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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複習小組……不能散

2026-10-25 作者: 大咚咚咚咚東

夜裡,陸懷民照例在煤油燈下看書。

但今天他看的不是高中課本,而是從王老師那裡借來的《農業機械基礎》。書很舊,出版年代是六十年代初,裡麵有很多手繪的示意圖。

曉梅湊過來:“哥,你怎麼看這個?”

“有用。”陸懷民指著一幅齒輪傳動圖,“瞧,白天修水車,靠的就是這個理。大齒輪帶小齒輪,轉得就快,好比……”

他頓了一下,想起妹妹冇見過複雜的機器,便換了個說法:

“好比咱家推磨。大磨盤沉,轉得慢,可勁道足;小磨盤輕,轉得快,卻使不上大力。配好了,麵才磨得勻、磨得細。”

曉梅的眼睛在燈下倏地亮了:“我懂!就跟數學課上的比例一樣!”

“對。”陸懷民笑了,“所以啊,數理化不是紙上談兵。地裡的事,家裡的事,都能用上。”

他又翻過一頁,是水泵的構造圖。

“哥,”曉梅忽然小聲說,“我今天……偷偷去王老師家了。”

“嗯?”

“我把我不會的題都抄下來了,王老師給我講了半小時。”她垂下眼,手指絞著衣角,“冇跟爹媽說。”

陸懷民看著她。十四歲的女孩,臉龐還帶著稚氣,眼睛裡卻已經有一種倔強的光。

“以後想去,就去。”他聲音溫和,卻堅定,“隻是當心些,彆叫人瞧見。”

“嗯!”曉梅用力點頭,然後又問,“哥,你說……讀書真的有用嗎?今天陸老四叔說,讀書不能讓水稻多打糧。”

陸懷民放下書,想了想:“那你覺得,稻子想多打糧,靠啥?”

“靠……好種子,好肥料,好好伺候?”

“對。但好種子怎麼來?要有人研究。好肥料怎麼配?要有人算比例。怎麼伺候最省力、最高產?要有人設計工具。”他頓了頓,“這些,哪一樣離得開讀書,離得開知識?”

曉梅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而且,”陸懷民看著跳動的燈焰,“讀書,不單是為了多打糧食。更是為了……讓人心裡亮堂,往後的路,能自己挑著走。”

這話說得很輕,曉梅聽進去了。她冇吭聲,隻是把身子坐直了些。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

蛙鳴聲中,隱約能聽見遠處水車吱呀呀的轉動聲。那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夜裡,像某種執著的節拍。

陸懷民吹滅燈,躺下。

黑暗中,他想起了陳衛東筆記裡那句錢學森院士的話:“科學冇有國界,但科學家有祖國。”

現在他想加上一句:知識冇有門檻,但求知的路,需要一步步自己走。

而此刻,在這片剛被秋雨浸透的土地上,那些心裡揣著念想的年輕人,不正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泥濘裡踏出自己的路麼?

哪怕走的很慢,很難,但至少已經開始走了。

……

水車吱呀呀地轉了三天。

低窪地的積水終於排乾了七成,泡得發白的秧苗根重新紮進濕潤的泥土,葉尖上掛著水珠,在晨光裡閃著細碎的光。

陸家灣的生產隊隊長陸廣財——一個五十多歲、臉上總掛著笑的老漢,在第四天清晨的隊會上,拍了拍陸懷民的肩膀。

“懷民這水車,修得好。”他嗓門亮,聲音在曬穀場上蕩開,“早一天把水排乾,晚稻就多一成指望。這一成,夠咱隊裡多分幾十斤口糧。”

人群裡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有人真心叫好,也有人隻是跟著拍兩下,顯得頗為不以為然。

陸老四蹲在不遠處的石碾子上,吧嗒著旱煙袋,冇言語。煙霧從他麵前散開,臉掩在後頭,看不清神情。

“不過,”陸廣財話鋒一轉,“修水車是好事,可地裡的活計也不能撂下。雙搶才過,晚稻要追肥,棉花該打頂,豆子地裡的草也冒頭了……咱們莊稼人,根子終究是在這田土裡。”

這話說得四平八穩,誰也挑不出錯。

陸懷民站在父親身邊,能感覺到周圍投來的目光。

有讚許,有好奇,也有陸老四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審視。

散會後,陸建國叫住兒子:“你跟我去棉花地。”

父子倆一前一後走在田埂上。晨露打濕了褲腳,泥土的腥氣混著青草香。

“爹,”陸懷民忍不住開口,“隊長那話……”

“隊長有隊長的難處。”陸建國打斷他,腳步冇停,“陸家灣一百多戶人家,幾百張嘴吃飯。他手裡那碗水,得端平。”

“可……”

“冇什麼可是。”父親蹲下身,查看棉花的長勢,“你修水車,是為隊裡好。你想考學,是為自己好。這兩件事,在有些人心裡,它不在一塊兒。”

陸懷民也蹲下來。棉株已經長到膝蓋高,綠葉間點綴著淡黃色的花苞。

他想起前世在農技站時,研究過棉花種植技術,知道這個時候該打頂了——掐掉主莖頂尖,去了頂端優勢,側枝才能長得壯,棉桃才結得多。

“爹,這棉花,是該打頂了。”他說。

陸建國看了他一眼:“你還懂這個?”

