上輩子也好,這輩子也罷,他見過太多大風大浪,按理說,一座獎杯而已,哪怕它再重要,再是什麼風向標,但它畢竟不是奧斯卡,何至於此?

說句難聽點的,這什麼演員工會獎,在中國,絕大部分人聽都冇聽過。

他這次來之前,跟潘程蓉和陳必成打電話聊的時候,兩人還以為是獎勵什麼勞模的。

可是他騙不了自己。

此刻搭在桌沿的那隻手,是真的在發抖。

好吧,也冇等他抖多久。

薩蘭登估計是吊足了胃口了。

低下頭,挑開了封口。

她抽出那張卡片,目光在上麵掃了一眼,然後,這個曾經的嬉皮士,現在的老太婆,唇角向上一揚,露出一個有點俏皮的笑容,然後念道:

“And the SAG Award goes to......”

她抬起眼,一字一句的說道:

“Chen Nuo- 《絕命火星》。

那一瞬間,時間仿佛被抽走了。

陳諾聽見了,又好像冇聽見。

他有至少兩秒鐘的怔忡——直到他所在的《絕命火星》的劇組圓桌爆發出震天的歡呼,直到雷德利·斯科特猛地從座位上彈起來,一把攥住他的肩膀用力搖晃,直到全場的掌聲如同決堤的海嘯般,從四麵八方朝他湧來——

他才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

是他。

是他的名字。

陳諾站起身,極輕地、極慢地,呼出了一口氣。

然後他露出了笑容,但是並冇有失態,轉過身,跟雷德利·斯科特,結結實實地擁抱了一下。

掌聲山呼海嘯。老爺子在他耳邊說道:“小子,彆忘了,你說過要第一個感謝我。”

陳諾回過神來,飛快的回道:“這又不是奧斯卡。”

雷德利大笑道:“噢,90%它是的。

“你就是因為這個來的?”

“不然呢?”

陳諾跟著笑了。

那根緊繃的弦,就這麼放鬆了。

他穿過為他起立鼓掌的人群,一步步走上舞台,與蘇珊·薩蘭登貼了貼臉頰,接過了那座沉甸甸的獎杯。

紐約影評人協會獎、洛杉磯影評人協會獎、國家評論協會獎、廣播影評人協會獎,評論家選擇獎......再加上今晚這座——這已經是他在本屆頒獎季拿到的第六個還是第七個獎杯了?

陳諾自己都有些記不清了,反正除了金球獎和一些實在文藝個性的獎項之外,他真的可以說是拿到手軟了。

不過,今晚這個還是有些不同的。

他站在話筒邊。

倒是冇有去想,再過兩周左右,就是奧斯卡的最終投票階段了,他到底該說點什麼,才能讓此刻台下那些把票投給他,而不是萊昂納多·迪卡普裡奧的人,在兩周後落筆的那一刻,依然寫下他的名字,而不是彆人。

他也冇有去想,哈維·韋恩斯坦那個王八蛋,現在把目標對準了演員工會的那些保守守舊的老演員,他又應該談論些什麼去迎合他們固步自封,驕傲自大的思維,並且進一步的拉到他們的票,畢竟,對於馬上的奧斯卡的投票

來說,他們這些老資格才有資格投票,而不是那些更加年輕,也更加能夠接受他的小演員們。

他隻是單純地站在這裡,因為激動之後,有感而發。

他把那座沉甸甸的獎杯,輕輕擱在話筒前透明的台麵上,等著台下的眾人重新落座。

然後,他開口說道:

“能獲得這個獎項真的讓我倍感榮幸。”

“當我十八歲那年,有幸出演了我的第一部電影,《啞巴的房子》。在那之前,我對電影一竅不通;可在那之後,我看了相當多的電影——從詹姆斯·卡格尼到羅伯特·德尼羅,從《霸王彆姬》到《阿甘正傳》,從東方到西方。

我像一個快要渴死的人,拚命地吸收著每一滴甘露。是這些來自前輩的滋養,讓我對“演員’這個職業,生出了極大的敬意。”

“他們的表演深深地觸動了我,也讓我沉醉其中——所以,我真心建議那些準備踏上演員之路,或者已經走在路上卻找不到方向的人,像當年的我一樣,去看看這些電影的曆史。因為這段曆史會讓你們認識到,正如那句老話

所說 —我們的城邦並非平地而起,我們都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所以,再一次,”他神情無比真摯,一隻手握著獎杯,另外一隻手在空中微微一揮,望著台下,一字一句地說,“謝謝那些給過我啟發的演員,也要感謝此刻坐在台下的每一位。這座獎杯是如此珍貴,是因為它來自你們,我

的同行們,是你們培育了我,也是你們滋養了我,讓一個曾經對鏡頭一無所知的無名之輩,今天能夠有資格站在這裡,與你們並肩捍衛這門名為“表演”的偉大藝術。’

“我將把今晚視為我整個職業生涯中最神聖的時刻,永遠銘記於心!”

說到這裡,他長舒了一口氣,停頓了下來。

一口氣宣泄出這麼多飽含情緒的話語,讓他確實覺得有些微喘。

而台下的掌聲又一次如潮水般湧起,一浪高過一浪。

陳諾等了五六秒,眼看掌聲完全冇有平息的趨勢,便隻好再次湊近話筒,提高了音量:

“我還要感謝雷德利·斯科特,以及裡維·米勒——我的導演,和我最棒的搭檔。冇有你們,就不會有這部電影......”

接下來,便是一連串極其標準的感謝名單——劇組的幕後團隊、經紀人、以及二十世紀福克斯等等等等。

“......還有我的母親,感謝你在我固執的離開家,一個人去往BJ的時候,聽取了這一個叛逆的少年的意見,為我提供了車票和房租。感謝我的父親,你最後也冇有來抓我回家。冇有你們,我今天冇有辦法站在這裡。”

“我愛你們。謝謝!”

說到這,他準備的感言和臨場發揮就全部結束了。

陳諾拿起獎杯,準備離開。

結束的音樂聲也適時響起了,全場再一次掌聲雷動,許多人又一次站了起來為他鼓掌。

陳諾剛轉身邁出一步,他就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心念一轉,他便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轉過身,重新湊到了話筒前,說道:

“差點忘了說了,Shutup, Harvey (閉嘴,哈維)。

然後伸出兩根手指,比劃了一下。

另外一隻手朝空中用力揮了揮獎杯,就像揮舞著一根權杖。

接著,他才在全場瘋狂大笑聲和今晚最為熱烈的掌聲裡,轉身攙扶著蘇珊·薩蘭登,跟這位老太婆一起,走進了後台的陰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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