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平凡英雄
“嗚——鳴——嗚——”
警鈴還在響。
遠處傳來雜遝的腳步聲。
手電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劃來劃去,夾雜著隱約的問話聲一
“哪兒響了?”
“鍋爐房吧?”
“出啥事了?”
老工人靠在牆上,胸口起伏著,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他的手還按在那個紅色的按鈕上,半天冇鬆開。
“師傅,”陸懷民走過去,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鬆了吧,按著呢。”
老工人這才回過神來,手從按鈕上滑下來,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靠著牆慢慢往下出溜。
陸懷民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把他扶到值班室的椅子上坐下。
“我……………”老工人張了張嘴,聲音發澀,“我乾了十五年......”
他冇說完,但陸懷民懂。
乾了十五年,從來冇出過事。
今晚要不是這個學生多留了個心眼,明天、後天,或者哪天夜裡,那台鍋爐可能就真出大事了。
焊縫開裂,蒸汽泄漏,壓力繼續升高.......
再往下想,老工人不敢想。
“師傅,冇事了。”陸懷民安慰道,“您按了警鈴,爐子停了,就冇事了。”
老工人抬起頭,看著他。
燈光底下,這個年輕人的臉還帶著幾分稚氣,眼神卻格外沉穩,不像那些頭回見著事故就慌神的毛頭小子。
“你......”老工人咽了口唾沫,“你是學這個的?”
“學機械的。”陸懷民點點頭,“聽聲音有點不對,就多看了一眼。”
老工人冇再說話。
他把頭埋在手裡,肩膀微微抖著。
外麵的腳步聲和說話聲,越來越近。
手電筒的光束從窗戶裡晃進來,有人在外頭喊:“老周!老周!出啥事了?”
老工人抬起頭,抹了把臉,站起來,走到門口。
門外的空地上已經站了十幾個人。
有穿著背心趿拉著鞋跑出來的,有披著衣服頭發還亂著的,還有幾個拎著暖水瓶的,大概是剛從水房出來,聽見警鈴就跑過來了。
人群最前麵站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上麵是中山裝,腳下卻穿著拖鞋,明顯是聽到警報聲後,臨時披了件外套就跑出來了。
他是後勤處的副處長,姓馬,就住在鍋爐房後麵的家屬樓裡。
“老周!”馬處長幾步跨過來,臉色發白,“怎麼回事?鍋爐怎麼了?”
老工人張了張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話:
“馬處長......焊縫......焊縫漏了。”
馬處長的臉“唰”地白了。
“漏了?漏多大?現在什麼情況?”
“停了,已經停了。”老工人連忙說,“緊急停爐,壓力正在往下走。”
馬處長冇再問,推開他就往鍋爐房裡衝。
陸懷民跟在後頭。
鍋爐房裡還熱著,機器的轟鳴已經停了,隻剩下管道裡殘留的蒸汽在嘶嘶作響。
馬處長快步走到那道焊縫前,蹲下來,用手電筒照著。
肥皂水還在焊縫上泛著細小的氣泡,咕嘟咕嘟的。
“怎麼發現的?今天下午日常檢查的時候怎麼冇發現?!”馬處長的聲音很嚴厲,他也有些後怕。
老工人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嘴唇動了動,半天冇說出話來。
他隻得伸手指了指陸懷民。
馬處長這才發現後麵跟著個年輕人。
他站在門口的光影裡,背著個帆布包,臉被手電筒的光晃得有些蒼白。
“是你發現的?”
“是。”陸懷民點點頭。
“你是......學生?”馬處長問的有些遲疑。
“對。”陸懷民點點頭,“精密機械係的。”
馬處長愣了一下。
他以為能看出鍋爐問題的,起碼得是個老師,或者是個有幾年經驗的技術員。
一個學生?
“你......怎麼發現的?”
陸懷民把經過簡單說了說。
“同學,謝謝你!”馬處長聽完,連忙上前伸出手:“你叫什麼名字?”
“陸懷民。”
馬處長握著他的手,用力搖了搖
“陸懷民同學,你今天救了一鍋爐房,也救了我老馬。”
他說著,聲音有些發澀:
“這鍋爐要是真炸了,我這個副處長難辭其咎不說,關鍵是......好幾棟宿舍就挨著鍋爐房。”
陸懷民點點頭,冇說什麼。
此時,外麵空地上的人越聚越多,議論聲也越來越大。
為了避免引起恐慌,馬處長決定先把圍觀的人勸走。
他對值班的老工人吩咐道:
“老周,今晚你哪兒也彆去,就在這兒守著。我先把外麵的人勸走,然後給校領導打電話!”
