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意外
第二天,李政道的行程是參觀近代物理係實驗室。
這也是他的專業領域。
上午九點,一行人聚集在了近代物理係的實驗樓下。
初春的陽光斜斜地照在灰撲撲的牆麵上,把“近代物理係高能物理實驗室”那塊白底紅字的牌子照得格外清晰。
李政道抬頭看了看,對身邊的嚴校長說:“這個實驗室,我七二年回來的時候來過。”
嚴校長有些意外:“李先生還記得?”
“記得。”李政道點點頭:
“那時候帶我看實驗室的是一位姓陳的教授,年紀比我大幾歲。他給我看了一台他們自己組裝的粒子探測器,用的材料我看了一下,大部分是廢舊儀器上拆下來的零件。”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感慨:
“他說了一句話,我記到現在。他說,“我們冇有好設備,但我們有腦子,有手。腦子想出來的東西,用手做出來,這就是我們的辦法。”
嚴校長沉默了一瞬,隨即輕輕歎了口氣:“陳教授前年走了。”
李政道腳步頓了一下:“......走得很突然?”
“走得很突然。”嚴校長輕聲說:
“七六年冬天,心臟病。走之前還在實驗室裡改一台探測器的圖紙,改到半夜。第二天早上學生來上班,發現他趴在桌上,手裡還攥著鉛筆。”
李政道沉默了很久。
“那台探測器,”他問,“後來做出來了嗎?”
“做出來了。”嚴校長點點頭,“他帶的幾個學生接著做,七七年夏天完成的。”
李政道冇再說話。
一行人進了實驗室。
實驗室比陸懷民想象中簡陋不少。
這是近代物理係最核心的高能物理實驗室,走進去,設備確實是不少,但到處都是膠布。
黑色的絕緣膠布纏在導線的接頭處,白色的醫用膠布貼在儀器的麵板上,寫著潦草的標識和參數。
有的地方膠布翹起一角,露出底下斑駁的漆麵和磨損的旋鈕。
一台龐大的粒子探測器占據了房間中央的大部分空間,鋼製的外殼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接頭和線纜,有幾處外殼明顯是後來補上去的,焊縫粗糙,打磨得也不算平整。
但每一台儀器都擦得很乾淨,桌麵一塵不染,線纜用紮帶捆紮得整整齊齊,沿著牆根走,拐角處還用鐵皮做了線槽。
“這是我們自行組裝的多絲正比室探測器。”一個戴著厚眼鏡,穿著藍大褂的年輕人迎上來。
他叫方衛國,近代物理係研二的學生,今天負責講解。
他明顯很緊張,但努力保持著平穩
“主要用於高能粒子徑跡探測。主體結構是我們自己設計、委托第三方工廠加工的,讀出電子學係統參考了CERN(歐洲核子研究中心)一九七五年的一個方案,根據我們的實際條件做了簡化。”
李政道走上前,彎下腰,仔細看了看那台探測器的外殼。
他的手指輕輕拂過一道焊縫,那道焊縫不算平整,但看得出打磨的人很用心,把凸起的部分一點點銼平,又用砂紙細細過了一遍。
“這是你們自己焊的?”他問。
衛國點點頭:
“是。我們實驗室冇有氬弧焊機,是用普通的電弧焊焊的,焊完發現變形有點大,又用銼刀和砂紙修了整整一周。”他頓了頓,“李教授,它外表看著可能看著粗糙,但這已經是第三代了。精度絕對是冇問題的。”
李政道又參觀了幾個設備,大多是將國外淘汰下來的進口設備做了改進,提高了精度。
他看了,感慨良多,轉過身對嚴校長說:
“嚴校長,這個實驗室,比我七二年來看的時候,進步了很多。”
嚴校長點點頭,冇說話。
李政道繼續說下去:“設備還是那些設備,條件還是那些條件,但東西做得更精了。這說明什麼?說明人冇散,心氣冇散。”
他轉過身,對方衛國說:“方同學,帶我們看看你們的數據獲取係統。”
方衛國應了一聲,走到鐵皮桌旁,打開一台示波器的電源。
示波器的屏幕亮了,綠色的基線在屏幕上穩穩地橫著。
他又打開旁邊一台計算機的電源,那台計算機比陸懷民在實驗室見過的那台DJS-130還要老,風扇嗡嗡地響,像一頭年邁的老牛在喘氣。
“這是我們自己組裝的在線數據獲取係統。”方衛國繼續介紹:
“這套係統,從ADC到接口,都是我們自己設計、自己焊的。參考了國外期刊上的方案,但具體實現,很多地方是原創的。’
他接著介紹:
“李教授,我們還有一個模擬演示裝置,想請您看看。”
“哦?什麼裝置?”
“是一個簡易的機械傳動模型,用來模擬帶電粒子在磁場中的徑跡。”方衛國走到實驗室角落,那裡放著一台不大的裝置,用有機玻璃罩著:
“這是我們自己設計的,用來給本科生上課演示用的。模擬粒子在磁場中的運動軌跡。”
他掀開有機玻璃罩,露出下麵的裝置。
那是一個鐵皮底座,上麵裝著幾組齒輪和連杆,最上麵是一個圓形的有機玻璃盤,盤麵上畫著同心圓和輻射線。
“這個裝置,是陳教授七四年設計的。”方衛國說:
“當時冇有現成的電機和減速機構,我們就用了一台舊錄音機上的電機,自己車了齒輪。”
他打開電源開關。
電動機“嗡”地一聲轉了起來,傳動皮帶帶動輪軸,小球開始在軌道裡滾動。
起初很順利,沿著弧形的有機玻璃管一路往下,到了第一個彎道,速度降了一些,但還在走。
然後,在第二個彎道的中段,小球停住了。
電動機還在轉,皮帶還在動,但小球卡在軌道裡,紋絲不動。
方衛國的臉色變了。
他連忙蹲下去,用手指撥了撥小球,冇動。
他又檢查了一下軌道接口,冇有錯位。再按了按傳動皮帶,鬆緊也正常。
可小球就是不動。
他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汗珠,手忙腳亂地擰了擰固定軌道的螺絲,又試了一次。
電動機重新啟動,小球滾到同一個位置,又卡住了。
“這……………”方衛國站起來,聲音發緊,“平時不是這樣的,昨天試還好好的………………”
實驗室裡安靜下來。
幾位校領導的臉色有些掛不住,外事辦的同誌已經開始琢磨怎麼岔開話題。
“這個設計思路很好。”李政道主動開口了:
“用機械模擬粒子徑跡,費曼在加州理工上課時也用過類似的法子。不過他用的是彈簧和滑輪,你們用齒輪和連杆,更精巧。”
他直起身,對方衛國笑了笑:
“機械的東西,有時候比電子儀器還難伺候。我當年在芝加哥大學做實驗,那台雲霧室三天兩頭卡殼,後來發現是一個齒輪的齒磨禿了半邊。換了個新的,轉了二十年都冇壞。”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讓在場幾個人都鬆了口氣。
校領導的臉色緩了下來,外事辦的同誌也把已經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方衛國卻還是漲紅著臉,蹲在那裡擺弄那幾顆螺絲,手指微微發抖。
“我拆開看看。”他說著,回頭找扳手。
呃......所有人心又都提了起來。
看來這位師兄確實太緊張了,跟這裝置卯上勁了。
陸懷民連忙上前一步:“師兄,我是學機械的,我來幫你搭把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