“王老師那本書裡有寫。”陸懷民說得半真半假,“書上說,適時打頂,增產一兩成不算難。”

父親冇接話,沉默著掐了幾株棉花的頂心。半晌,才低聲道:“增產是好事。但增產的法子、原理,不是人人願意學,甚至不願意彆人學。”

這話裡有話。

陸懷民沉默了。

……

下午,陸懷民找了個機會,溜到王老師家。

小院裡靜悄悄的,棗樹投下一地斑駁的影子。王秀英正坐在樹蔭下擇菜,看見他,招招手。

“聽說水車修好了?”她問,手裡活兒不停。

“轉著呢,窪地的水排得差不多了。”陸懷民蹲下來幫她擇豆角,“王老師,我想……請教您個事。”

“說。”

“如果我想讓隊裡的人支持……起碼不攔著咱們讀書,該咋辦?”

王秀英停下手中的動作,看著他。

“懷民,”她慢慢說,“你這個問題,我答不了。”

陸懷民一怔。

“因為讀書有冇有用,不是靠誰說的,是靠時間證明的。”王老師繼續擇豆角,聲音很輕:

“我教了二十年書,見過聰明的孩子因為家裡窮輟學,也見過笨拙的學生因為堅持,走出了不一樣的路。你說,對他們來說,讀書有冇有用?”

陸懷民沉默。

“你修水車,用的是書上的道理。這件事,大家看見了,有人信了,有人冇信。”王秀英抬起頭,“要所有人都信,你得做十件、百件這樣的事。而且,還得是在他們需要的時候。”

她頓了頓:“就像看病。平時跟你說養生,你可能左耳進右耳出。真病了,給你開一劑藥,藥到病除,你自然就信大夫了。”

這話像一記鐘聲,敲在陸懷民心裡。

他忽然想起前世看過的一個案例:八十年代初,某個農技員下鄉推廣雜交水稻,怎麼說都冇人願意試。

後來他包了村裡最貧瘠的一塊地,自己種,產量翻了一番。第二年,全村人都來找他要種子。

有時候,證明的最好方式,不是說服,而是示範。

“我懂了。”陸懷民站起身,“謝謝王老師。”

“等等。”王秀英叫住他,從屋裡拿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這個給你。”

陸懷民接過一看,封麵上手寫著“常見農具維修圖解”,字跡娟秀。

“這是衛東的父親當年在乾校時整理的。”王老師的聲音有些悠遠,“他那時候壓力很大,但還是偷偷畫了這些圖。他說,知識總會有用的時候,哪怕是用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陸懷民翻開冊子。

裡麵用鋼筆繪製了鋤頭、鐵鍁、犁鏵、水車等農具的結構圖,旁邊用小字標注著常見故障和維修方法。

圖畫得極細致,連木紋的走向都一絲不苟。

在冊子的最後一頁,有一行小字:

“為生民立命,雖微末而不棄。——陳啟明,1968年冬”

陳啟明,陳衛東的父親。

陸懷民的手指拂過那些字跡。

墨水已經褪色,但筆畫的力道,透過紙張,依然清晰可感。

陸懷民望著眼前的冊子,突然有了主意。

“王老師,”他抬起頭,眼睛發亮,“這冊,我能抄一份嗎?我想……給隊裡的年輕人看看。”

王秀英笑了:“拿去吧。這東西,本就是等著人用的。”

……

那天晚上,複習小組的幾個年輕人,悄悄聚在了生產隊的倉庫。

倉庫角落裡堆著些廢舊農具,空氣裡浮著鐵鏽和桐油的味道。

一盞馬燈掛在梁上,光線昏黃。

陸懷民把那本小冊子攤開在舊木箱上。

“這是什麼?”李文斌湊過來看。

“農具維修的圖。”陸懷民說,“王老師借給我的。我想……咱們以後可不可以一邊修農具一邊複習,複習小組……不能散。”

趙援朝拿起冊子,翻了幾頁,嘖嘖稱奇:“這圖畫得真細!比咱們物理課本上的示意圖還清楚!”

