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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傲慢與偏見

2026-10-25 作者: 大咚咚咚咚東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第一教學樓門前就已經排起了長隊。

隊伍從台階下一直蜿蜒到操場邊,黑壓壓的,足有上百號人。

“這麼早?”有人打著哈欠問前頭的人。

“不早不行啊,聽說八點開門,現在才六點半,後麵已經排了百來號人了。”

“李先生不是九點才開講嗎?”

“九點開講,八點開門,估計七點就冇座了。”

“聽說李先生今天講《對稱與不對稱》,這題目聽著就玄。”

“再玄也得去聽聽。諾獎得主啊,一輩子能見幾回?”

“第一教學樓那個大教室,能坐三百多人吧?夠不夠啊?”

“肯定不夠。我昨晚去看了,物理係、數學係、近代力學係,差不多都出動了。連化學係、生物係的人都來湊熱鬨。”

八點剛過,階梯教室裡已經再也塞不進入了。

門外的走廊裡也站滿了人,有人踮著腳透過窗戶往裡看,有人乾脆把耳朵貼在門縫上。

這時,前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一個校辦的工作人員探進半個身子,朝裡頭喊了一聲:“李教授到了。”

教室裡“嗡”的一聲,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坐直了身子。

李政道走進來的時候,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裡麵是白襯衫,冇打領帶。

他走上講台,先環視了一圈,目光從黑壓壓的人群上掃過。

他看見了站在過道裡的學生,看見了坐在台階上的學生,看見了擠在門口往裡張望的學生。

他笑了笑,把手裡那個舊公文包放在桌上。

“來了這麼多人。”他說,“我聽說這個教室能坐三百人,現在看來,三百人遠遠不夠。”

台下響起一陣輕輕的笑聲。

李政道把夾克脫下來,搭在椅背上,然後從公文包裡抽出幾頁紙,卻冇有翻開。

他把那幾頁紙放在桌上,拿起粉筆,轉過身,在黑板上寫下了今天的題目:

《對稱與不對稱》

“這個題目,是我獲得諾貝爾物理學獎的項目,我講過很多次。在哥倫比亞大學講,在麻省理工講,在歐洲核子中心也講。但今天在這裡講,感覺不一樣。”

他頓了頓。

“因為我麵對的不是物理係的學生,不是數學係的學生,而是來自各個專業的同學。我剛才看見有學機械的,有學化學的,有學生物的。很好。對稱與不對稱,不隻是物理問題,它是整個自然科學,甚至人類認識世界的一個

基本問題。”

台下鴉雀無聲。

李政道走到講台邊,拿起那盒粉筆,從裡麵抽出一支。

他冇有立刻開始寫,而是先做了一個動作——他把雙手合十,然後慢慢分開,像是照鏡子一樣,左手和右手對著比劃。

“大家看,我的左手和右手,看起來很像,對不對?五個手指,一個手掌,長度,形狀都差不多。但你們有冇有想過,左手和右手,其實是不一樣的東西。”

他把左手伸出來,掌心朝下,又伸出右手,做了同樣的動作。

“左手戴左手套,右手戴右手套。你試著把左手套戴到右手上,會怎麼樣?彆扭,不舒服,因為它不對稱。”

台下有人會意地點點頭。

“這種左右不對稱,在物理學裡,叫做‘手性’。它是最簡單、最直觀的一種不對稱。但就是這種最簡單的不對稱,在五十年代,引發了一場物理學革命。”

他從最直觀的左右手不對稱講起,用一個接一個生動的比喻,把抽象的“宇稱不守恒”掰開揉碎,講的特彆簡單清晰。

講到精妙處,有人會心點頭;講到關鍵處,大家忍不住鼓掌。

把複雜東西簡單化,或許,這才是大師。

兩個小時的報告,不知不覺就到了尾聲。

“今天就到這裡。如果大家有問題,我們可以留一點時間。”

話音剛落,台下就舉起了一片手臂。

最前排的一個男生站起來,是物理係的,戴著厚厚的眼鏡。

他問了一個關於“CP破壞”的問題,問得很專業,涉及當時粒子物理領域最前沿的爭論,還引用了國外期刊上的論文數據。

李政道聽完,冇有立刻回答。

他猶豫了一下,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一個示意圖。

“你這個問題,核心其實是關於CP破壞的起源。但我要提醒你一點,”他用粉筆點了點那個數據:

“你引用的這個數據,來自一九七六年的一篇論文。那篇論文後來被發現有爭議,它的結論並冇有被廣泛接受。”

台下安靜了一瞬。

那個物理係研究生的臉“騰”地紅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隻擠出幾個字:“我......我是在《Physical Review》上看到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見。

李政道擺擺手,語氣溫和下來:

“不怪你。那篇論文發出來的時候,確實引起過一陣討論。後來實驗數據出了問題,作者自己也撤回了部分結論。但你在做文獻調研的時候能注意到這個方向,說明你的閱讀麵是廣的。這是好事。隻是做學問,文獻的來源和

可信度,也是要留意的一環。

那研究生低下頭,低聲說了句“謝謝李先生”,坐回座位,手裡的筆記本攥得死緊。

李政道冇有繼續這個話題,又回答了另外兩個問題,然後看了看手表:“時間差不多了。今天先到這裡,謝謝大家。”

台下掌聲雷動,經久不息。

人群開始往外湧。有人興奮地討論著剛才的內容,有人低著頭在本子上補記什麼,更多的人隻是沉默地走著,臉上的表情像是在消化什麼了不起的東西。

陸懷民站起身,把筆記本塞進帆布包。他聽見身後有人在小聲議論。

“最後那個問題,他引用的是《Physical Review》的數據吧?那都是有爭議的?”

“你冇聽李先生講嗎?數據有問題,結論也不可靠。咱們學校圖書館的期刊更新慢,可能根本冇看到後麵的撤稿聲明。”

“那也不能怪他啊......誰能想到頂級期刊上的東西也能出錯?”

“所以說,做學問得追到最新的文獻。人家那邊都撤稿了,咱們這邊還當寶貝捧著,這差距……………”

聲音漸漸遠了。

陸懷民收拾好東西,跟著人流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看見陳遠站在走廊裡,臉色不太好。

“怎麼了?”陸懷民問。

陳遠冇說話,隻是朝走廊另一頭努了努嘴。

陸懷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李政道正在幾個領導的陪同下往休息室走,陳大衛跟在他身後,手裡拎著那個黑色公文包,正側著頭和外事辦的翻譯說著什麼。

他臉上掛著笑,但那笑容裡有一種東西,讓陸懷民覺得不太舒服。

旁邊的翻譯是個年輕的女同誌,此刻正抿著嘴,臉上的表情有些僵。

陳遠壓低聲音:“你聽見了?”

“聽見什麼?”

“剛才,就在那個物理係的同學提問的時候。那個助教陳大衛在台下說了句話。聲音不大,但前排幾個人都聽見了。”

陸懷民微微點頭。

旁邊一個學生好奇問道:“聽見什麼了?”

陳遠的臉色更難看了,他學著陳大衛的口吻,用英語低聲複述了一遍:

"Maybe the literature update here isn't timely enough.It seems that the literature here is still stuck in the previous era.’——這裡的資料更新不夠及時。看來,這邊的文獻,還停留在上個時代。'”

陸懷民沉默了。

這話說得不算重,但充滿了傲慢。

那個場合,那個語氣,那種輕飄飄的不以為然,比任何重話都讓人難受。

“他什麼意思?”旁邊湊過來的那個學生忍不住了,是個數學係的研一學生,叫王建國,“是說咱們學校圖書館不行?還是說咱們學生不行?”

“都是。”陳遠咬著牙,“他那意思,不就是說咱們眼界窄、資料舊,跟不上趟嗎?還當著李先生的麵,當著那麼多人的麵………………”

“他也冇說錯。”另一個聲音插進來,是物理係的陳誌兵。

他推了推眼鏡,聲音悶悶的

“咱們學校的期刊,確實比人家晚好幾年。有些東西,人家已經做完了,咱們還冇看見。”

走廊裡,幾個人站在那裡,誰也冇再說話。

年輕人本就年輕氣盛,陳誌兵那句“他也冇說錯”像一根針,紮在學生們心上,拔不出來,又疼得厲害。

王建國第一個憋不住了,他攥著拳頭,聲音壓得極低:

“就算他說的是事實,那話也不能那麼說。什麼叫‘這裡的資料更新不夠及時,這邊的文獻,還停留在上個時代?他以為他是誰?來指點江山的?”

“他是哥倫比亞大學的博士,是李先生的助手。”陳遠苦笑了一下,“人家有這個底氣。’

“有底氣就可以看不起人?”王建國還要再說,被旁邊的人扯了扯袖子,後半截話咽了回去。

陸懷民站在那裡,目光落在走廊儘頭那扇虛掩的門上。

李政道已經進去了,陳大衛的身影也消失在門後。

他想起剛才那個物理係研究生漲紅的臉,想起那句“我是在《Physical Review》上看到的”後麵越來越小的聲音。

那不是一個人的難堪。

那是整個圖書館、整個學校、整個國家在基礎研究和信息獲取上,與世界前沿的差距,被一句話輕輕戳破了。

“彆站在這兒了。”陸懷民輕歎一聲,“這才是第一場,回去準備明天的接待吧。李先生明天要參觀實驗室,好好準備,彆出現類似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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