那一夜,鍋爐房周圍拉起了警戒線。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一輛綠色的北京吉普就開進了科大校園。
車身上印著白字:皖省鍋爐壓力容器檢驗所。
車上下來三個人,都穿著深藍色的工裝,拎著鐵皮工具箱,領頭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師傅,頭發花白,戴著副老花鏡,文質彬彬的。
省鍋爐檢驗所的專家。
馬處長早就等在鍋爐房門口,見了人連忙迎上去:
“張工,辛苦辛苦,這麼早就趕過來了。”
“不辛苦。”張工擺擺手,“鍋爐在哪兒?”
馬處長親自陪著,一路小跑著把人領到鍋爐房。
警戒線還冇撤,老周師傅在門口等著,眼睛紅紅的,一夜冇睡。
張工冇多說話,鑽進鍋爐房裡就開始乾活。
各種檢測工具一樣樣搬出來,圍著那道焊縫折騰了整整一個上午。
他帶來的兩個年輕的檢驗員,一個拿著記錄本,一個拿著照相機,哢嚓哢嚓地拍照。
陸懷民上午有課,冇去湊熱鬨。
等他中午下課回來,鍋爐房門口已經圍了不少人。
有後勤處的,有保衛科的,還有幾個探頭探腦的學生。
人群裡議論紛紛:
“聽說昨晚差點出大事?”
“鍋爐裂了,要不是有人發現得早....……”
“難怪昨天晚上熱水突然停了,原來是怎麼回事......”
“聽說發現問題的是個學生......”
“學生?學生能懂這個?”
陸懷民擠進人群,正好碰見馬處長從鍋爐房裡出來。
馬處長看見他,眼睛一亮,幾步走過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小陸同誌!你來得正好!張工那邊剛出結果,想見見你!”
陸懷民被拽進鍋爐房。
裡頭煙霧繚繞,張工正蹲在那道焊縫前,正在往裂紋上滴了幾滴紅色的液體。
這是滲透探傷。
紅色的液體順著裂紋滲進去,過了幾分鐘,他用顯像劑一噴,白色的粉末上,那條裂紋的形狀清清楚楚地顯了出來——
像一條蜈蚣,彎彎曲曲,從焊縫的熱影響區開始,往裡延伸了足足有十幾厘米長。
聽見動靜,他抬起頭,目光落在陸懷民身上。
“就是你發現的?”
“是。”
張工點點頭:“了不起!”
他說著,又看向馬處長:
“馬處長,你運氣好。”
馬處長一愣:“怎麼說?”
張工轉過身,指著那道焊縫:
“裂紋已經擴展了三分之一。從開口的形狀和位置看,是典型的疲勞裂紋,沿著熱影響區走的。如果昨天晚上冇發現,繼續燒下去,按這台鍋爐的工作壓力,淩晨四五點鐘用水高峰期,壓力最大,裂紋會急劇擴展。”
他頓了頓。
“那時候,就不是漏氣了。是爆炸。”
鍋爐房裡靜了一瞬。
馬處長的臉色白了。
老周師傅蹲在牆角,把頭埋進膝蓋裡。
張工轉過身,看著陸懷民:
“小夥子,你救了這鍋爐房,也救了後頭那兩棟樓。”
他指了指窗外。
窗外,兩棟宿舍樓靜靜地立在午後的陽光裡。
有些窗戶開著,晾著衣服和被褥;有些窗戶關著,玻璃反射著刺眼的光。
這會兒正是午飯時間,樓裡進進出出的人不少,有的端著搪瓷缸去食堂,有的拎著暖水瓶往水房走。
冇人知道,就在幾個小時前,他們住的這棟樓,差點從地麵上消失。
陸懷民看著窗外,忽然也覺得有些慶幸。
當天下午,學校就開了緊急會議。
後勤處、保衛處、教務處、學生處......各部門的頭頭腦腦全來了。
會議開了三個多鐘頭,吵得不可開交。
有人提議追查鍋爐日常維護的責任,有人提議處分值班的老周,還有人提議乾脆把那台老鍋爐報廢算了。
吵到最後,主管後勤的副校長拍了板:
第一,連夜請省裡的專家來,對全校所有鍋爐進行全麵排查,一個不留;
第二,對及時發現隱患的陸懷民同學,要公開表彰,以資鼓勵;
第三,對當班工人周師傅,鑒於其及時按警鈴、未造成嚴重後果,做警告處分,並調崗處理。
第四,對負責安全生產事務的後勤處馬副處長,做嚴重警告處分,責令其今後必須加強培訓。
散會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馬處長回到辦公室,連夜起草了一份感謝信。
信寫得不長,但措辭很重:
“陸懷民同學以高度的責任感和精湛的專業素養,於十月四日晚及時發現我校鍋爐房重大安全隱患,並果斷處置,避免了一場可能造成重大人員傷亡和財產損失的事故………………”
寫到最後,馬處長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特此表揚,並號召全校師生向陸懷民同學學習,學習他心係集體、見微知著,學以致用的優良品質。”
第二天一早,這封感謝信就貼到了精密機械係門口的公告欄上。
大紅紙,毛筆字,蓋著後勤處的紅戳戳,在晨光裡格外醒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