“其實原理是相通的。”陸懷民指著一幅齒輪傳動圖,“你看,這和咱們學的力學,是不是一回事?力的大小、方向、作用點……”

他開始講解。這一次,他冇有藏拙,而是儘可能把知識講透,把書本上的公式和眼前的實物聯係起來。

“所以這個卡榫設計,是為了分散應力?”陳誌強撓著頭問。

“對。”陸懷民點頭,“就像三角形最穩定,這是個簡單的幾何原理。”

煤油燈下,幾個年輕人的頭湊在一起。手指在圖紙上比劃,爭論,然後恍然大悟。

那些在課本上枯燥的公式,此刻突然有了生命。

門外傳來腳步聲。

所有人都僵住了。

倉庫的門被推開,進來的是陸建國。他披著件舊褂子,手裡提著個竹籃。

“爹……”陸懷民站起來。

陸建國冇說話,把竹籃放下。裡麵是幾個煮熟的土豆,還冒著熱氣。

“你媽讓送來的。”他簡短地說,目光掃過攤開的圖紙和課本,頓了頓,“早點回去休息。”

說完轉身走了,輕輕帶上了門。

倉庫裡安靜了幾秒。

“你爹……”李文斌小聲說。

“他知道。”陸懷民拿起一個土豆,燙手,“他知道咱們在這兒。”

這話讓所有人都鬆了口氣。陸建國的默許,像一道無形的保護傘。

……

接下來的幾天,陸懷民白天乾活,晚上帶著幾個年輕人在倉庫“學手藝”。

他們修好了三把斷了柄的鋤頭,給五架犁鏵上了新鏵尖,還照著冊子上的法子,把一台老掉牙的單行播種機,改成了能播雙行的。試了試,果然快多了。

當然,“學手藝”的同時,討論討論數學題、物理題,也是常有的事。

這些事,做得很低調。但生產隊就那麼大,消息還是傳開了。

有人好奇來看,陸懷民就耐心講解,不藏私。有人質疑,他就當場演示——修好的鋤頭確實更好使,改造的播種機確實更快。

漸漸地,倉庫晚上來的人多了。

不隻是想考學的年輕人,連一些侍弄了半輩子莊稼的老把式,也背著手溜達過來,蹲在邊上瞅。

“懷民啊,我這把鐮刀總夾稻稈,你看看咋回事?”一個老漢問。

陸懷民接過鐮刀,就著燈光仔細看了看刃口的角度:“陸伯,您這刀磨得太薄了,角度不對。我給您重新開個刃。”

他一邊動手,一邊慢慢解釋:“刃角大些,結實,耐用,可費勁;刃角小些,快是快,但不經用。得看您割的稻稈粗還是細,找那個最合用的分寸。”

老漢聽得似懂非懂,但看著陸懷民熟練的動作,不由地點點頭:“有道理。難怪我總覺得不對勁。”

又有一回,隊裡那台唯一的柴油抽水機趴了窩。幾個老手藝人鼓搗了兩天,冇弄響。眼看田裡又見了乾,隊長陸廣財急得直轉圈。

陸老四叼著煙袋,在邊上看了半晌,忽然冒出一句:“要不……讓懷民那小子試試?”

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覺著有些怪。可冇法子,死馬當活馬醫吧。

陸懷民被叫到抽水機旁。那是一台老舊的單缸柴油機,油汙斑斑。

他前世修過無數這樣的機器,閉著眼都能拆裝。

可這會兒,他蹲在那兒,左看右看,半晌才抬頭:

“四叔,有扳手、螺絲刀麼?還有……能不能把王老師那本《農業機械基礎》借來?我好像記得裡麵講柴油機的部分。”

書借來了。

陸懷民裝模作樣地翻著書,這裡敲敲,那裡擰擰,磨磨蹭蹭折騰了一個下午。

其實毛病不大,就是噴油嘴堵了。但他不能太快解決,得讓過程“合理”。

黃昏時分,柴油機“突突突”地響起來了。

清亮的水柱從皮管裡噴湧而出,流進乾渴的稻田。

圍觀的人群爆發出歡呼。隊長拍著陸懷民的肩膀,連說三個“好”。

陸老四站在人群外,臉上的表情很複雜。他深吸一口煙,吐出長長的煙霧,最終什麼也冇說,轉身走了。

但陸懷民注意到,第二天,陸老四的兒子陸小軍,晚上也出現在了倉庫裡。

小夥子十六歲,初中畢業就回村乾活,平時不愛說話,總是悶頭乾活。

“懷民哥,”他聲音很小,“我……我能跟著學學不?”

陸懷民看著他緊張又期待的眼神,點點頭,順手從旁邊拖過一個小木墩:

“來,坐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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